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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妹妹旧曲 她只是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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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曲子,是从女工坊后院飘出来的。
夜里刚落过雨,院中药筛还没收尽,艾草和菖蒲的气味被潮气压得很低。女工们做完最后一批药袋,本该歇下,偏有一盏小灯还亮在后窗下。
有人在轻轻哼唱。
嗓音很哑,不成调,像被烟熏坏过,每到尾音便断。
可李明昭听见那一句时,手里的账册几乎掉下去。
“月落桥西,海棠未睡。”
她站在廊下,指尖瞬间冰冷。
这不是寻常小调。
沈令姝小时候怕黑,夜里睡不着,母亲便教她唱这句。后来令姝学会了,反倒日日缠着沈令仪唱给她听。江宁沈府的夏夜,水榭边有风,令姝抱着枕头,眼睛亮亮地问:“阿姐,再唱一遍好不好?”
月落桥西,海棠未睡。
那时这句话是哄睡的曲。
后来到了长安,它成了钩子。
假信里有它。
春声楼的纸条里有它。
那些被教会模仿令姝喊“阿姐”的少女,也唱过它。
每一次,敌人都用这句曲子,准确无误地扎进她最软的地方。
如今,它又响了。
而且不是在长安,不是在春声楼,不是在别人送来的假信里。
是在她的女工坊里。
秦照微最先察觉她不对,伸手扶住她的手腕。
“别过去。”
李明昭没有说话。
她想过去。
几乎是本能地想冲过去,抓住唱曲的人,问她从哪里学来的,问她见过谁,问她知不知道沈令姝,问那个“小海棠”是不是她妹妹。
可是她站住了。
她的手在袖中攥紧,又慢慢松开。
痛没有少。
反而比长安时更重。
因为这条线太近,近到像令姝曾经真的从这座院子里走过。
也正因太近,她不能动。
她低声道:“封门。”
秦照微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吩咐:“青苓,关前门。静娘,落后门门栓。今晚女工坊所有人暂不出入。”
静娘怔了一下,却没有多问,立刻去办。
黄照听见动静赶来:“出事了?”
李明昭道:“查一个人。”
唱曲的少女很快被带到前堂。
她十五六岁,身形瘦弱,脸色发白,左手腕有旧绳痕,脚踝处也有船舱木板磨出的伤。她来女工坊不过三日,名册上记作“阿柒”。登记时只说自己从长安转卖到江南,春汛后昏倒在下游临仓外,被医棚送来。
阿柒跪在地上,不住发抖。
“少夫人,我不是故意唱的。”
李明昭坐在帘后,没有立刻问那句曲子。
她看向秦照微:“先验伤。”
秦照微带阿柒去了侧间。
片刻后,她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嗓子受过烈香,时间不短。腕上绳痕是旧的,脚踝磨伤像船舱留下。不是临时做出来的。”
黄照蹲下,翻看阿柒的鞋底。
鞋底缝里夹着一层灰,灰白相杂,还混着极细的香屑。他捻了一点,放到鼻下闻了闻。
“长安灰。”
李明昭抬眼。
黄照道:“不是江南湿泥。里面有旧砖灰、香灰和马厩尘,像长安外坊到水路驿站这一带沾的。鞋底还有黑泥,像春声渡那边的水口。”
春声渡。
李明昭的心口又沉了一寸。
陆沉舟也被叫来,听完只问:“她入坊那日,谁送的?”
静娘翻出女工坊名册。
“下游临仓药工送来。青苓登记的。说她昏在临仓外,高热,不肯说旧名。”
秦照微点头:“我记得。她醒后只说叫阿柒,其他一问就发抖。”
李明昭这才看向阿柒。
“那句曲子,谁教你的?”
阿柒抖得更厉害:“我……我不知道。”
黄照脸色一冷。
秦照微抬手拦住他。
李明昭的声音仍稳:“不知道,就从你记得的地方说。”
阿柒低着头,过了很久才断断续续开口。
“我在长安时,被关过一处小院。那里有很多女孩。有人教我们唱曲,教我们说话,还教我们喊人。”
李明昭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喊谁?”
阿柒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喊阿姐。”
屋里瞬间静了。
静娘脸色白了。
李明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冷静下来。
“继续。”
“她们说,谁喊得像,谁就有饭吃。喊不像的,就熏香。熏到嗓子哑了,再重新学。”阿柒哽咽着,“我学得不好,后来被卖去船上。”
秦照微眼中寒意一闪。
李明昭问:“那句曲子,是谁唱的?”
阿柒低声道:“一个叫小海棠的人。”
小海棠。
这三个字落下,李明昭几乎听见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裂开。
可她没有动。
“小海棠是谁?”
阿柒摇头:“我不知道她真名。她年纪比我小些,手很白,唱得很好。她不常说话,总坐在窗边。教曲的人说,她会的那句最要紧,谁唱错了,就没有饭吃。”
李明昭问:“她左腕有没有疤?”
