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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水路逃亡 大宅子门多 ...


  •   陆沉舟回来时,带了一身雪,也带回一只旧木匣。

      不是沈令仪丢的那只香匣。

      这木匣粗糙得多,边角沾着泥,里面装着几张粗纸、一截炭笔,还有一小包干粮。他把东西往船舱里一丢,弯腰钻进来,先看了沈令仪一眼。

      “城里封河了。”

      阿蘅脸色一变:“封河?”

      “金吾卫在三处水门设卡,州府衙役沿河搜船。说是追捕沈氏逃眷,凡夜间离岸的小船都要查。”陆沉舟坐下,抖了抖肩上的雪,“你们运气不好,今夜若再晚半个时辰,就算我有三头六臂,也带不出去。”

      沈令仪问:“断指人呢?”

      陆沉舟从怀里摸出一张湿皱的纸,摊在船板上。

      纸上是他临时画的几条街巷,线条粗陋,却能看出大致方位。

      “你说的青帷马车,我查到一点。昨夜从沈府西侧出去后,先往城北绕了一段,没进州府,也没去白檀寺正门,而是在内库外坊附近停过。后来换了一辆车,去了西市货栈。”

      “西市货栈?”阿蘅皱眉,“那不是胡商和外地客商屯货的地方吗?”

      陆沉舟点头:“对。那地方人杂,马车一进去,便像一滴墨入了池子。断指人下车后,换了衣裳,香匣还在不在身上,我没看清。”

      沈令仪盯着那张粗图。

      内库外坊。

      西市货栈。

      这两处连在一起,说明香匣不是被普通盗贼拿走的。它先靠近宫中内库势力,再进入商货混杂之地,很可能是要借商路转移,或者交给某个不方便露面的中间人。

      “谁接应他?”

      “一个青衣账客。”陆沉舟道,“年纪四十上下,左眼下有痣,身边跟着两个胡人护卫。”

      沈令仪记下。

      “名字?”

      “暂时不知道。”陆沉舟往后一靠,“不过他进的是西市万丰货栈。那货栈表面做西域香料和珠玉,背后给不少官家转东西。你若要查,得有钱,有人,还得有命。”

      “我会查。”

      陆沉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沈娘子,你这句话说得像现在身后有三百条船、十万两银子。”

      沈令仪没有反驳。

      她现在什么都没有。

      没有家,没有钱,没有香匣,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衣裳。可她有半本账,有玉簪,有母亲最后给她的信物,有父亲临死前留下的路,还有那些人以为已经彻底死去的沈家旧网。

      她现在弱,不代表一直弱。

      陆沉舟收了笑,正色道:“还有一个消息。州府开始搜白檀寺外围了。虽说没敢直接闯寺,但后巷、山门、水道都有人盯。今晚你想进寺,难。”

      阿蘅急道:“那怎么办?夫人让沈娘子若见不到裴太妃,就去白檀寺。白檀师太那里一定有老爷留下的东西。”

      “有东西也得有命拿。”陆沉舟道,“官府现在抓不到沈令仪,肯定盯死沈家所有旧交。寺里未必安全。”

      沈令仪沉默片刻:“先离开江宁。”

      阿蘅一愣:“不去白檀寺了?”

      “现在去,就是把官府带过去。”沈令仪道,“白檀师太若真有父亲留下的东西,她不会轻易交出。我们先走水路,等风声转向,再想办法回来,或者让人去取。”

      阿蘅点头,可眼中仍有担忧:“那夫人和二小姐……”

      沈令仪指尖微微一顿。

      母亲在沈府被看押,令姝不知被带到哪里。她当然想留在江宁。可她更清楚,自己留在这里,救不了任何人。州府、金吾卫、盐铁司、户部都在搜她。她只要露面,不但自己会被抓,还会让母亲和令姝更危险。

      她必须先活着逃出去。

      逃出去,才能回来。

      “走哪条水路?”沈令仪问陆沉舟。

      陆沉舟用炭笔在纸上点了三处。

      “第一条,走正河,过南水门,最快,但一定被查。”

      “第二条,走芦苇荡里的旧漕汊,绕到东南废渡,再换船。水浅,容易搁,但能避开官卡。”

      “第三条,走北河暗渠,晚上穿城,出江宁后接大江。路险,要经过一段废闸。若闸口有人守,我们就困死在里面。”

      阿蘅听得心惊。

      “有没有稳妥一点的路?”

