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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曲江新贵 原来父亲的 ...


  •   崔景衡从兴庆坊出来时,夜雪已停。

      车轮碾过坊道,发出细碎的声响。水榭里的梅合香似乎还沾在袖间,冷冷一缕,压不住他心里的烦躁。

      他今日原不该来。

      至少,不该亲自来。

      卢怀慎让人递信给他时,只说裴太妃夜里设小宴,谈江宁沈案,席间或有内库中人。崔景衡本可以称病推辞,也可以让崔氏旁支去。

      可他还是来了。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不是为清流。

      也不全是为沈案。

      是因为他想亲眼看看,那个被长安传得影影绰绰的裴宅奉香女,到底是不是她。

      他看见了。

      她穿着青灰衣裙,发间一支乌木小簪,腰侧挂着奉香木牌,站在香案旁,眉眼比从前在沈府水榭外更冷。

      不对。

      不是从前。

      崔景衡闭了闭眼。

      才不过数日。

      可沈府那场雪之后,他们像已经隔了一生。

      车中灯火微晃,他摊开膝上的《盐铁旧议》。书页间夹着那张旧笺:

      【天下之利,不可尽归朝廷;天下之民,亦不可尽困于法】。

      从前他写这句话时,觉得自己是个有志气的人。

      如今再看,只觉讽刺。

      退婚书是他签的。

      沈府门前,他没有下车。

      州狱外,他也没有进去。

      他只是远远看着,然后把自己藏进“情势所迫”“家族自保”“日后再查”的说辞里。

      可沈令仪看他的眼神,已经替他把这些说辞全都剥干净了。

      她没有骂他。

      她甚至没有真正看他。

      这比骂更难受。

      马车停在崔氏寓所前,天边已泛起灰白。

      随从上前撩帘:“公子,到了。”

      崔景衡下车时,门内已有人等着。

      卢怀慎的青衣文书姚述站在廊下,向他一礼。

      “崔公子,卢郎君请你今日午后去曲江。”

      崔景衡皱眉:“曲江?”

      姚述道:“几位新科进士与台省郎官设小集,卢郎君也去。昨夜兴庆坊之事后,长安各方都想听听沈案风声。卢郎君说,崔公子曾与沈家有旧,最适合去。”

      最适合。

      崔景衡听懂了。

      他曾与沈家有旧,所以他出面谈沈案,显得有情有义;他又已退婚,所以不会被当成沈家同党。

      清流要用他的愧疚做一层好看的皮。

      他问:“卢兄还说什么?”

      姚述微微一笑:“卢郎君说,沈案若要重开,总要先让长安听见沈家并非铁案。”

      这话也好听。

      崔景衡却已经不敢轻信好听的话。

      他道:“我知道了。”

      姚述离开后,崔景衡站在廊下许久。

      庭中残雪未化,枝上有水珠落下,一滴一滴,像昨夜水榭里的漏声。

      他想起裴令娘站在香案旁说的那句话:

      “官文如何,奴婢不懂。只是旧事若真旧了,便不必再提。”

      她在说崔家。

      也在说他。

      可偏偏他今日还要去曲江,当着一群新贵的面再提旧事。

      午后,曲江水边已聚了不少人。

      冬日的曲江没有春日繁华,水面冷青,岸边枯柳披霜。可长安人从不缺宴饮的理由。几艘画舫停在岸边,彩帘半卷,炉火正旺。有人吟诗,有人谈边饷,有人低声议论昨夜兴庆坊的小宴。

      崔景衡到时,众人纷纷起身。

      “崔郎来了。”

      “如今门下省最得上官看重的,便是崔郎。”

      “听说卢郎君昨日还夸你,说你年纪轻,眼明心正。”

      这些话他从前听了,心里或许会有一点年轻人的得意。

      可今日只觉得冷。

      他成了长安新贵。

      而使他在长安有名的第一件事,竟是沈家退婚之后,他在沈案里还算“有情”。

      卢怀慎坐在画舫中,向他招手。

      “景衡。”

      崔景衡上船,见席中还有几名御史台、门下省、户部的年轻官员。大家衣冠整齐,谈吐清雅,案上摆着温酒、烤栗、梅花笺。

      江南沈家满门血色,到了曲江,便成了他们杯酒间的谈资。

      一名御史台年轻官员道:“昨夜兴庆坊那边可有消息?听说内库韩敬也去了。”

      卢怀慎道:“不过闲谈。”

      那人笑道:“闲谈能谈到青盐底册?”

