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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女工坊雏形 白水不能只 ...

  •   第八十四章 女工坊雏形

      女病区住满,是在医棚立起后的第七日。

      起初只是三五个人。

      一个从牙婆手里逃出来,腕上还有麻绳勒痕。

      一个在伎馆换船的路上病倒,被船夫嫌晦气,丢在渡口。

      还有一个年纪最小,十三四岁,已经被改过两次名字。问她原籍,她只说记不清。问父母,她低头很久,说:“卖我的人说,他们死了。”

      秦照微没有继续问。

      她只在册上写:无籍,疑转卖,需安置。

      可安置二字,说起来轻,落下去很重。

      医棚能治伤,不能养人一辈子。

      义仓能给粥,不能让她们日日排在灾民队里。

      她们没有户籍,没有家人,没有能把她们领回去的人。若放出去,牙婆会比亲人来得更快。若留在医棚,药棚迟早变成收容所,病人和逃女混在一处,也会引来更多探子。

      秦照微把这件事摆到李明昭面前时,天刚黑。

      医棚后面点着药炉,苦气一阵阵往外浮。

      秦照微把三册女子名册放在案上。

      “不能再这样收了。”

      李明昭翻开。

      断腕女。

      海棠船。

      青袖。

      哑嗓。

      无籍小荷。

      名字都不像名字。

      有些是她们自己说的,有些是医棚暂记的。许多人的过去被故意抹掉,像一匹布被人反复染色,最后连本色也分不清。

      李明昭道:“你要我停收?”

      “不是。”秦照微道,“我让你给她们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义仓可以给粮。”

      “给多久?”秦照微问,“一日?一月?一年?她们若不能做事,便永远是被施舍的人。被施舍的人,最容易被人重新拖走。”

      李明昭沉默。

      秦照微继续道:“设女工坊。”

      李明昭抬眼。

      “让她们缝药袋、织粗布、制香囊、晒药材。手稳的学分药,眼好的学挑草,嗓子坏了也能缝线。以工换粮,也给她们重新记名。”

      李明昭没有立刻答。

      “女工坊会招人眼。”

      “医棚已经招眼了。”

      “牙婆会盯上。”

      “她们不在这里,牙婆就不盯了?”秦照微反问。

      李明昭一时无言。

      秦照微看着她:“不设女工坊,她们就安全了吗?”

      这句话很轻,却把所有退路都堵住了。

      李明昭垂眸看名册。

      长安教坊里那些少女,红绳、小海棠、江南旧曲,仍像影子一样缠着她。她知道被卖过、改过名、转过船的女子,若没有人接住,会怎样一层层沉下去。

      可她也知道,一旦设女工坊,就不再只是施粥施药。

      她开始收人。

      收女子。

      收那些官府不会认真找、宗族不会愿意认、牙婆却随时能重新买卖的人。

      这比收盐户更麻烦。

      盐户能入工粮,能走盐路,能认盐灰。

      逃女若入账网,她们能做的事看似更细,却也更难保。

      李明昭问:“放在哪里?”

      秦照微显然早已想好。

      “李宅旁边有一处旧织房。”

      “那是李氏旧产。”

      “正好。”秦照微道,“挂在李氏内宅名下。对外说,李氏少夫人为亡夫积福,收贫寒妇人做女工,缝药袋、织粗布,供义仓医棚使用。”

      “白水不能露面。”

      “白水不露。”秦照微道,“粮从李氏义仓走,药材从李氏施药账走,布料先用李宅旧库。缺的部分,再由白水暗补。”

      李明昭看了她一眼。

      “你已经把账路想好了。”

      “你教的。”秦照微淡淡道,“东西不能放在一只匣子里。”

      李明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很短。

      “你也学会了。”

      秦照微没有笑。

      “我从来会。只是从前没粮。”

      这句话让李明昭心口微微一沉。

      没有粮,许多事就只能停在口中。

      医者再会救人,没有药材、没有米粮、没有屋子,也只能看着人死。

      所以白水三仓必须活。

      不是为她一个人的复仇。

      是为这些事能落地。

      第二日,李明昭去了那处旧织房。

      织房在李宅东侧,院墙半塌,屋梁还算稳。里面积了灰,几架旧织机蒙着破布,墙角有老鼠啃过的布箱。窗户小,后门连着一条窄巷,方便避开前街人眼。

      秦照微看了一圈,道:“能用。”

      邵衡则看地面和门锁。

      “要修。前门开给明面女工,后门只走医棚与义仓。窗户要封一半,防外人窥看。”

      陆沉舟站在院中,懒懒道:“牙婆若来,堵前门还是后门?”

      “都堵。”李明昭道,“女工坊不许外人领人。若说是亲人,先验旧籍。无籍者,女工本人不同意,不得出门。”

      黄照皱眉:“她们若被人骗走呢?”

      秦照微道:“所以要重新立名。”

      李明昭看向她。

      秦照微道:“她们原来的名字可能已经被卖断,也可能被牙婆拿着。女工坊给她们新名,但旧名另册封存。日后若要寻亲,旧名可用;若有人拿旧名来索人,也可对证。”

      李明昭点头。

      “女工名册分两份。明册写新名、工种、粮份;暗册写旧名、来处、伤痕、转卖线索。”

      邵衡记下。

      “归谁管?”

