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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南药北盐 救人之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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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南药北盐
秦照微和黄照,原本谁也看不惯谁。
秦照微嫌黄照太硬。
查春声渡这种地方,最怕惊动人。牙婆、船牙、货栈、药坊、暗船,哪个都像水里的鱼。手重一点,水面一乱,鱼全散了。
可黄照偏偏像把刀。
看见旧盐袋,便想翻仓。
看见车灰,便想抓车夫。
听见“小海棠”三个字,眼睛里像压了火,恨不得把春声渡的每一块木板都劈开。
秦照微冷声说过:“你这样查,人还没找到,线先断了。”
黄照也嫌秦照微慢。
一味烈香,验三日。
一张脉案,写半夜。
一个嗓伤,还要分是熏香、烟火、病热还是久喊所致。
他忍不住道:“等你药方验完,人早被转走了。”
秦照微抬眼:“你冲进去,人会死得更快。”
两人就这样僵着。
直到春声渡暗院那次。
那日,秦照微查到一种烈甜香的药性。
香中有廉价龙脑、辛夷、少量曼陀罗叶末,又混了劣等沉香屑。短时可压痛、催眠,长期熏嗓,会使声音嘶哑、发音变薄。若再配合反复训练,便能逼少女模仿某种哭腔和喊声。
药材来源,不像普通香铺。
更像药坊与伎馆合供。
黄照那边也查到,春声渡西口的旧盐袋来自楚州北仓残线。几辆车常借“盐灰回收”之名,夜里进出旧货栈。
两条线都指向同一处暗院。
秦照微要查药材。
黄照要查车灰。
谁也不愿让谁先去。
最后李明昭只说了一句:“一起去。”
两人都沉默了。
去春声渡那日,他们没有走白水船。
秦照微扮作送药女医,带青苓推一辆药车,车上放着治寒症、跌打和妇人病的药包。黄照扮成盐路脚夫,赶一辆旧盐车,车底压着几只空盐袋。
两车一前一后,进了春声渡西口。
春声渡白日依旧热闹。
画舫唱曲,香铺招客,药坊门前挂着驱湿香囊。若不看后巷里那些紧闭的旧木门,几乎看不出这里夜里会吞人。
秦照微在药坊前停下,借口问药。
“这味辛夷,颜色太灰。”她拿起一撮药,淡淡道,“晒过头了。”
药坊伙计脸色一僵,随即笑道:“女医好眼力。”
黄照则蹲在盐车边,像在修车轴,手指却从车轮旁捻起一点黑灰。
同阿柒鞋底灰一样。
盐仓底灰里混了药草末。
两人刚交换一个眼神,街口忽然来了两个官差。
“查车。”
黄照手指顿住。
秦照微神色不动,继续把药包一包包放回箱中。
官差先翻盐车。
“车上什么?”
黄照低着头:“旧盐袋。送去回灰。”
“回灰?”
“盐仓旧袋压潮了,晒干后掺灰垫车。官爷若不信,闻闻。”
他说着,直接抓起一把灰递过去。
那灰里混着盐腥和焦土味,呛得官差后退一步。
“拿远些!”
黄照憨笑:“脏东西,不值钱。”
官差嫌晦气,随手挑了两只袋子,没再深翻。
可另一名官差盯上了秦照微的药箱。
“药箱打开。”
青苓脸色微白。
秦照微抬手,示意她别动。
她打开第一只箱。
里面是跌打药、寒症药和几卷伤布。
官差又指第二只。
“这个。”
秦照微打开。
里面有几份脉案,压在药包上。
官差皱眉:“这是什么?”
