《余烬之上》月怡Lcy

5、同行 研究

　　研究所坍塌扬起的烟尘尚未散尽，灰雾便如活物般缓缓涌来，将废墟边缘的空地再度裹入一片朦胧的灰白里。空气中的辐射指数依旧居高不下，闻归手腕上那枚早已濒临报废的抗辐射手环，此刻发出的警报声微弱又沙哑，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红光闪烁得愈发急促。

　　他靠在冰冷粗糙的石块上，背脊绷着，却难掩浑身脱力的虚弱。

　　路暮半蹲在他身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消毒棉片，动作算不上熟练，却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谨慎。消毒酒精触碰到伤口的瞬间，尖锐的刺痛顺着神经窜上头顶，闻归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指尖下意识蜷缩，却硬是没发出半点声音。

　　他习惯了隐忍。在灰雾里独自挣扎多年，这点皮肉伤，早已算不得什么。

　　路暮抬眼，视线撞进他那双覆着一层浅淡疲惫，却依旧沉静如寒潭的眸子里，心底那份愧疚再次被勾了出来。方才误会时的杀意有多凛冽，此刻这份歉意就有多沉重。他指尖一顿，将沾了血污的棉片丢进旁边的垃圾袋，沉声道：“忍着点。”

　　话音落下，指尖又捏起干净纱布，一圈圈仔细缠绕在闻归小臂上，力度适中，既能够压迫止血，又不至于阻碍血液循环。

　　林野和其余几名拾荒者围在不远处，没有靠近打扰，只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灰雾涌动的方向。他们手里紧握着武器，目光里带着对未知危险的戒备，也带着几分对闻归的感激。

　　刚才若非闻归舍身撑起空间屏障，此刻躺在废墟之下的，恐怕就是林野。

　　包扎完毕，路暮将急救包合上丢给林野，而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靠在石块上的闻归。黑色作战风衣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周身的雷电气息早已尽数收敛，只剩下久经沙场的沉稳冷冽。

　　“这里不能久留。”路暮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灰雾入夜后，辐射浓度会翻倍，雾兽会倾巢而出，整片禁地都会变成死地。你现在异能透支，手环报废，孤身留在这里，活不过今晚。”

　　废土之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止是异变体，还有入夜后的灰雾。

　　白日里尚且能勉强活动，一旦太阳彻底隐没在灰雾之后，整片天地都会陷入极致的黑暗，辐射粒子狂暴涌动，普通幸存者暴露在外，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被辐射侵蚀，皮肉溃烂，意识混乱，最终沦为没有理智的低级畸变体。更别说那些专挑暗夜出没的雾兽，它们隐匿在灰雾深处，听觉、嗅觉敏锐至极，专门猎杀落单的幸存者。

　　闻归孤身一人，此刻又身受重伤、异能枯竭，根本没有任何自保能力。

　　闻归闻言，缓缓抬眼看向路暮。

　　灰雾之下，男人半张脸隐在黑色金属面罩后，露出来的那双眸子深邃冷沉，没有半分戏谑，全是实话。他垂眸看了眼自己手腕上黯淡无光、近乎报废的抗辐射手环，又感受了一□□内空荡荡、连一丝空间涟漪都凝聚不起来的经脉，心底清楚，路暮说的是事实。

　　他现在，确实很危险。

　　“你想说什么？”闻归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失血过多后的沙哑，语气里带着独行客独有的疏离与警惕。

　　路暮目光落在他掌心那枚被紧紧攥住的淡蓝色抗辐射核心上，眸光微动，语气平静却带着明确的条件：“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回我们的临时据点。但这枚核心，必须平分。”

　　抗辐射核心极其稀有，能稳定辐射、修复抗辐射手环，甚至能改良据点的防护装置。闻归冒着生命危险深入研究所，路暮带着小队一路追踪异变体，双方都付出了代价。平分，是最公平的交易。

　　闻归指尖微微收紧，掌心的冰凉晶体传来温润的能量，那是他拼死换来的生存希望。他沉默着，目光掠过眼前的路暮，掠过他身后神情戒备却无恶意的拾荒者们，最后望向远处茫茫无尽的灰雾深处。