      席间一静,又很快恢复自然。

      另一个户部郎官压低声音:“若真有底册,楚州盐场这回怕躲不过。只是江宁沈家已成逆案,谁敢拿沈家遗账说事?”

      “要看拿账的是谁。”有人道,“若是罪臣女眷,自然不可信;若入御史台,那便是公账。”

      崔景衡握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这便是长安。

      同一份账,在沈令仪手里,是罪臣私藏;在清流手里,就是公道证据。

      又有人道:“其实若沈氏确有罪,抄没沈家也未必全是坏事。户部亏空多年,边饷又紧,江南富商藏银太深,朝廷总要有个法子补。”

      崔景衡抬起眼。

      那人还在笑,似乎只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政务。

      “若沈氏无罪呢?”崔景衡问。

      席上静了一瞬。

      那人怔了怔,随即道:“若无罪,自然该重审。只是沈家已倒,银也入库,人也死了不少,再翻起来,牵连太广。总要看朝廷如何定夺。”

      朝廷如何定夺。

      崔景衡忽然觉得荒唐。

      人死了,银入了库,宅被封了,姐妹失散了。

      到这些人口中,只剩一句“牵连太广”。

      席间有人见气氛冷了,便笑道:“说起来,崔郎与沈氏女旧有婚议,可曾见过那位沈大小姐?听说她极懂账,不似寻常闺秀。”

      这话问得轻佻。

      崔景衡抬眼看他。

      那人笑容一僵。

      崔景衡放下酒盏:“见过。”

      “如何?”

      “聪明。”

      “只聪明?”

      崔景衡淡淡道:“聪明已很难得。”

      席间有人笑了两声,又有人打圆场:“崔郎念旧,也是君子厚道。只是沈氏毕竟逆案,还是少提为好。”

      少提为好。

      想用沈案时,人人都提。

      怕担责任时,人人都说少提。

      崔景衡心中忽然生出一阵厌烦。

      卢怀慎看了他一眼,转开话题:“今日请诸位来,不是为谈风月。边饷缺口越来越大,户部压不住,内库又不肯出银。江南沈氏案牵出楚州盐虚额,或许正是一个口子。”

      户部郎官叹道:“口子是口子,可谁来开?开了之后,又要流多少血?”

      卢怀慎道:“若怕流血,便永远只能看内库坐大。”

      “卢兄说得轻巧。”那人道,“内库背后是韩守恩,韩守恩背后是神策军,神策军背后是——”

      他忽然住口。

      没人接话。

      崔景衡明白他没说完的那两个字。

      御前。

      沈案越往上查,越不会只是盐场和内库。

      这也是为什么所有人都想拿青盐底册,却又不愿承认自己真要拿。

      说话间,岸边忽然起了一阵轻微骚动。

      崔景衡侧头看去。

      不远处,一辆青帷小车停在柳下。车旁站着谢姑姑,身后跟着一个抱香箱的青衣女子。

      裴令娘。

      她怎么会来曲江?

      崔景衡心口一紧,很快又明白。

      不是她想来。

      是裴太妃让她来。

      曲江今日的小集,名为新贵宴,实则是清流、户部、台省年轻官员交换风声的地方。裴太妃让她来,是要她亲眼看看,长安如何谈沈案。

      谈得温文尔雅。

      谈得滴水不漏。

      谈得不像在谈死人。

      画舫上有人也看见了她,低声道:“那是裴宅的奉香女?”

      “白日小宴里那个?”

      “怪不得韩玉奴说她面熟。”

      “你们说,她会不会就是……”

      话音未落,卢怀慎轻轻咳了一声。

      众人立刻止住。

      可以怀疑,不能说破。

      这是长安的规矩。

      谢姑姑带着沈令仪上了另一艘画舫,只隔着半道水。那船上多是女眷与几个裴氏旧人,香炉很快点起,冷梅香随风飘来。

      崔景衡没有看她。

      他知道她一定也听见了刚才那些话。

      听见众人如何把沈案当作口子,当作刀,当作清流与内库博弈的一枚棋。

      听见他们如何说沈家银可以补亏,如何说重审要看时局,如何说死人太多、牵连太广。

      她若此刻还相信清流会替沈家伸冤,那也太残忍。

      可他心里又知道,她不会这么容易信了。

      从兴庆坊夜宴后,她的眼神已经变了。

      水面风冷,几片残冰碰在船身上,发出细微声响。

      席间诗酒又起。

      有人为缓和气氛,提议以“雪后曲江”为题赋诗。年轻郎官们纷纷应和,仿佛方才谈及的沈案、内库、青盐底册,都只是酒过一巡后的随口杂谈。

      崔景衡没有作诗。

      他借口醒酒,下了画舫,沿岸边慢慢走。

      不多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谢姑姑站在不远处。

      “崔公子,我家奉香女要取曲江岸边的梅枝,劳烦公子让一让。”

