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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御前不问冤 “御前只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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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外的风,比城中更冷。
李明昭到得很早。
她没有进宫。
江南李氏献粮,太仓、户部、内库、东宫、诸王皆有人插手,皇帝终于召见相关官员议事,可召见名单里没有她。
这并不意外。
她只是一个江南寡妇。
有粮。
有船。
有义仓名声。
却还不配站到御前说话。
她被安排在宫门外一处偏廊等候,隔着两重门、一层廊影和无数内侍来往的脚步,听殿内断续传出议论。
“京畿灾仓还能撑几日?”
“若江南粮再到一批,可先稳城外流民棚。”
“边仓缺口不可不补。”
“北衙近日换防,赏银也须有着落。”
“内库能否先垫?”
“户部那边已经报亏。”
“江南李氏还能调多少粮?”
没有人问李明昭。
也没有人问李氏为何忽然献粮。
没人问李景澄当年为何坠马。
更没人提沈确。
御前议事的声音被宫墙隔得模糊,却足够她听清大意。
粮。
钱。
兵。
亏空。
体面。
所有人都在绕着这些字转。
李明昭坐在廊下,帷帽垂纱遮住神情。她指尖搭在膝上,没有握紧,也没有发抖。
五年前,她还会痛。
会觉得不甘。
会想着若有一日能到御前,一定要把沈家案卷摊开,把父亲的清白、母亲的死、令姝的失踪、阿蘅的命,一样一样摆出来问皇帝。
问他知不知道。
问他为什么不查。
问他沈家到底何罪。
后来她在长安学会,御前不可告冤。
今日,她只是再确认一次。
皇帝眼里没有冤。
至少没有必须被立刻看见的冤。
他眼里有边镇要饷,有北衙要赏,有宫中供用要维持,有诸王要压,有清流要哄,有内库要遮,有灾民不能在京畿城外饿成乱象。
若一桩冤案会妨碍这些,便是“不宜深究”。
若一个死人能换来账面干净,便是“支应大局”。
若一家人被写成罪,能堵住内库与御前之间那道口子,便是“权宜”。
内侍从殿内出来,尖细的声音压得不高,却清晰:
“圣上有旨,江南李氏忠义可嘉,献粮有功,着太仓收粮,户部核数,灾仓依册发放。另赐绢二十匹,以示嘉奖。”
李明昭听着“忠义可嘉”四个字,心里只觉得冷。
忠义。
当年沈家是不是也曾被这样说过?
父亲替朝廷垫香税、水路军需、义仓粮款时,是不是也有人夸过一句“急公”?
李景澄查长平号前,是不是也曾被同僚称过“谨慎能干”?
兰蕙守香账时,是不是也以为宫中总会有人看见真相?
最后呢?
一个畏罪自尽。
一个坠马身亡。
一个旧疾暴毙。
一个“病亡”的裴令娘。
一群从春声渡被改名的少女。
长安最擅长的,不是杀人。
是把人杀完之后,再给死因套上一层体面。
谢婶站在她身后,听见赐绢,低声道:“少夫人,可要谢恩?”
李明昭起身。
“自然要谢。”
她走到规定的位置,隔着宫门行礼。
礼行得端正。
话也说得合宜。
“江南李氏谢圣恩。”
没有多一个字。
她不说沈案。
不说李景澄。
不说白水粮路。
也不说自己是谁。
此刻皇帝不想知道她是谁。
他只需要知道,江南李氏有粮,能补灾仓,能暂时压住京畿春荒。
这便够了。
可李明昭很清楚,一旦她的身份、她的旧案、她手中的账,开始妨碍御前体面,皇帝就会立刻关心她是谁。
到那时,李氏遗孀四个字会被拆开。
婚书会被查。
病亡记录会被翻。
李岁安会被人盯住。
李怀璋旧事会被重新挑出来。
沈令仪的旧影也会被一寸寸拿来比对。
皇帝不是不知道人。
只是在人还不妨碍钱粮时,不必知道。
她退回偏廊时,殿内又传出声音。
“边仓缺口仍要另议。”
“江南粮不可全入灾仓。”
“若李氏能再调一批……”
后面的话,被一阵脚步声盖住。
李明昭垂眼。
果然。
灾仓还未吃完第一口,已经有人想起边仓。
边仓之后,就是北衙。
北衙之后,就是内库。
粮一旦进长安,便像落进许多张嘴里。
若没有足够硬的手,一袋米从江南出发,到了京畿百姓碗中,也许只剩一把碎糠。
她没有失望。
因为早已不抱希望。
出宫时,天色阴沉,宫墙高得像压在云下。
陆沉舟在马车旁等她,见她出来,先看她的脸色。
“御前问你了?”
