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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崔郎许诺 这一礼,更 ...


  •   清流骂人,也要选个雅地方。

      许鹤年讲弹章的地方,在宣平坊一处旧书院。院中种着两株老槐,正堂前悬着“正气明伦”四字匾。来听的人不少,有御史台年轻官员,有门下省书吏,也有几位刚入仕的新贵。

      沈令仪到时,堂中已经坐满了人。

      她仍作裴令娘打扮,跟在谢姑姑身后,手中捧着一只香箱。裴太妃借口给书院送一炉清神香,堂而皇之地把她送进了清流堆里。

      阿蘅不能来。

      陆沉舟在院外盯梢,黄照混在卖热茶的小贩里。

      沈令仪站在廊柱旁,低头添香。

      堂上,许鹤年正在读自己的弹章。

      他年约四十,面容清瘦,须髯修整得极齐。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

      “江宁沈氏逆案未结,逃亡女眷潜入京城,化名裴氏侍香,出入宫禁,接近宗室,惑乱诸王。臣闻女德贵静,女戒贵守。今一罪籍女子,凭香术、账术,游走宫闱与王府之间,其心可诛,其势不可纵。”

      堂中有人点头。

      有人低声附和:“许御史说得是。”

      沈令仪垂眸,慢慢将香末拨入炉中。

      女德贵静。

      女戒贵守。

      她父亲死在州狱时,没人讲法度。

      母亲被写成急症而亡时,没人讲纲常。

      令姝下落不明时,没人讲亲伦。

      盐户被改灶额逼死时,没人讲仁义。

      如今她一个罪臣女活着走到长安,他们终于想起纲常了。

      许鹤年继续道:“若沈氏女真有冤情,自当由三司审录。岂可私藏密账,借皇子之势胁迫朝廷?今日纵一沈氏女,明日便有十个妖女借冤案乱国法。朝纲若坏,便坏在这等小节失守。”

      小节。

      沈令仪指尖微停。

      沈家满门覆灭,在这些人口中,不过是“冤情待审”。

      她活着寻证,竟成了“乱国法”。

      许鹤年读完,堂中有人击案称善。

      “许公此章,足正风纪!”

      “如今长安传得沸沸扬扬,正该有人站出来。”

      “女子干政,乃乱象之始。”

      沈令仪低眉站着,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可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们都在猜。

      这个裴宅侍香女,是不是那个妖女。

      越猜,越不敢说破。

      崔景衡就在堂中。

      他坐在第二排,脸色比旁人更沉。许鹤年读到“妖女”二字时,他手指一紧,却没有立刻出声。

      直到众人议论渐起,他才站起来。

      “许公。”

      堂中安静了些。

      许鹤年看向他:“崔郎有话?”

      崔景衡行礼:“晚辈以为,沈案未结,便不该先以妖女之名定人。若沈氏女果有证据,应查证据真假;若她有罪,也应按律审录。如今满城先传妖名,再论罪名,恐怕有失清流本意。”

      有人皱眉:“崔郎与沈氏有旧,自然替她说话。”

      崔景衡脸色一白。

      许鹤年淡淡道:“崔氏早已退还婚议,崔郎何必再趟浑水?”

      这一句不重,却足够让所有人想起崔家退婚旧事。

      堂中有人低笑。

      崔景衡站在原地,脸色慢慢发白,却仍说道:“正因崔氏已退婚,我说这话才不为私情。若沈案真有冤,清流不查冤,只骂女子,岂非避重就轻?”

      许鹤年眼神冷下去。

      “那崔郎觉得,该查谁?”

      崔景衡抬头:“查供词。”

      堂中一静。

      沈令仪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

      崔景衡继续道:“江宁州狱送来的沈确供词,入门下省留档日期,有一处不合。”

      许鹤年皱眉:“你说什么?”

      “供词留档日期,是腊月初五。”崔景衡道,“可江宁州狱传报沈确认罪,是腊月初六。也就是说,门下省收到供词副本,比州狱上报认罪更早一日。”

      堂中顿时哗然。

      许鹤年脸色终于变了:“此话当真?”

