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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无辜不连坐 白水若也搞 ...


  •   朱茂被逐出账房后的第三日,黄照在粮口看见了朱家的老妻。

      她头发花白,背微驼,手里牵着两个小姑娘。

      大的约六七岁,小的才四岁多,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三人排在灾民队伍后头,拿着最普通的赈粮木牌。

      黄照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下去。

      守粮的伙计正要按例发粥,黄照伸手拦住。

      老妻抬头,认出他,脸色一下白了。

      她没有辩解,只把两个孩子往身后带了带。

      黄照看着那两个孩子,手指僵了一下,仍冷声道:“朱茂害得女工坊差点被牙婆带走,粮路差点被截,你们还来领白水的粮?”

      老妻嘴唇发抖。

      “黄小哥,我们……家里没米了。”

      大的孙女躲在祖母身后,小声问:“阿婆,我们是不是不能吃粥了?”

      黄照听见这句话,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可他想起静娘苍白的脸,想起女工坊那些被点名的女子,想起粮路副图落到钱氏手里,火又压了上来。

      “你们回去。”

      守粮伙计不敢动。

      这事很快传到李明昭那里。

      她来得很快。

      看见粮口前的三人,又看见黄照沉着脸,便明白了。

      “发粮。”

      黄照猛地看向她。

      “少夫人?”

      李明昭重复:“按灾民例,发。”

      伙计立刻舀粥,又给了两块干粮。

      朱家老妻接过,手抖得厉害。她想跪,被李明昭止住。

      “不必跪。领了粮,带孩子回去。”

      老妻眼眶发红,低低应了一声,牵着两个孩子走了。

      黄照站在原地,脸色难看。

      “这样太软。”

      李明昭看他。

      “哪里软?”

      “朱茂卖了粮路,卖了仓印,卖了女工坊名单。若不是发现得快,静娘她们会被带走。这样的人家里还能领粮,别人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背叛也没什么?”

      “朱茂已经逐出账房,没收私银,清淤三十日,终身不得再碰白水账。”

      “那是罚他。”黄照道,“可他家还照样吃白水粮。”

      李明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道:“跟我走。”

      她先带黄照去了女工坊。

      女工坊里,静娘正带人缝药袋。小荷在晒药材,青袖在数粗布。她们见李明昭来,停下手行礼。

      李明昭问:“昨日转移的四人,安置好了?”

      静娘点头:“两人在医棚病区,两人在后织房。新名册已分开收好。”

      黄照站在门边,没说话。

      他看见那些女子仍有些不安。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便会下意识回头。有人手上还留着被牙婆抓过的青痕。

      李明昭道:“朱茂差点害了她们。”

      黄照冷声道:“所以更不该给朱家粮。”

      李明昭转身,又带他去了义仓后巷。

      朱家的老妻就住在那边一间破旧小屋里。

      屋子很小,灶冷着,角落放着几件旧衣。两个孙女坐在门槛上分粥,大的先把碗推给小的,小的却摇头,把干粮掰成两半。

      她们看见李明昭和黄照,吓得站起来。

      大的那一个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

      她根本不知道祖父做了什么。

      她只知道今日差点没有粥。

      李明昭看着黄照。

      “你要罚谁?”

      黄照喉间一紧。

      他想说,罚朱家。

      可眼前是两个孩子。

      “朱茂的老妻知道吗?”李明昭问。

      黄照沉默。

      “这两个孩子知道吗?”

      黄照仍说不出话。

      李明昭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黄照,白水若也搞连坐,和长安有什么区别?”

      他猛地抬头。

      李明昭看着那两个孩子。

      “长安写‘罪臣女眷’时,可曾问过我母亲有没有罪?问过令姝有没有罪?问过阿蘅有没有罪?”

      黄照脸色一下变了。

      阿蘅。

      令姝。

      沈母。

      这些名字落下来,像把他心里那点硬撑的怒火砸开。

      他忽然想起楚州盐场。

      一户逃灶,全家入罪。

      男人跑了,妻女抵盐债。

      父兄欠了盐,孩子被写进灶籍。

      黄莺被卖时,谁问过她有没有罪?

      没有。

      因为在那些账里,她只是某人的女儿,某人的债,某户逃灶的附属。

      黄照低下头,声音发哑。

      “可如果不连坐,别人不怕。”

      “怕不怕,是制度的问题。”李明昭道,“朱茂本人已经被罚,旧掌柜身份没了,账房资格没了,私银没了。他的背约会进白水总账,所有人都知道代价。”

      “那他家呢?”

      “取消旧掌柜家中额外津贴。”李明昭道,“从今日起,只按普通灾民例发粮。该排队排队,该登记登记。若他家有人也参与背约,再罚那个人。”

      黄照看向她。

      她继续道:“粮可以惩戒,但不能用来连坐无辜。否则今日我们断朱家两个孩子的粮,明日就能因为父亲逃灶断一家人的粮,因为兄长欠债卖妹妹,因为丈夫犯错赶妻子出医棚。”

      黄照的手慢慢松开。

      这正是他恨过的东西。

      他差点也做了。

      李明昭道:“白水不是不罚。白水要罚得准。”

      罚得准。

      不是罚得狠。

      黄照看着屋里那两个小姑娘。

      小的那一个正把粥碗递给大的,声音很细:“阿姐,你喝。”

      黄照转过脸。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我明白了。”

      李明昭没有安慰他,只道:“把这条写进粮制册。”

      黄照抬眼:“我写?”

      “你说。”

      他喉结动了动。

      “罚有责之人,不断无辜之粮。”

      李明昭点头。

      “就这句。”

      傍晚,白水粮制册添了一条新规。

      【背约者本人依约处罚,其家中老弱幼小若无参与,不连坐。取消背约者相关津贴,保留普通赈粮、病粮与医棚救治。】

      邵衡看完,沉默良久。

      “这条会有人说太软。”

      李明昭道:“那便让他们说。”

      秦照微在旁淡淡道:“不软。很难。”

      黄照站在门口,低声道:“以后谁拿这条钻空子,我亲自查。”

      李明昭看他。

      黄照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但孩子的粮,不能断。”

      这一句,他说得很慢。

      像是从自己的旧伤里,把这条规矩拽了出来。

      夜里,李明昭把这条新规抄入总账。

      她想起长安,想起罪臣女眷四个字。

      那四个字曾压在她和令姝身上,也压在母亲身上。它不问人,只问血脉;不问罪,只问牵连。

      白水不能这样。

      若白水终有一日也要靠“牵连”来立威,靠让无辜者挨饿来让人害怕,那白水与长安便只是大小不同的牢笼。

      她合上账册。

      窗外,义仓粥棚的灯还亮着。

      朱家的两个小姑娘明日仍会来排队。

      她们不会多得一勺。

      也不会因为祖父的错少得一勺。

      这便是白水今日能给出的公道。

      很小。

      却不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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