      陆沉舟瞥她一眼:“姑娘,稳妥的路都有人守着。”

      沈令仪看着图:“第二条。”

      陆沉舟挑眉:“你确定?旧漕汊水浅,船要减重。你们若带着金银细软,得扔。”

      阿蘅苦笑:“我们哪还有金银细软?”

      沈令仪道:“第二条能在何处落脚?”

      “废渡外有个私盐村,叫芦花埭。那里多是盐户和水上人,官府不爱去。过了芦花埭,再换一条货船,可以往扬州,也可以往楚州。”

      扬州。

      楚州。

      沈令仪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沈家旧网。扬州有沈家绸缎分号,但官府必查。楚州靠盐路,私盐多,水道乱,反倒可能有机会。

      “去楚州。”

      陆沉舟看她:“楚州乱得很。”

      “乱才好藏。”

      陆沉舟笑了:“有道理。”

      他转身撑篙,乌篷船慢慢从芦苇荡里滑出。

      白日里走船最危险。

      好在雪又密了些,河上视线不远。陆沉舟把船头压得很低,不挂灯,不摇橹,只顺着水势贴岸而行。阿蘅坐在舱口,拿破布挡住船舱,远远看去像一只运柴的小船。

      沈令仪靠在舱壁上,闭目默背半本密账。

      甲子,水沉四,入内。

      乙丑,白檀七,转北。

      丙寅,龙脑一,归恩。

      每一句都像一粒冰,含在舌下,冻得人清醒。

      船行不久,前方忽然传来人声。

      “停船!”

      阿蘅猛地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压低声音:“别动。”

      乌篷船缓缓靠近一处小渡口。渡口边站着四名衙役,旁边还有两个金吾卫。几只船被拦在河边,船夫们蹲在岸上,任人翻查。

      阿蘅脸色惨白。

      这条不是旧漕汊吗?

      陆沉舟显然也没想到这里会有人,脸色一沉:“他们动作比我想得快。”

      “退回去?”阿蘅问。

      “现在退,更像有鬼。”

      沈令仪睁开眼:“他们查什么?”

      “女人,年轻女子,沈家逃眷。”陆沉舟看了她一眼,“尤其是像你的。”

      沈令仪伸手拿过木匣里的炭灰,往脸上又抹了些。阿蘅替她压低头巾,又把一件破旧蓑衣搭在她肩上。可她的身形仍太干净,太不像水上讨生活的人。

      陆沉舟忽然从船尾提起一只鱼篓。

      鱼篓里装着几条死鱼,腥味扑鼻。

      阿蘅下意识后退。

      陆沉舟把鱼篓塞进沈令仪怀里:“抱着。”

      沈令仪没有犹豫,接过。

      鱼腥混着冰水渗进衣襟,冷得刺骨。阿蘅看得眼眶发红。沈府大小姐何曾这样抱过死鱼?可沈令仪脸上没有半点嫌恶,只低下头,像一个水边卖鱼的病弱少年。

      船靠岸。

      一个衙役走过来,打量陆沉舟:“哪来的船?”

      陆沉舟弯腰赔笑,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

      不再是方才船上那个嘴毒心黑的水匪头子,而是个油滑又怕事的船夫。

      “官爷,小的从芦花埭来,送两篓鱼去城南。谁知今早封了河,小的这不是想绕个路嘛。”

      衙役看了一眼船舱:“船里什么人?”