      崔景衡从袖中取出一张誊录纸:“这是门下省旧档摘抄。原件不便带出,但日期、押印、经手人,我皆录下。”

      有人立刻起身要看。

      许鹤年接过,目光一扫,脸色更沉。

      沈令仪站在香案旁,心口微微一震。

      她让崔景衡查供词留档。

      他真的查到了。

      而且查到了最要命的一处。

      供词先于认罪。

      这说明父亲的供词,极可能早已写好。

      堂中议论声骤起。

      “若日期为真,此事确需复核。”

      “会不会是录档误写?”

      “门下省留档怎会轻易误写?”

      “那沈案……”

      许鹤年猛地合上誊纸,沉声道:“崔郎,此事非同小可。你可知若误传旧档,要担什么罪?”

      崔景衡道:“我知道。”

      “你今日为何当众说出?”

      崔景衡静了一瞬。

      “因为有人骂一个女子是妖,却没人问她为何敢来长安。”他声音不高,却比方才稳了许多,“若沈案清白,骂她妖女,不过是替作伪者遮羞。若沈案有罪,查清证据,也不必借妖名杀人。”

      堂中安静了。

      沈令仪垂下眼。

      这一番话说得漂亮。

      若在沈府未倒前,她或许会觉得崔景衡终于站了出来。

      可如今,她只觉得这话有用。

      而不是动人。

      有用,便够了。

      许鹤年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道:“此事我会查。”

      崔景衡行礼:“望许公查案,不只查女子名声。”

      这一句像一根刺。

      许鹤年脸色难看,却没有再驳。

      堂中的风向,终于变了。

      方才还在说“妖女乱法”的人,开始低声议论“供词先行”。

      有人仍不愿放过裴宅侍香女,却也不得不承认:若沈确供词真在认罪前一日便入门下省,那么沈案便不只是女眷逃亡、不守纲常的问题。

      它牵到了州狱。

      牵到了门下省。

      也牵到了提前写好的罪名。

      沈令仪站在香烟后,看着这一切。

      她忽然明白,流言可以杀人,证据也可以改变流言的方向。

      但前提是,要有人愿意把证据放到众人面前。

      崔景衡今日放了。

      可他为什么能放?

      因为崔氏和卢氏也想知道,沈案究竟能不能成为攻击内库的刀。

      因为清流也需要一个比“妖女”更锋利、更体面的名目。

      因为崔景衡的愧疚,正好可以被他们拿来当一层清白的皮。

      半个时辰后,书院人群渐散。

      沈令仪跟着谢姑姑从侧廊退下。刚走到后院梅树旁,崔景衡便追了过来。

      “裴姑娘。”

      谢姑姑看了沈令仪一眼,没有阻拦,只退到不远处。

      崔景衡走近,声音低了许多:“你听见了?”

      沈令仪道:“听见了。”

      “我查到的不止日期。”

      沈令仪抬眼。

      崔景衡从袖中又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递给她。

      “供词副本入门下省时,经手人是中书录事卢怀谨。押印人是江宁州府,但转送旁注里,有内库暗记。”

      沈令仪展开纸。

      上面写着几行小字:

      【腊月初五,沈确供词副本入门下省】。

      【经手:卢怀谨】。

      【押送:江宁驿传】。

      【旁注:内库检讫】。

      【内库检讫】。

      父亲尚未“认罪”,内库已经检过供词。

      这比青盐底册里的转银更直接。

      韩守恩不仅分了银,还提前碰过供词。

      沈令仪把纸收进袖中:“崔郎君做得很好。”

      崔景衡听见这句,眼中却没有轻松,反而更痛。

      “令仪,我不是为了让你夸我。”

      沈令仪看着他。

      “那为了什么?”

      崔景衡喉间微紧:“我想弥补。”

      风从梅树下吹过,落雪簌簌。

      沈令仪沉默片刻,忽然问:“弥补什么?”

      崔景衡脸色苍白。

      “退婚书。”

      “还有呢?”

      “沈府出事时,我未能相救。”

      “还有呢?”

