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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各方估价 “长安爱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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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贡粮入太仓后,长安开始给李明昭估价。
不是估她这个人。
是估她身后有多少粮,多少船,多少债,多少可用之处。
最先递帖子来的,仍是东宫。
名义很正。
太子仁厚,念京畿春荒,欲在东宫外苑设一场赈济小议,请江南李氏少夫人隔帘听事,共商灾粮入京之法。
帖子写得体面,字里行间却只问一件事:这批粮,能不能挂在东宫名下。
李明昭去了。
东宫外苑不算奢华,梅花已经谢尽,池边新柳细细一层。来接她的是东宫詹事府一名属官,说话温和,处处称“太子殿下体恤灾民”。
李明昭隔帘坐着,听了半盏茶。
对方说了许多。
京畿灾民不可无人抚恤。
东宫若能主持赈济,既能安民心,也能显朝廷仁德。
江南李氏义仓若肯相助,定会记入功德名册。
她听完,只问一句:“灾仓发粮名册,由谁保管?”
属官一顿。
“自然由东宫与灾仓共同核发。”
“若发不出去,谁担账?”
“少夫人何出此言?东宫一心为民。”
李明昭低声道:“白水粮出仓时,不问谁一心为民,只问谁签字。”
属官脸上的笑淡了些。
他想要名分。
她要账。
两人没谈拢。
但东宫没有恼。
因为东宫缺名声,也缺能让名声落地的粮。
第二日,宁王府送来药材。
不是金银,也不是珠玉,而是几箱北地参片、川蜀黄连、甘草、熟地,另附一封极温和的帖子。
宁王府的人说:“王爷听闻李氏医棚春汛救人,特送些药材,聊表敬意。”
李明昭看着药材册。
每一样都挑得恰到好处。
不是贵重到让人难以收,也不是普通到显得敷衍。
宁王问得比东宫更像闲话。
“少夫人江南义仓能撑春汛,想必仓储不浅。若京畿再有灾,白水那边能否稳供三月?”
又是三月。
李明昭隔帘回道:“李氏明仓有限。江南义仓救灾靠的是分仓、赊债、船路,不是单靠一处暗仓。”
对方笑道:“王爷也是这个意思。若有分仓,便能分险。少夫人聪慧。”
这话听起来像夸赞,实则在问暗仓分布。
她没有接。
只让谢婶收下药材,按价折入医棚明账,并回帖一封:
李氏医棚谢宁王赐药,药入病册,不入私库。
这句话送回宁王府,宁王的人沉默了很久。
药可以收。
情不全认。
第三批来的是秦王府。
秦王府没有绕弯。
来的是一名武将,姓郭,肩背宽厚,站在李氏旧宅外时,像一堵墙。
他不谈灾民,也不谈义仓。
只问船。
“李氏粮船从江南到长安,吃水多少?”
“水手多少?”
“船底可否改夹层?”
“若遇急调,三日内能出几艘?”
谢婶听得脸色发白。
李明昭却平静。
“郭将军问的,是粮船,还是军船?”
那武将笑了一声。
“少夫人懂船?”
“寡妇不懂船。”她道,“但懂祸。”
帘外静了静。
郭将军道:“民船为朝廷效力,何来祸?”
“长平号当年也是民船。”李明昭说得很轻。
这名字一出,郭将军眼神微变。
李景澄旧案,沉了多年,却不是全无人知晓。
他没有再问船底夹层。
只拱了拱手:“少夫人谨慎。”
“李氏寡妇,除了谨慎,别无长物。”
秦王府的人走后,陆沉舟从后窗翻进来,笑道:“你刚才那句长平号,扎得不浅。”
李明昭道:“让他们知道,我不是不懂军需船。”
“也让他们知道你有旧案?”
“知道一点,才会估价。”
陆沉舟收了笑。
她不是只藏。
她开始主动放出某些线,让对方以为自己摸到了边。
藏得太干净,反而不像真身份。
李氏遗孀若只是个空壳,迟早会被拆穿。
她必须让别人看见,李明昭确有旧怨、旧产、旧责。
而这些旧怨,恰好足以解释她为何谨慎,足以解释她为何懂粮船,却不足以让人立刻想到沈令仪。
最晚来的,是七皇子府。
不是李承砚亲自来。
也不是寻常门客。
递话的人,是苏见月。
五年不见,苏见月仍是旧样子,衣裳素净,眉眼温和。她以女眷探望的名义入李氏旧宅,没有惊动外人。
两人在内堂隔着一道小帘相见。
苏见月看着帘后那道素影,似乎并未多看,只轻声道:“少夫人入京后,长安都在说李氏义仓。”
李明昭道:“长安爱说有用之物。”
苏见月微微一笑。
“七殿下托我问一句。”
“请讲。”
“李氏义仓只做生意,还是另有不愿说出口的旧债?”
