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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秦王锋刃 他不懂,有 ...


  •   秦王府的人来得像一阵北风。

      没有东宫的温言,也没有宁王府的试探。

      来人姓郭,前些日子曾来问过船,如今换了甲衣外披常服,腰间佩刀,身后跟着两个军中书吏。人还未进厅,靴底已在青石上踏出沉响。

      李明昭隔帘坐着,案上只摆一盏温茶。

      郭将军行礼并不失仪,只是那礼做得像拔刀前的抬手。

      “少夫人,秦王殿下听闻白水船队入京,沿途稳妥,水手老练,特命末将来问一句。”

      李明昭道:“将军请讲。”

      “边军近来缺马料、□□,也缺几批军需铁器。官船调度迟缓,若借白水粮船顺带一程,既不误粮,也不误军。殿下说,李氏若肯相助,日后江南船路,可由秦王府护航。”

      他说得豪爽。

      像是顺手帮忙。

      “护航”二字后,又添了“减税”“免盘查”“军中保护”。

      每一样都像好处。

      每一样也像绳索。

      李明昭低头抿了一口茶。

      “白水船运粮、运药、运布,不运兵器。”

      郭将军笑了一声。

      “粮船能载米,如何载不得马料?药箱能进京,如何带不得几件军中急用之物?少夫人放心,秦王府不会亏待李氏。”

      “马料可议,弓弩军械不可议。”

      “少夫人怕惹事?”

      “怕祸。”李明昭道,“李氏寡妇守产不易,不敢碰兵器。”

      郭将军脸上的笑淡了些。

      “边军若缺械,祸在边关。少夫人一船一船粮入京,却不肯替边军走几车急用之物,未免太小心。”

      李明昭隔帘看他。

      “将军若要朝廷调船,可走兵部文书;若要民船承运,也该有官府明令。如今秦王府私下问白水,是军需,还是王府私械?”

      厅中静了一瞬。

      两个军中书吏同时垂下头。

      郭将军眼神微沉。

      “少夫人说话锋利。”

      “将军带刀进门,妾身总不能只说软话。”

      郭将军盯着帘子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少夫人有胆色。”

      他起身,没有再劝。

      临走前,只丢下一句:“秦王府给出的保护,旁人求都求不来。少夫人今日不要,日后被人欺到船头,可别后悔。”

      李明昭没有送。

      只让谢婶代她行礼。

      郭将军离开后,屋中那股铁甲冷气还未散尽。

      陆沉舟从侧间出来,靠在门边。

      “这位不是来谈的,是来量刀口的。”

      李明昭道:“他要的不是粮路。”

      “是军路。”

      “也是归附。”

      白水船若改挂秦王府旗号,今日运马料,明日运弓弩,后日便能运兵。

      到那时,李氏义仓再不是义仓。

      白水船队也不再是白水船队。

      它会变成秦王私军后方。

      而一旦沾了军械,谁都能拿“谋逆”“私通兵路”来封她的口。

      她拒得不留余地。

      秦王府便没有再从正门来。

      三日后,码头有人查问江南船主。

      问白水船队有几艘旧船,船主是否都出自李氏,船工是否有楚州盐户,水手中有没有从黑水湾来的旧人。

      又过一日,有人到太仓翻白水仓引,说要核对贡粮来路。

      那人手里拿的是普通查验文书,问的却全是船底载重、沿途停靠、夜间换班。

      陆沉舟回来时,衣摆上还沾着码头泥。

      “秦王府的人,绕着船问了一整圈。水手嘴紧,只说粮船吃水重,不懂军需。”

      李明昭点头。

      “旧船主呢?”

      “有人被请去喝酒。好在来前都换过口径,只认李氏旧债和白水米铺,不认别的。”

      “还会再问。”

      “我知道。”

      陆沉舟看着她:“还有一事。”

      李明昭抬眼。

      “有人往江南去了。”

      她指尖一顿。

      陆沉舟道:“走的是官道,马快,像是去查李家。”

      这才是秦王真正的下手处。

      船问不出,便问人。

      人问不出,便问根。

      李氏遗孙。

      李怀璋。

      亡媳旧衣。

      病亡记录。

      旧仆口供。

      这些都是李明昭身份外壳的骨架。

      若秦王从李岁安身边撕开一条口子,长安这边所有都会被重新翻出来验。

      当夜,江南方向的第一道急信也到了。

      不是长信。

      只是一枚盐袋封线。

      封线上沾着一点赤灰。

      黄照的意思很明白:

      有人近李宅。

      李明昭把封线放在烛下看了一息,随即吩咐谢婶。

      “传话回江南。”

      “少夫人请说。”

      “岁安身边旧仆,分三批换走。乳母不动,明面仍在。随身书童换成邵衡的人。厨房、车夫、采买,全换盐路熟面孔。李怀璋屋外增两班夜守。”

      谢婶点头。

      “孩子的信呢?”

      李明昭沉默片刻。

      “断。”

      谢婶一怔。

      “暂时不许岁安再给我写信,我这边也不会回信。若他问,告诉他,长安风大,信纸太轻,等风停再写。”

      谢婶眼眶微红。

      “是。”

      李明昭又道:“他出门读书的路也换。不要每日同一时辰,不要同一条巷子。李氏旧宅里凡见过我在江南旧样貌的人,能避则避,不能避便送去外庄养病。”

      陆沉舟听着,神色也沉下来。

      “秦王府已经碰到孩子了?”