      崔景衡抬眼。

      沈令仪声音很轻:“你其实早知道沈案有疑。你不信父亲通敌,可你仍随崔家退婚,仍入卢相门下,仍在曲江与新贵同席。崔郎君,你要弥补的,不止是退婚。”

      每一句都不重。

      却像一刀一刀,剥开他最体面的皮。

      崔景衡闭了闭眼。

      “是。”

      他终于承认。

      “我想过自保,想过崔家,想过前程。甚至想过,只要沈案不牵连到我,我便可以把它当作一件旧事。直到我看到供词日期。”

      他的声音低哑。

      “令仪,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不是没有看见错。我只是一直等到错事足够安全时,才敢承认它错。”

      沈令仪看着他。

      她没有说原谅。

      也没有说不原谅。

      崔景衡像终于下定决心,低声道:“我许你三件事。”

      沈令仪眸色微动。

      “第一,我会继续查供词原件,查卢怀谨与内库往来。第二,我会查门下省旧档,查那份供词副本有没有被誊改过。第三……”

      他停了一下。

      “若有一日需要人站出来证明沈家退婚之后,仍有人相信沈确无罪,我会站出来。”

      沈令仪看了他很久。

      “以什么身份?”

      崔景衡怔住。

      “以崔家郎君?门下省补缺?卢相门路下的新贵?还是沈令仪旧日议婚之人?”

      崔景衡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沈令仪继续道:“你若以崔家郎君身份站出来,崔家会舍你吗?你若以门下省官员身份站出来,卢相会容你吗?你若以旧日议婚之人身份站出来,天下只会说你被妖女迷惑。”

      她看着他,声音平静。

      “所以崔郎君,许诺之前,先想清楚自己拿什么来兑现。”

      崔景衡像被她这句话钉在原地。

      他从前许诺,总以为心意到了便是重。如今才知道,在沈令仪这里,心意若不能落到账上,便只是空文。

      “那你要我怎么做?”他问。

      沈令仪道:“不要许我三件事。先做一件。”

      “什么?”

      “把卢怀谨查出来。”

      崔景衡立刻道:“好。”

      “不是查他的名字。”沈令仪道,“我要知道他什么时候接供词,见过谁,供词是否经他誊改,内库暗记是谁盖的。他若死了,我要知道他怎么死;他若活着,我要知道他怕谁。”

      崔景衡沉默片刻,点头。

      “我去查。”

      沈令仪又道:“还有,别再当众替我说漂亮话。”

      崔景衡一怔。

      “为什么?”

      “漂亮话会让你感动自己,也会让别人更快把你推到我身边。”沈令仪道,“我现在不需要一个替我说话的崔郎,需要一个能替我从门下省旧档里找出供词副本的人。”

      崔景衡看着她,忽然苦笑。

      “你真的变了。”

      沈令仪淡淡道:“沈府没了,总该有点变化。”

      这句话让崔景衡眼中的苦意更重。

      他低声道:“若我说,我仍想护你呢?”

      沈令仪没有立刻答。

      梅树下风很冷。

      远处书院里,还有人在争论许鹤年的弹章。有人说妖女之名不可纵,有人说供词日期更该查。短短半日,清流内部已经出现裂缝。

      这就是她要的。

      “崔景衡。”沈令仪第一次完整叫他的名字。

      崔景衡抬头。

      她道:“我不需要你护。”

      他的眼神瞬间暗下去。

      沈令仪继续道:“你若真想站在我这边,就别把我当成需要被护住的沈家姑娘。”

      她抬眼,目光冷静得近乎残忍。

      “把我当成你必须合作、也必须防备的人。”

      崔景衡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后,他深深一礼。

      不是故人之间的愧疚。

      也不是未婚夫妻旧情里的低头。

      这一礼,更像向一个真正的对手和盟友承认位置。

      “我明白了。”

      沈令仪收回目光。

      “明白了,就去做事。”

      崔景衡离开后,谢姑姑走近。

      “姑娘方才可以对他软一些。”

      沈令仪看着崔景衡远去的背影。

      “软一些,他会以为自己还有机会赎旧情。”

      “不给他机会?”

      “给。”沈令仪道,“但不是赎情,是赎用。”

      谢姑姑没有说话。

      沈令仪低头,指尖按住袖中的纸。

      供词日期。

      卢怀谨。

      内库检讫。

      妖女之名还在长安传着,可今日之后,清流骂她时,也不得不分出一只眼睛去看沈案供词。

      这便够了。

      她不需要所有人信她清白。

      她只需要他们开始怀疑,是谁比沈确认罪更早,写好了沈确的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崔郎许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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