这话比东宫、宁王、秦王都更近。
李明昭低头看着茶盏。
“谁家没有旧债?”
苏见月道:“有些旧债可以用钱还,有些不能。”
“七殿下想替我还?”
“殿下想知道,少夫人想让谁欠你。”
李明昭抬眼。
苏见月仍温和坐着,像只是寻常女眷闲谈。
可她带来的话,锋利得很。
七皇子没有直接问粮,也不问暗仓,不问船队。
他问她的目的。
她是来做生意的,还是来讨债的?
若是生意,可以买。
若是旧债,就要看债主是谁,债又压在谁身上。
李明昭道:“请转告七殿下,李氏义仓先做生意。”
苏见月问:“先?”
“先。”
“后呢?”
“看谁先把生意做成债。”
苏见月静了片刻,轻声道:“我会转告。”
她起身时,又看了李明昭一眼。
那一眼很轻。
不像认人。
更像在确认一件不敢确认的事。
李明昭没有动。
苏见月离开后,谢婶低声问:“少夫人,苏娘子可有疑心?”
“有。”
“那……”
“她不会说。”
“为何?”
李明昭垂眸。
“她是李承砚的人。李承砚现在不需要一个沈令仪,他需要一个李明昭。”
诸王陆续试探,李氏旧线也开始被翻出来。
有人到江南问李岁安是否真在李宅读书。
有人查李怀璋是否尚在人世。
有人翻李景澄当年坠马旧案,问他是否曾查过内廷药案。
也有人绕到慈济庵,打听李氏亡媳当年是不是体弱少见人,江南士绅女眷有多少人见过她真容。
消息一条条送到李明昭案上。
她并不意外。
伪装不是死物。
只要她带着粮进入长安,李明昭这个身份就会被反复称量。
他们会称她的粮。
称她的船。
称她的旧怨。
称她的孤儿寡妇身份。
称她是否可用、可买、可压、可吞。
五年前,她是证据。
是诱饵。
是罪臣女眷。
所有人估的是她能牵出谁,能害到谁,能被谁拿来递章。
五年后,她成了粮仓、钱袋、水路和诸王争夺朝局主动权的工具。
他们不再只想夺她手里的证据。
他们想夺她的路。
李明昭坐在灯下,把今日四方来意写入长安路簿。
东宫:求名,需粮补亏。
宁王:探暗仓,重长期供给。
秦王:探船,可疑军需。
七皇子:问旧债,识人情与目的。
李氏身份:已被查。须主动放出李景澄旧案线,稳住李明昭自身旧怨,不使诸方只往沈案联想。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又添:
身份亦需喂粮。
陆沉舟看见这句,皱眉:“什么意思?”
李明昭道:“假身份若只有壳,很快会裂。要让它有旧事、有责任、有债、有活人牵连,别人才会相信。”
“所以你故意让秦王府知道长平号,让清流知道李景澄,让七皇子知道你有旧债?”
“嗯。”
“你这是把李氏旧案推到前面替沈案挡刀。”
“不只是挡刀。”李明昭抬眼,“李景澄本就该被看见。”
陆沉舟不说话了。
她借了李氏身份,也接了李氏旧债。
这个身份并非单纯伪装。
它是另一户被内廷旧案伤过的人家,是李岁安的父亲,是李怀璋迟来的痛,也是她重入长安的路。
她不能只拿来遮自己。
也要替它讨债。
夜深后,李明昭打开那只小匣。
阿蘅灯柄、白水金符、裴令娘名册灰、母亲旧信,都在里面。
如今又多了一张李景澄残札的拓本。
她把拓本放进去。
五样东西并在一起。
沈家。
裴宅。
白水。
李氏。
这些名字已经交缠得太深。
她不再能用一句“为沈家而来”解释自己。
她是为沈家而来。
也是为李家而来。
为阿蘅,为令姝,为李景澄,为黄莺,为春声渡那些失名女子,也为白水所有入账之人而来。
若长安要估她的价,便让他们估。
只是他们迟早会发现,她不是一只可以被谁买走的粮袋。
她是带着许多旧债回来的债主。
长安夜色深沉。
各方都在称量她。
而她也在称量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