      李明昭看向秦照微。

      “你管暗册。”

      秦照微没有推辞。

      “明册呢?”

      “李宅内账房管。”

      邵衡道:“那白水呢?”

      “白水不在册上。”李明昭道,“只供粮、药、契。”

      白水粮仓出米,药仓出草药,契仓出织房修缮的旧债契和一小笔布料赊款。

      但名字不写白水。

      一切挂在李氏内宅名下。

      寡妇设女工积善。

      这个名义足够温和,也足够不起眼。

      三日后,女工坊开门。

      没有挂大匾。

      只在门侧放了一块木牌:

      李氏女工。

      第一批进来的,是医棚里那几名无处可去的女子。

      她们进门时都很安静。

      安静得像怕脚步重一点,就会被赶出去。

      秦照微让人取来清水、布巾和干净衣裳。

      不是绫罗。

      只是洗过的粗布。

      可一个被称作“小荷”的少女接过衣裳时,手抖得厉害。

      “要还吗?”

      秦照微道:“做满十日,衣裳就是你的。”

      “若做不满呢?”

      “先欠着。”

      她愣了许久,才小声问:“那要卖身契吗?”

      李明昭站在帘后,听见这句,手指慢慢收紧。

      秦照微看着那少女。

      “不签卖身契。”

      小荷抬头,像听不懂。

      秦照微重复:“这里不买人。”

      屋里几个女子同时看向她。

      那一瞬间,李明昭忽然明白,“不卖人”三个字,对于她们来说,不是规矩。

      是活路。

      女工坊第一日,只做三样事。

      洗布。

      晾药。

      缝药袋。

      手稳的女子缝药袋,手抖的先晒药材,眼睛好的分粗布线。哑嗓的那一个,缝得最好。她不说话,只把线脚压得极细,像把所有没能说出口的惊惧都缝了进去。

      秦照微给她起了新名。

      “静娘。”

      她点了点头。

      没有笑。

      可手上的针终于不抖了。

      黄照送来两袋米时,站在门外没有进。

      他不自在。

      这里都是女子,他一个盐徒站在门口像块石头。

      陆沉舟倒是自在,靠在巷口看热闹,却被秦照微一眼瞪走。

      “女工坊门前不许闲汉久站。”

      陆沉舟指着自己:“我?”

      “你。”

      陆沉舟笑着退开。

      “秦女医好大的规矩。”

      秦照微冷冷道:“规矩小了,挡不住人。”

      李明昭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这句话很适合写进女工坊的第一条。

      傍晚,第一批药袋缝好,粗糙,却能用。

      邵衡算了一笔账。

      “若每日能出药袋五十只,医棚便不用从外头买。晒药材也能省人手。粗布再过些日子可以供义仓做米袋。”

      秦照微道:“香囊也要做。”

      李明昭抬眼。

      “香囊?”

      “不是贵人用的香囊。”秦照微道,“驱虫、安神、避秽。医棚、女病区、孩童棚都用得上。”

      李明昭沉默片刻。

      香囊。

      这个东西曾经将沈案、内库、令姝、教坊线都缠在一起。

      如今她要让逃女们亲手做另一种香囊。

      不为惑人。

      不为设局。

      只为驱虫、安神、避秽。

      她轻声道:“做。”

      夜里,女工坊落锁。

      不是把人锁在里面。

      是把外头的人锁在外面。

      秦照微将第一日明册交给李明昭。

      新名六人。

      药袋二十七只。

      晒药三筐。

      耗米一斗半。

      李明昭又打开暗册。

      旧名不全。

      来处不全。

      伤痕却记得极细。

      左腕勒伤。

      嗓受烈香。

      背有鞭痕。

      疑经海棠船。

      疑牙婆柳三娘。

      疑教坊外巷转出。

      这些字沉得像石头。

      她把暗册合上,放入匣中。

      从今日起,白水三仓又多了一条支路。

      粮仓供口粮。

      药仓供药材。

      契仓供织房旧契与赊买布料。

      而这些资源,不再只是救灾、施粥、治病。

      它们开始供养一张属于女子的网。

      这张网现在还很弱。

      只有几架旧织机,几个不敢大声说话的逃女,几只粗糙药袋,几册藏在暗处的名册。

      可李明昭知道,许多真正有用的东西,最初都不起眼。

      白水旧号也曾只是一间破米铺。

      她看着女工坊小木牌在夜色里轻轻摇晃,忽然想起阿蘅。

      若阿蘅还在,她大约会替这些女子缝第一只药袋,也会悄悄多给她们一块热饼。

      李明昭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静下来。

      她低声道:“明日添两架织机。”

      秦照微看她。

      “从哪里来?”

      “债账里有一户布商欠李氏旧债。”李明昭道,“让邵衡去谈。不要银,折织机和粗布。”

      秦照微点头。

      “好。”

      李明昭转身离开。

      身后,女工坊里最后一盏灯熄了。

      黑暗中,那座旧织房像一粒刚埋进土里的种子。

      还看不出枝叶。

      但已经开始生根。

      【关键台词:白水不能只藏粮,也要藏住那些不该再被卖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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