      “我侄儿,病着呢。”陆沉舟踢了沈令仪一脚,“哑巴,还不叫人。”

      沈令仪低着头,喉中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咳嗽。

      衙役皱眉:“抬头。”

      阿蘅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沈令仪慢慢抬起头。

      炭灰抹暗了眉眼,鱼腥味重,头巾压得低,再加上她一夜未眠,脸色憔悴,倒真像个病弱穷小子。可她的眼睛太清。衙役盯着她看了一瞬,似乎觉得哪里不对。

      “你多大?”

      沈令仪没有答,只又咳了几声。

      陆沉舟忙道:“官爷,他小时候烧坏了嗓子,说话不利索。”

      衙役冷笑:“我问他,没问你。”

      他伸手就要掀沈令仪的头巾。

      阿蘅几乎要扑过去。

      就在这时,另一边忽然传来吵闹。

      一艘大些的货船上,衙役翻出几坛私盐。船夫跪在地上求饶,金吾卫已经拔刀。众人目光都被吸过去。

      陆沉舟立刻从袖中摸出一小块银角,塞进衙役手中。

      “官爷,鱼再耽搁就臭了。您行个方便。”

      衙役掂了掂银角,脸色缓和些,却仍不放心地看沈令仪一眼:“如今查沈氏罪眷,你们若敢窝藏,满船都得死。”

      陆沉舟点头哈腰:“小的不敢,不敢。”

      衙役挥手:“滚。”

      船离岸时,阿蘅几乎瘫坐下去。

      陆沉舟却没松气。

      他一直撑到渡口远得看不见,才冷声道:“这条路也不安全了。官府不是乱搜,是有人知道沈家有水路。”

      沈令仪把鱼篓放下,手指冻得发白。

      “沈家内部有人给过图。”

      “你家内鬼不少。”陆沉舟道。

      沈令仪看向河面:“大宅子门多,知道门的人也多。父亲能布路,别人也能卖路。”

      这句话说得平静,可阿蘅听得心里发酸。

      乌篷船继续往东南去。

      越往外,河道越窄,水面上枯草漂浮,船底时不时擦过淤泥。陆沉舟不得不下水推船。冰冷河水没过他膝盖,他骂了几句,却动作利落。阿蘅也要下去帮忙,被沈令仪按住。

      “你昨夜伤了手。”

      阿蘅摇头:“沈娘子,你也伤着。”

      “我还要记账。”

      阿蘅一怔,眼眶又热了。

      这句话听起来冷,可她知道,沈令仪是在逼自己活下去。她现在不能倒,不能病,不能把力气耗在水里。因为她脑子里装着半本密账,装着沈家最后的线。

      船搁浅时,陆沉舟终于忍不住骂:“沈确选的什么鬼路,浅得能养鸭。”

      沈令仪忽然道:“不是父亲选的。”

      陆沉舟回头:“什么?”

      “这条旧漕汊,是早年沈家废弃的盐路。”沈令仪道,“水浅,官船走不了,大货船也走不了,只有小船能过。它本来就不是为逃得快准备的,是为了逃得悄无声息。”

      陆沉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爹倒真会留后手。”

      沈令仪没有说话。

      父亲留了许多后手。

      可他自己没有后手。

      傍晚前,他们终于抵达芦花埭。

      那是个藏在芦苇深处的小村,十几户人家,屋顶低矮,烟囱冒着稀薄的烟。村边晒着破网和盐篓,空气里有一股苦咸味。几条瘦狗看见船,先吠了几声,很快被人喝住。

      一个独眼老汉从屋后走出,看见陆沉舟,皱眉道:“你怎么这个时候来?”

      陆沉舟道:“借船。”

      老汉看了看舱内两人:“惹事了?”

      “天大的事。”

      “官府的?”