“病患脉案。”秦照微道,“春汛后寒症多,女眷病多,药材要按脉配。官爷若要查,可以看。”
官差不识几个医字,翻了两页便不耐烦。
秦照微却忽然补了一句:“那几份是妇人胎动见红的脉案,官爷若要细看,我可念给你听。”
官差手一僵,像被烫到,立刻把脉案丢回去。
“走走走。”
两车终于过了卡口。
转入后巷时,黄照低声道:“你那些脉案真有用。”
秦照微看他一眼:“你的盐灰也不全是莽。”
黄照扯了扯嘴角。
算是笑了一下。
那日他们没有进暗院,只在外头绕了一圈。
秦照微查到药坊后门夜里送过几批烈香料,账上却写作“驱寒香”。
黄照查到盐车车辙通往旧货栈后墙,车轮宽度与楚州旧车相近。
更要紧的是,他们在墙根下发现一截红绳。
很短。
像从女孩腕上断下来的。
秦照微用帕子包起。
黄照没有伸手抢,只看着她收好。
回白水后,两人第一次没有争吵。
秦照微把脉案、药屑、红绳放在案上。
黄照把盐灰、车辙拓痕、旧盐袋暗记放在旁边。
两堆东西并在一起,线忽然清楚了。
烈香来自药坊。
旧车来自盐路。
春声渡用药坊熏嗓,用盐车遮人,用旧货栈换船,再把少女送往伎馆、画舫或更远的地方。
若只查药,会断在药坊。
若只查盐,会断在车灰。
合起来,才看见路。
李明昭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案上的两堆证物,最后道:“南药北盐。”
秦照微抬眼。
黄照也看向她。
李明昭道:“南边药路细,能入女眷、医棚、药坊;北边盐路硬,能走脚夫、车队、码头。以后两条线合用。”
她提笔写下新令。
药箱可藏信。
盐车可藏人。
医棚病籍,记录被转卖女子的嗓伤、绳痕、香毒、船伤,作为身体证据。
盐路脚夫,查车辙、盐灰、旧袋、码头换车。
药仓调香方,追烈香来源。
粮仓供盐路脚夫与药工行粮。
女工坊缝药袋,也缝暗袋。
所有经春声渡、旧货栈、药坊、盐车之线,归“南药北盐”册。
黄照看着那四个字,低声道:“药路能藏人?”
秦照微道:“病人比货更难查。只要有脉案。”
黄照想了想:“盐车底能藏一人。要垫旧袋,外头撒灰。官差嫌脏,不愿深翻。”
秦照微看他:“但人若有伤,要先让我看。”
黄照点头:“行。”
两人说完,忽然都沉默了。
像是意识到,他们刚刚已经把对方算进了自己的路里。
陆沉舟在旁边笑了一声:“难得。刀和针线,总算能缝到一处。”
黄照冷冷看他:“闭嘴。”
秦照微也道:“吵。”
陆沉舟举手投降。
李明昭没有笑。
她在总账中写:
白水三仓,不只为后勤。
粮可供行,药可掩信,契可护路。
从今日起,药仓、粮仓、盐户、医棚共立南药北盐线,专查春声渡、烈香、旧盐袋、失踪女子。
写完,她又添了一句:
救人之物,也可为追人之路。
夜深后,秦照微回医棚,黄照送她到门口。
两人走得不快。
秦照微忽然道:“下回查春声渡,不许先拔刀。”
黄照道:“你也别看见药坊就进去挑药。”
秦照微停下脚步,看他。
黄照别开眼:“容易惊人。”
秦照微淡淡道:“知道了。”
走到医棚前,她又说:“今日若没有你的盐灰,官差会翻药箱。”
黄照低声道:“没有你的脉案,他们也会翻盐车。”
两人都没有再说谢。
有些合作,不必说得太好听。
能活着回来,能把线带回来,便够了。
屋内,阿柒还在养嗓。
她今日没有再咳血,只能小口含药。静娘陪她坐着,低声教她缝最简单的药袋。
李明昭站在廊下,看了片刻。
这就是南药北盐要追的东西。
不是一句曲子,不是一段传闻。
是这些嗓子被熏坏、名字被改掉、从船上被送来送去的活人。
药要治她们。
盐路要追她们走过的车。
粮要养追线的人。
三仓要撑住所有这些看不见的路。
第二日,“南药北盐”册正式入白水暗账。
第一页写着春声渡旧货栈。
第二页写烈香方。
第三页写旧盐袋车灰。
第四页写阿柒嗓伤。
第五页留给小海棠。
李明昭看着那一页空白,指尖停了停。
她没有再用自己的痛去填。
她等白水的路,把它一点点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