“没有。”
“问粮了?”
“问得很细。”
陆沉舟笑了一声,笑意却淡:“果然。”
李明昭上车,摘下帷帽。
车内药香很淡,遮住了宫中熏香的残味。
谢婶给她递来手炉,她接过,掌心却仍冷。
马车缓缓驶离宫门。
长安街上人声渐起,卖炭的、送菜的、赶早市的,都在春寒里缩着肩。宫墙之内在算边饷和内库,宫墙之外的人只想今日米价别再涨。
李明昭掀开车帘一角,看了一眼那些人。
皇帝不问他们的名字。
也不问他们的冤。
只问灾仓能撑几日。
可灾仓能撑几日,最终落到的,仍是这些人的命。
她放下车帘。
陆沉舟问:“接下来如何?”
“照原定的走。”
“还给灾仓?”
“给。”李明昭道,“但每一批粮都要有人看着卸,有人看着发。东宫、宁王、秦王,谁想借名义截粮,都让他们自己伸手。”
“伸手就留痕?”
“嗯。”
陆沉舟看她一眼:“今日进宫,真不难过?”
李明昭沉默片刻。
“难过。”
他没说话。
“但不是为自己。”她道,“我只是忽然想,李景澄当年若也曾在宫门外等过一个结果,大概等到的也只是几句‘大局为重’。”
她想起李怀璋。
想起那个年老病弱的老人,把儿子的残札交给她时,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想起李岁安抱着布虎问她会不会走。
李氏旧案不是她借来的遮羞布。
那也是一条被御前轻轻抹掉的人命。
若她只为沈家来,便辜负了李氏身份。
若她只把李氏当外壳,便与长安那些拿人做账的人没有区别。
她轻声道:“回去后,让人传话给李怀璋。长平号这条线,我会继续查。”
陆沉舟点头。
“好。”
马车过朱雀街时,宫中赐下的绢帛已经由内侍另车送往李宅。
二十匹绢。
御前赏赐。
李明昭听见这四个字时,眼神微冷。
五年前,沈家的钱变成了御前赏赐。
五年后,李氏的粮换来御前赏赐。
同样的字。
落在不同人身上。
她没有接那卷绢。
只让谢婶吩咐下去:“收进明库,另日改作灾民寒衣。不要入内宅。”
谢婶应下。
陆沉舟看着她:“你嫌它脏?”
“不是嫌。”
“那是什么?”
“它太像一枚钩子。”
御前赏赐,是荣耀,也是印记。
收得太欢,便像愿意入局。
拒得太硬,又显得不识抬举。
最好的办法,是让它从御前的体面,变成灾民身上的寒衣。
让它失去笼络她的用处。
回到李宅时,天已经暗下。
李明昭没有进正堂,先去了后院小佛堂。
佛堂里供着李氏旧牌位。
李景澄的牌位也在那里。
她给他上了一炷香。
“今日御前问粮,没有问你。”
香烟细细升起。
“我替你听见了。”
她站了片刻,又道:“也替沈家听见了。”
没有人回应。
只有香灰落下。
李明昭转身离开时,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她不会把今日写成任何能被人搜出来的东西。
这种判断,不能落纸。
它只需要留在她心里,留在陆沉舟、谢婶和几个分线人各自听到的一小段话里。
日后若有人问起,她今日只是入宫谢恩,只是江南李氏少夫人蒙赐绢帛,只是一个谨慎寡妇在宫门外等了一场不属于她的召见。
可她心里已经确定:
御前不问冤。
御前只问粮。
而她要查的,不是能不能让皇帝听见冤。
是要让这座只问粮的宫城,有一日不得不面对粮后面的人命。
夜里,李明昭坐在灯下,取出那只小匣。
阿蘅的灯柄仍在。
白水金符仍在。
母亲旧信仍在。
裴令娘名册灰仍在。
她把手放在匣盖上,静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匣子。
窗外风声掠过李宅旧瓦。
长安的夜,比江南更冷。
可她没有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