阿柒愣住,努力回想。
“我没看清。她袖子总遮着。只记得她手上有一条红绳。”
红绳。
又是红绳。
“她还说过什么?”
阿柒的眼泪落下来:“她不许我们问她。有人问,她就害怕。后来有一日,她被带走了。教曲的人说,她要去见阿姐。”
静娘忍不住低呼一声。
黄照猛地抬头。
李明昭坐在帘后,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去见阿姐。
这四个字太像钩子。
太像了。
若是真的,令姝也许曾离她很近。
若是假的,内库便是把阿柒当作另一只香匣,送进白水,让她自己失控。
李明昭缓缓吸了一口气。
“把阿柒单独安置。今夜起,不许任何人接近。她入坊以来吃过什么,见过谁,同谁说过话,一一记下。”
阿柒吓得跪伏下去:“少夫人,我不是探子,我真的不是……”
李明昭看着她。
“我知道你未必是。”
阿柒怔住。
“但你带来的这句曲子,可能是。”
秦照微将阿柒扶起来,带了下去。
屋里安静了片刻。
黄照先开口:“我去春声渡。”
“不去。”李明昭道。
黄照急了:“她都说小海棠被带走,说去见阿姐!”
“所以更不能去。”
“万一是令姝呢?”
李明昭终于看向他。
她眼底仍红着,声音却冷静得可怕。
“正因为万一是令姝,我才不能用我一个人的痛去追。”
黄照被这句话堵住。
陆沉舟低声道:“她说得对。春声渡若真有人等着,你现在去,就是把白水、女工坊和沈令姝三个名字一起递过去。”
秦照微问:“怎么查?”
李明昭一项项吩咐。
“医棚查阿柒嗓伤所用的烈香,看是否与长安旧香同源。”
秦照微点头:“我来。”
“黄照查鞋底灰,问盐路旧人,春声渡近来哪几条船带过长安女童。”
“好。”
“陆沉舟查春声渡牙人胡四,不要惊动他。”
陆沉舟道:“明白。”
“乌娘那边递信。”李明昭道,“问黑水湾有没有听过‘小海棠’这个名号,尤其是红绳、长安船、烈香嗓伤。”
静娘低声问:“女工坊呢?”
“所有从长安转卖来的女子,重新问一遍曲子、红绳、小海棠、春声渡。不得逼问,不得当众问。问完入暗册。”
静娘郑重点头:“是。”
李明昭取出一册新纸,在封面写下:
令姝另册。
第一页,她写得很慢。
【小海棠。疑长安教曲小院中人。会唱“月落桥西,海棠未睡”。身边曾有红绳。疑被训练作诱饵,或与沈令姝有关。线源:阿柒。不可急追。】
写到“不可急追”四字时,她的笔尖颤了一下。
墨迹落得很重,像一滴压住的血。
秦照微看着她:“你可以歇一会儿。”
李明昭摇头。
“不歇。”
她怕自己一歇,便会去想令姝。
想她有没有被烈香熏过嗓子。
想她是不是被逼着教别人喊阿姐。
想她被带走时,是不是以为真的能见到自己。
这些念头只要放出来一瞬,就能把她撕开。
所以她不能歇。
她要把痛写进册里。
写成线。
写成路。
写成白水所有人都能一起追的东西。
而不是沈令仪一个人的伤口。
夜深后,女工坊安静下来。
阿柒被安置在小间,青苓守在外头。静娘坐在廊下缝药袋,灯光很低。
李明昭独自坐在院中。
雨后水声很轻,像江宁旧夜。
那句曲子仍在她耳边。
月落桥西,海棠未睡。
令姝,你在哪里?
她几乎要问出口。
最后却只将令姝另册压在掌下。
从前她爱令姝,便想立刻追。
如今她仍爱。
甚至更爱。
所以她要慢下来。
她不能再让妹妹的名字,成为敌人牵着她跑的绳。
她要用医棚查香,用盐路查灰,用女工坊查人,用黑水湾查船,用路簿查春声渡。
用整个白水去追。
不是用自己一处伤口去追。
天快亮时,秦照微出来,看见她还坐着。
“想去春声渡吗?”
李明昭沉默很久。
“想。”
“还去吗?”
“不去。”
秦照微看了她一眼。
“这比去难。”
李明昭低头,看见掌心已经被自己掐出血痕。
她把手拢进袖中,轻声道:
“所以要记下来。”
天光落在女工坊木牌上。
李明昭起身,将令姝另册交给静娘。
“收进暗柜。第二把钥匙给秦照微,第三把给我。”
静娘接过,神色郑重。
“是。”
那句旧曲没有再响。
可它已经入了白水的账。
从今日起,它不再只是刺,也不再只是钩。
它是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