      “比官府还麻烦。”

      老汉沉默片刻,啐了一口:“你每次来,都没好事。”

      话虽如此,他还是把人领进一间低矮草屋。

      屋里只有一张木桌、几只破碗和一口灶。火烧得很旺,阿蘅一靠近,手指便疼得厉害。她这才发现自己早已冻透。

      老汉的儿媳端来热水,没问她们是谁,只把水放下,便退了出去。

      沈令仪捧着粗碗,热气扑到脸上,她忽然有些恍惚。

      昨夜这个时候,她还在沈府。

      屋里有银炉,有安息香,有细瓷盏,有母亲送来的杏酪。

      现在她坐在盐户草屋里,穿着粗布男袍,身上有鱼腥,手上有血,捧着一只缺口粗碗。

      可这碗热水救了她。

      这草屋也救了她。

      她低声道:“多谢。”

      独眼老汉瞥她一眼:“不必谢我。谢陆沉舟,他欠我三条命。”

      陆沉舟正在烤火,闻言懒洋洋道:“老郑头,别总翻旧账。”

      “欠命的账不该翻?”

      沈令仪抬眼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避开她的目光:“别看我。江上讨饭,谁没几笔烂账。”

      老郑头忽然问:“你姓沈?”

      屋里一静。

      阿蘅立刻紧张起来。

      沈令仪却没有否认:“是。”

      老郑头看了她许久。

      “沈家的义仓,五年前给过芦花埭一百石米。那年盐灶塌了,官府照样催税,村里饿死不少人。若没有那一百石,得再死一半。”

      沈令仪手指轻轻收紧。

      “那是我父亲做的。”

      “听说他死了。”

      “是。”

      老郑头沉默片刻,站起身,朝江宁方向拱了拱手。

      “沈老爷是好人。”

      阿蘅眼泪立刻落下来。

      沈令仪低下头。

      从昨夜到现在,她听见太多人说沈家是逆案,听见太多人躲避,听见官府说父亲畏罪。可在这个破旧盐村里,一个独眼老汉说,沈老爷是好人。

      这句话很轻。

      却像在冻透的心口落了一点火星。

      陆沉舟道:“借船,今晚就走。”

      老郑头点头:“有一条运盐小船,能走楚州。只是路上官卡多,你们得换成盐户。”

      “衣裳。”

      老郑头让儿媳去取。很快,几件粗麻衣、盐篓、破斗笠被拿来。

      沈令仪换衣时,阿蘅替她重新缠手。

      “疼吗?”

      沈令仪摇头。

      阿蘅知道她又在忍,低声道:“沈娘子,你不用一直这样。”

      “怎样?”

      “一直像什么都不疼。”

      沈令仪看着跳动的灶火。

      过了片刻,她说:“疼。”

      阿蘅一怔。

      沈令仪道:“手疼,肩疼,心口也疼。”

      她声音很轻。

      “可是疼不能停。停下来,我就会想父亲,想母亲,想令姝。想我松开了她的手,想崔家的退婚书,想沈府的白幡。想多了,就走不动了。”

      阿蘅终于哭出声。

      沈令仪抬手,轻轻替她擦掉眼泪。

      “你替我哭一会儿。”

      阿蘅哭得更厉害。

      夜色落下时,一条不起眼的运盐小船从芦花埭悄悄离岸。

      船上装着几只空盐篓,沈令仪和阿蘅换成盐户打扮,坐在篓后。陆沉舟撑船,老郑头的儿子在前头引水。小船顺着一条更窄的水沟往外走,穿过芦苇,穿过黑夜,远离江宁城。

      沈令仪回头看了一眼。

      江宁方向已经看不见沈府火光,只剩一片沉沉夜色。

      她知道,自己这一走,便不再是短暂避难。

      她会成为逃犯,罪眷,逆案余孽。

      也会成为那些人最不想看见的活口。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玉簪冰冷的轮廓。

      半本密账还在。

      她还活着。

      那便够了。

      船入黑水,芦苇在两岸沙沙作响,像无数低声送行的人。

      沈令仪闭上眼,在心中又默了一遍:

      父亲死于州狱,非自尽。

      香匣在断指灰衣人手中,曾至内库外坊,又入西市货栈。

      第一库失踪银六万五千八百两。

      半账在簪,另半在匣。

      沈令姝失踪,疑被人掳走。

      白檀寺暂不可入。

      下一站,楚州。

      她睁开眼。

      夜风扑面,冷得刺骨。

      可她忽然觉得,这条水路不是逃亡。

      是回来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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