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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官卡旧账 我要控的不 ...


  •   粮船在第二道水卡被扣住了。

      扣船的小吏姓董,面皮白净,身上穿着半旧官衣,腰牌擦得很亮。他站在卡棚下,手里慢慢翻着船契,像翻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船契太旧。”

      陆沉舟站在船头,笑道:“旧契也是契。”

      董吏抬眼:“粮货来源不明。”

      “李氏义仓分号赈灾粮,第一道水卡看过。”

      “第一道是第一道,我这里是我这里。”董吏把船契合上,“再说了,李氏寡妇守产便守产,私调义粮走水路,谁准的?”

      船上盐户旧人都变了脸色。

      青苓抱着药箱,低声问静娘:“会不会扣粮?”

      静娘没有说话,只紧紧攥住药袋。

      陆沉舟脸上的笑淡了些。

      “官爷想怎么准?”

      董吏看了看船舱,目光在粮袋上停了许久。

      “如今灾年,粮货不明,按例可先入官仓代管。待文书齐全,再行发还。”

      代管。

      这两个字一出,陆沉舟便知道,对方不是要查粮。

      是要吞粮。

      他手指按在刀柄上,仍笑:“官仓代管,能发还几成?”

      董吏脸色一冷。

      “你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陆沉舟道,“只是怕粮进得去,出不来。”

      董吏冷笑:“那便看你们懂不懂规矩。”

      所谓规矩,就是银子。

      陆沉舟低头看了眼船舱。

      李明昭一袋袋封好的粮,刚离仓不到一日,便被这水卡拦住。

      他忽然觉得她那些编号、封绳、船位图都不够。

      路上还有人直接把整船粮扣下。

      夜里,船被迫停在卡外。

      黄照带着岸上换班的人赶到,听完经过,眼睛都红了。

      “掀了这破卡。”

      陆沉舟坐在船头,擦着刀。

      “我也这么想。”

      黄照看他:“那还等什么?”

      “等天黑透。”

      青苓脸色发白:“硬闯会死人的。”

      黄照冷声道:“粮进官仓,也会死人。”

      陆沉舟把刀插回鞘里。

      “硬闯不难。难的是后头每一道水卡都会有官文追我们。到时候这船粮就真成了来历不明。”

      黄照咬牙。

      “不闯,粮就没了。”

      此时,邵衡的信也从白水送到。

      信上只有一行:

      【可先花钱消灾,粮不可误。】

      黄照看完,直接把信拍在船板上。

      “花钱?他们吞粮,还给他们钱?”

      陆沉舟道:“邵掌柜是怕粮烂在这里。”

      “我知道!”黄照压着火,“可每一道卡都给,白水有多少银?再说,今日给银,明日他们就会加价。”

      陆沉舟看着水面,没有说话。

      这就是江南水路。

      不全是刀。

      也不全是账。

      更多时候,是一层层伸出来的手。

      你不给,它扣你。

      你给,它下次再扣你。

      粮在船上,灾民在下游,时间在水里一点点流走。谁急,谁就输。

      子时过后,岸边忽然有马车声。

      李明昭到了。

      她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邵衡的一个旧伙计和两只封好的木匣。斗篷压得很低,脸色被夜风吹得发白。

      黄照立刻迎上去。

      “你怎么亲自来了?”

      李明昭看了一眼卡棚方向。

      “第一船粮不能丢。”

      陆沉舟从船上跳下来。

      “少夫人,再晚一刻,我就要闯卡了。”

      “所以我来了。”

      她声音很静。

      静得像早知道他们会忍不住。

      董吏听说李氏少夫人到了,慢悠悠从卡棚出来。

      他原本以为,来的会是一个哭求的寡妇。

      没想到李明昭只是让人摆了一张小案。

      案上放着两只木匣。

      她隔着帷帽,向董吏行了一礼。

      “董吏。”

      董吏眯了眯眼。

      “少夫人深夜到官卡,不合规矩。”

      李明昭道:“赈粮被扣,规矩便只能先放一放。”

      董吏冷笑:“粮货来源不明,船契老旧,按例查验。少夫人若明白事理,便该将粮先入官仓代管。”

      “官仓代管,可以。”

      陆沉舟一怔。

      黄照猛地看向她。

      董吏也愣了下,随即笑了。

      “少夫人懂事。”

      李明昭抬手,打开第一只木匣。

      里面不是银子。

      是一册旧账。

      董吏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李明昭翻开账册,声音不高。

      “景明二年七月,董吏水卡私收水脚三十七两,放黑船‘顺平号’夜过,不验盐袋。”

      董吏脸色骤变。

      她继续翻下一页。

      “景明三年春,灾年米价高涨,董家私仓借水卡名义收粮一百二十石,三月后高价转卖。”

      董吏下意识看向左右。

      几个差役也愣住。

      李明昭没有停。

      “景明三年冬,官卡扣下周氏粮船二十石,账上写霉坏入仓,实则转入董家私仓。私仓位置,在卡后柳湾东第三座空院。”

      董吏的脸彻底白了。

      陆沉舟慢慢笑了。

      黄照握刀的手松了些。

      他终于明白,李明昭不是来讲理的。

      也不是来送钱的。

      她是来翻对方的旧账。

      董吏压低声音:“少夫人这是从何处得来的污账?”