      这话说得极寻常。

      崔景衡却听懂了。

      他退到一株老梅旁。

      沈令仪抱着香箱走来,低头折了一枝残梅。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没有行礼,也没有寒暄。

      崔景衡先开口,声音很轻:“昨夜纸签,你看见了?”

      沈令仪没有看他:“裴令娘不懂公子说什么。”

      “腊月初五,供词副本曾入门下省。”崔景衡道,“这件事我没有骗你。”

      沈令仪折下第二枝梅。

      “崔公子如今是长安新贵,说话自然有人信。”

      这句话很平静。

      却刺得崔景衡胸口一痛。

      “我知道你不信我。”

      “我信不信,不重要。”沈令仪终于抬眼,“重要的是,这条线是谁让你递给我的。”

      崔景衡沉默。

      沈令仪看着他:“卢怀慎?”

      崔景衡没有答。

      不答,便是答了。

      沈令仪轻轻一笑。

      “崔公子,退婚书是你签的,纸签也是你递的。一个让我离你远些,一个让我跟着你走。你让我如何分辨,哪一个才是真心?”

      崔景衡脸色微白。

      “退婚之事,我无话可辩。”

      “那便不要辩。”

      他低声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今日曲江画舫有人会放出你妹妹的消息。”

      沈令仪指尖一顿。

      这一顿很轻,却没有逃过崔景衡的眼睛。

      “谁?”

      “我不知道。”崔景衡道,“只听见卢家文书提到‘小海棠’三个字。沈二姑娘从前是不是……”

      “与你无关。”

      崔景衡住口。

      沈令仪把梅枝放入香箱。

      “多谢崔公子提醒。”

      她转身要走。

      崔景衡忽然道:“沈令仪。”

      这三个字出口,风似乎都停了一瞬。

      沈令仪没有回头。

      谢姑姑站在不远处,脸色微变。

      崔景衡也知道自己失言。

      在曲江,在众目之下,他不该叫这个名字。

      他压低声音:“小心曲江画舫。不要一个人去。”

      沈令仪终于侧过脸。

      “崔公子,你最好也记住一件事。”

      “什么?”

      “不要再叫错名字。”

      她看着他,眼神冷静得近乎残忍。

      “沈令仪已经死在江宁雪夜。站在这里的,是裴太妃名下奉香女,裴令娘。”

      说完,她抱着香箱离开。

      崔景衡站在梅树下,手指僵冷。

      他知道她不是在提醒他。

      是在判他。

      她不允许他用旧名字唤她,因为他在她最需要旧情的时候,亲手退掉了旧情。

      从此以后,他连叫她名字的资格都没有了。

      远处画舫上又传来笑声。

      “崔郎,作诗了!”

      崔景衡抬头,看见沈令仪已经回到女眷船上。她垂眸添香,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曲江水冷,浮冰轻碰。

      崔景衡忽然明白,长安这座城最厉害的地方,不是让人变坏。

      而是让人一边知道自己坏了,一边仍能衣冠整齐地坐回席上。

      他回到画舫时,卢怀慎看了他一眼。

      “景衡,醒酒醒得久了些。”

      崔景衡坐下:“曲江风冷。”

      卢怀慎微笑:“风冷,人才清醒。”

      崔景衡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人人称赞的清流新贵,也像一炉极淡的香。

      初闻清正。

      细闻,却有烟火后未散的焦味。

      宴至黄昏,众人渐散。

      崔景衡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曲江水面。

      一艘画舫悄无声息地离开岸边,船尾挂着一盏海棠灯。

      小海棠。

      沈二姑娘的线索果然出现了。

      他几乎立刻要去提醒沈令仪,却看见谢姑姑已经扶着她上了另一辆车。车帘放下前,沈令仪的目光落向那盏海棠灯。

      她看见了。

      崔景衡心头一沉。

      他知道她明知可能是局,也一定会查。

      因为那是沈令姝。

      是她心心念念寻找的妹妹。

      而长安最会设的局,正是把人心里最痛的一处,做成路口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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