      “还没。”

      “那你这么急?”

      “等碰到,便晚了。”

      李岁安是她最不能让人碰的地方。

      不是因为他能证明她是谁。

      而是因为他只是孩子。

      长安若要查她,可以查粮,查船,查债,查李景澄。

      但谁若把手伸向李岁安,便是想从一个孩子身上撕开她的身份缝隙。

      这一点,她绝不容。

      第二日,秦王府又送来帖子。

      这回不是郭将军。

      而是一名儒衫幕僚,话说得比前次委婉许多。

      “听闻李氏小郎君聪慧早成,王爷最爱提携少年英才。若少夫人愿意,日后可让小郎君入秦王府受教。秦王府中武学、骑射、兵法皆有名师,李氏产业也可得真正保护。”

      李明昭隔着帘子,许久没有说话。

      那幕僚以为她动心,又道:“少夫人独自守产,终究不易。小郎君若得王爷看重,李氏便不是无依之家。”

      李明昭终于开口。

      “李氏虽败,尚有家门。”

      幕僚一顿。

      “少夫人误会了。”

      “没有误会。”她声音很轻,“秦王府要的不是教孩子,是收质。”

      幕僚脸色变了。

      谢婶站在帘后,手指猛地攥紧。

      李明昭继续道:“请回禀秦王殿下,李氏遗孙体弱,江南水土尚不能离。武学兵法,他学不起。王府厚意,李氏不敢领。”

      幕僚还想再说。

      李明昭已道:“送客。”

      这一次,她没有留任何余地。

      人走后,谢婶低声道:“少夫人,这样会不会激怒秦王府?”

      “已经激怒了。”

      “那为何……”

      “他要碰岁安。”

      四个字落下,屋里便没人再说话。

      李明昭平日很少动怒。

      她的怒气大多沉在眼底,冷得不见火。

      可这一次,谢婶看见她指尖压在扶手上,骨节泛白。

      秦王看似最直。

      实则最容易连根拔起。

      他要船,便要船。

      要粮路,便要粮路。

      要孩子,便伸手来要孩子。

      这样的人若得势,不会慢慢拆白水。

      他会派兵来接管船队,以军需名义封仓,以保护名义看押李氏,以教养名义拿住李岁安。

      白水会被他变成军中私库。

      李氏会被他变成附庸。

      她也会被迫在“保护”之下交出所有路。

      当夜,李明昭亲自见了陆沉舟。

      地点不在正堂,而在李宅废井旁。

      风冷,院中无人。

      陆沉舟低声道:“江南那边已经动了。黄照接到口信,亲自去了李宅。岁安身边人会换。”

      “让乌娘在下游留一条船。”

      “真到那一步,把孩子送走?”

      “嗯。”

      “送哪里?”

      “先送慈济庵,再换黑水湾船,最后入白水暗庄。每一步只让当段的人知道。”

      陆沉舟点头。

      没有问为什么不直接送白水。

      问了便是外行。

      长安的人若追孩子,第一处查的必是白水。

      越绕,越安全。

      李明昭又道:“江南所有关于岁安的消息,暂停送京。京中若有人问,只说孩子病中,不便离江南。”

      “秦王府不会信。”

      “不必他们信。只要他们一时拿不到人。”

      陆沉舟看着她。

      “你这回是真恼了。”

      李明昭没有否认。

      “他碰了不该碰的。”

      陆沉舟叹了口气。

      “秦王这种人,不会觉得自己错。他会觉得,你一个寡妇不识抬举。”

      “那便让他继续这样想。”

      “你准备怎么应对?”

      “给他一点粮。”

      陆沉舟一愣。

      李明昭道:“边军军粮,可以经太仓明路走一批。让秦王知道,粮可谈,船不可夺,人不可碰。”

      “他若不满意?”

      “那便让东宫和清流知道,秦王府私探军需船路,又要李氏遗孙入府受教。”

      陆沉舟笑了。

      “你这是给他套个不忠不仁的影子。”

      “他既然用军需压我,我便让他自己背军需的名。”

      次日,太仓收到李氏义仓一批附送军粮。

      名义极正。

      边仓急缺,李氏愿随太仓调拨三百石粗粮,专供边军马料与军中杂粮,不涉兵器,不走王府私路。

      消息传出,秦王府果然安静了两日。

      秦王未必满意。

      但他不能说不满。

      因为李氏给了军粮。

      也堵死了私械与私船。

      与此同时,秦王的动静很快传到了东宫、清流和宁王耳中。

      长安的眼睛多。

      有时不用写,也不用告。

      只需让该看见的人,看见该看的那一半。

      第三夜,黄照的第二道口信到了。

      只有一句:

      已散。

      李明昭听完,终于松开了一直攥着的手。

      掌心已有指痕。

      她没有让人回信。

      只是让谢婶备了一匣江南小儿常用的平安药,明面送往慈济庵,暗中转回江南。

      给李岁安。

      匣中没有一字。

      只有一只粗布小虎。

      是女工坊照着他旧布虎的样子缝的。

      孩子会明白,她没有忘。

      夜里,李明昭站在窗前,看着秦王府方向的灯火。

      秦王锋利。

      可锋利之人,往往以为世上所有东西都能劈开。

      他不懂,有些线不能砍。

      砍了,便会缠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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