      “是不是污账,董吏比我清楚。”

      “你想威胁官卡?”

      李明昭合上账册。

      “我想过卡。”

      董吏死死盯着她。

      李明昭打开第二只木匣。

      这一次,里面是十两银子和一张空白路簿。

      “白水可以交借道费。”

      黄照脸色一变。

      她没有看他,只继续道:“但这笔银不叫私收水脚,叫义仓赈粮过卡借道费。要写入白水路簿。今日董吏收了,日后这条路便按此数过卡,不得随意加价,不得无故扣粮。”

      董吏咬牙:“若我不收呢?”

      “那便不收。”

      李明昭把旧账往前推了半寸。

      “明日,这本账会送到你上官案前。董家私仓、黑船号、水脚数,一并附上。到时这船粮还是要过,只是董吏未必还在这里。”

      夜风吹过水面。

      卡棚火把晃了晃。

      董吏脸上阴晴不定。

      李明昭知道,他在算。

      扣粮能得多少。

      收银能保多久。

      旧账若送上去,会不会真有人查。

      她不是用正义打动他。

      正义打不动这种人。

      她用他的贪心给他一个台阶。

      用他的恐惧告诉他,台阶之外是坑。

      许久后,董吏终于伸手,拿起那十两银子。

      “写路簿。”

      李明昭看向旧伙计。

      旧伙计立刻铺开纸。

      董吏写得很慢,手指僵硬。

      【李氏义仓赈粮船,过柳湾水卡,借道费十两。粮货不入官仓,不另扣验。】

      写完,他押了名。

      李明昭看了一眼,淡淡道:“盖卡印。”

      董吏脸色又变。

      “少夫人不要太过。”

      “没有卡印,便不是凭证。”李明昭道,“日后别的差役不认,岂不又要重交一次?”

      董吏几乎咬碎牙。

      最后仍盖了印。

      红印落下,陆沉舟轻轻吹了声口哨。

      “成了。”

      黄照看着那张路簿,神色复杂。

      他还是厌恶给这种人银子。

      可他也看得出来,这不是简单低头。

      这是把一次被勒索,变成以后过路的凭证。

      把暗地里的黑钱,钉在一张能反咬对方的纸上。

      粮船终于放行。

      船重新入水时,天边已泛白。

      下游还有灾村等粮,药工也重新整理药箱。静娘抱着药袋,低头看了一眼岸上的李明昭,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陆沉舟站在船头,把那份盖印路簿收进怀里。

      “少夫人不随船?”

      李明昭道:“你去。”

      “若下一道卡也扣?”

      “看路簿。”她说,“若不认,再传信。”

      陆沉舟笑道:“看来这一路,我押的不是粮,是你的账。”

      “粮离仓后,账也要跟着走。”

      他点头。

      “明白。”

      船渐渐远去。

      黄照站在岸边,仍看着董吏的卡棚。

      “我还是想揍他。”

      李明昭道:“我也想。”

      黄照一怔。

      她继续道:“但揍他,今天这一船粮过了,明日会有十道卡等着扣。把他的旧账压在路簿底下,他下次见白水的船,会先想想自己私仓的位置。”

      黄照沉默。

      “这就是你们做生意的法子?”

      “不。”李明昭看着水路,“这是让粮走出去的法子。”

      邵衡的旧伙计低声道:“少夫人,董吏会不会报复?”

      “会。”

      黄照抬眼。

      李明昭道:“所以从今日起,查柳湾水卡上下三年旧账。董家私仓不要动,只盯粮进粮出。若他安分,这条路可用。若他再伸手,就把账送出去。”

      黄照忽然笑了一声。

      很冷,也有点痛快。

      “原来不打,也能让人疼。”

      李明昭没有笑。

      她看着那道水卡。

      从前她以为,控制三仓,就是守住粮仓、药仓、契仓。

      如今才知道,粮若走不出去,三仓再满也只是死物。

      仓门之外,还有水卡、官吏、私仓、黑船、豪强、灾路。

      每一道关口都能让粮变成别人的银子。

      她要控的,不只是仓门。

      是粮离仓后的每一寸路。

      天亮后,董吏站在卡棚下,脸色阴沉地看着李明昭的马车离去。

      他没有追。

      也没有再扣船。

      因为那本旧账还在她手中。

      李明昭坐在车中,打开路簿,看着上头鲜红的卡印。

      这是白水第一张过卡凭证。

      不干净。

      却有用。

      长安曾教她,太干净的话,往往救不了人。

      江南又教她,不干净的路,也必须留下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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