　　那里一片死寂，潜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

　　若是拒绝，他就得独自留在这片禁地。要么被雾兽撕碎，要么被辐射侵蚀，结局早已注定。

　　若是同意，就要将核心平分，意味着他好不容易到手的生存筹码，要分出去一半。

　　这是一道简单却艰难的选择题。

　　风卷着灰雾掠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动闻归额前的碎发。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路暮以为他会拒绝，久到远处的灰雾里隐约传来雾兽低沉的嘶吼声，才终于缓缓松了手指。

　　掌心的淡蓝色光晕缓缓流转，被他摊开，暴露在路暮眼前。

　　“可以。”闻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暂时同行，核心平分。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一旦抵达安全区域，我们即刻分道扬镳，互不相干。”

　　他骨子里刻着独行的本能，不喜欢依附任何人，更不喜欢融入某个集体。此番同行，只是绝境下的权宜之计。

　　路暮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份刻入骨髓的疏离，眸光微沉，却没有反驳，只是微微颔首：“可以。”

　　眼下先活着出去，才是最重要的。至于之后的事，来日方长。

　　达成共识，路暮弯腰，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掌摊开，递到闻归面前。

　　“起来。”

　　闻归抬眸看了眼那只手，又看了眼路暮的眼睛，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掌心相触的瞬间，路暮掌心带着常年握武器留下的薄茧，还有一丝雷系异能残留的微热，温度清晰地传来。他微微用力，稳稳将闻归从地上拉了起来。

　　闻归起身的瞬间，脚下一软，身形险些踉跄。路暮眼疾手快，伸手揽住了他的腰，稳稳将人扶住。

　　温热坚实的手臂隔着薄薄的作战服传来力量，闻归身体微僵，下意识想要挣开，却被路暮按了回去。

　　“站稳。”路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克制，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闻归抿紧唇，最终还是没有再挣扎。

　　不得不承认，此刻有一个依靠，确实安稳了许多。

　　“林野，清点人数，检查装备，立刻出发。”路暮扶着闻归，转头看向一旁的青年，沉声下达指令。

　　“明白，暮哥！”林野立刻应声，快速清点人数，确认所有队员都在，没有受伤过重无法行动的，又检查了一遍武器和物资，“全员齐整，物资充足，可以出发！”

　　“走。”

　　路暮不再多言，手臂微微用力，半扶半揽着闻归，率先朝着灰雾深处走去。

　　林野带着其余几名拾荒者紧随其后，前后错落形成防御阵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灰雾涌动的每一个角落，手中武器时刻准备着应对突发袭击。

　　灰雾越来越浓，白日里尚且稀薄的雾气，此刻已经浓稠得如同实质，能见度不足五米。天地间一片昏暗，阳光被厚重的灰雾彻底隔绝，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微弱磷光，勉强勾勒出周围破败的建筑轮廓。

　　空气中的辐射气息愈发浓烈，刺鼻又压抑。

　　一行人踩在满地碎石瓦砾上，脚步放得极轻，不敢发出太大声响。废土暗夜，寂静是最好的伪装，任何一点多余的动静，都可能引来成群的雾兽。

　　闻归被路暮半扶着，脚步虚浮，每走一步，手臂上的伤口都会隐隐作痛，体内空荡荡的经脉传来一阵阵酸软无力的感觉。他下意识往路暮身边靠了靠，不是刻意，而是本能地靠近热源与安全。

　　路暮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手臂下意识收紧，将人护得更紧了几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身体的虚弱，也能感受到那份深入骨髓的警惕。这个男人，就像一只独自游走在荒原上的孤狼，看似冷漠强大，实则早已遍体鳞伤，习惯性用尖锐的外壳包裹自己，从不轻易信任任何人。

　　“坚持住，还有一段路。”路暮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闻归没有应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视线落在脚下，专注地跟着路暮的步伐，一步一步，踏入这片无边无际的灰雾暗夜之中。

　　风穿过残破的建筑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亡魂的呜咽。灰雾深处，时不时传来雾兽低沉压抑的嘶吼声，忽远忽近，带着嗜血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林野一行人神经紧绷到极致，呼吸都放得极轻，每一个人都知道，此刻他们正行走在刀刃之上。

　　就在众人小心翼翼前行，穿过一片倒塌的居民楼废墟时，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