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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你怕是会被砍成臊子 林越这么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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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馆里那个老头吃完面走了,老板靠在柜台后面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偶尔抬头瞥一眼顾行舟。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门上噼里啪啦的,外面的路灯被水雾糊成一团橘黄色的光晕。
顾行舟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划开通讯录,什么都没有。
手机是纯全新的,过去的什么都没有了。但宋辞的号码他背得比任何人都熟,他输入宋辞的电话号码。
他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嘟——嘟——嘟——每一声之间隔得很长,像某种倒计时。顾行舟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木纹桌板。
快挂断的时候那边接了。
“喂你好?”宋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陌生的客气,可能没看屏幕。
顾行舟喉咙里堵了一下,嗓子有点紧,他清了清才开口:“宋辞。”
那边忽然安静了。两秒钟的空白,顾行舟能听见电流的杂音和宋辞呼吸变重的声音。
然后宋辞的声音猛地拔高了,隔着听筒都像在吼:“顾行舟?!”
“是我。”
“你他妈还知道给我打电话!?”宋辞的音量骤然增大,尾音劈了叉,顾行舟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都能听清每一个字。
“一年了!你知不知道一年了!?这一年你去哪儿了?你他妈真不是东西你知道不知道?电话打不通、人找不着、房子空着、猫丢在我这儿一养就是大半年——你他妈还知道活着呢?!”
他骂到最后嗓子有点哑,喘了两口气。听筒那边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周长书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宋辞没理。
顾行舟没说话,就靠在椅背上听着。
宋辞又骂了几句,声音慢慢往下掉,从吼变成咬牙压着的那种。最后一句是“你他妈到底死哪去了”。这句说得很轻,轻得像不是在骂人,是在问别的什么。
“我现在广东。”顾行舟说,“明天回成都。”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宋辞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稳了一些,但那股火气还在尾巴上挂着:“回成都?回哪个成都?你踏马还知道回来啊?”
“嗯。”
“你知不知道你那个猫——”宋辞顿了一下,好像在换气,“玉米。你走之前丢给我,说让我有空喂一下,结果你一走走一年。它现在在我家都快成我自个儿的了,我养了它大半年,你看看你干的是人事吗?!!!”
“宋辞,”顾行舟说,声音很平,“我明天中午到。你把玉米带上,我来接。”
宋辞那边没立刻接话,能听见他重重喘了一口气,然后说:“行,行,你回来再说。我挂了。”
通话中断了。
顾行舟看着屏幕上那个通话结束的界面,把手机收起来,起身到柜台扫码结了账。
走出面馆的时候雨小了一些,细细的雨丝斜着飘过来落在他肩膀上,头发上也沾了一层。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子不快,鞋底踩在湿透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第二天中午,成都的天气灰蒙蒙的,多云,风不大。
顾行舟打了一辆车从双流机场回到那个他快一年都没有这么回来的地方。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着面板上跳动的数字,六楼,停住了。出电梯之后他站在自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一股不太流通的闷味儿,不算重,但能闻出来很久没人住了。入户花园的拖鞋还在原地摆着,一双深蓝的、一双浅黄的,整整齐齐。客厅的窗帘拉着,只有边角漏进来一道窄窄的光线,照在地板上,照见一层薄薄的灰。
一切跟他离开那天一模一样。茶几上还搁着半包没拆的猫零食,电视遥控器歪在沙发垫子的缝隙里,厨房台面上立着那只浅黄色的猫碗,碗底印着小鱼的图案——宋辞送的那只。旁边还有一只深蓝色的,两只并排着。
顾行舟站在客厅中间四下看了一圈,没动任何东西。然后他转身出了门,走到对门按了门铃。
门开得很快,像是里面的人一直等着。
宋辞站在门口,穿了一件家居的白色卫衣,头发有点乱,眼底有一圈青,像是没睡好。他看见顾行舟的第一眼,嘴唇抿紧了,脖子上的青筋绷了一下,但没说话。他侧过身让开门口,顾行舟走进去的时候,他抬手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一把,力气不小,掌心拍在肩胛骨上发出闷响。
顾行舟被他拍得往前倾了半步,没说什么。
客厅里周长书正蹲在地上,一只手按着什么东西。顾行舟走过去才看见,是小玉米。它比一年前大了不止一圈,整个猫身量翻了个倍,黄白色的毛又密又厚,蹲坐在地上的时候像个饱满的毛球。周长书正拿手指挠它下巴,它仰着脑袋闭着眼,喉咙里咕噜咕噜的,舒服得不行。
听见有脚步声靠近,小玉米睁开眼抬起头来。它看着顾行舟,耳朵转了转,尾巴尖微微翘了一下,然后从周长书手底下站起来,迈着步子走过来,在他脚边绕了两圈,仰头叫了一声。
那声叫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哦,是你啊。
顾行舟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它的头顶,它偏过脑袋蹭了一下他的指节,然后转身走回周长书那边去,一屁股坐下来继续等着挠下巴。
宋辞靠在沙发扶手上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幕,嘴角绷着,但眼睛里面那层东西已经没那么硬了。
“你看看,它都跟我不亲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的,“你就这么丢给我,一走就是一年,你知道我每天下班回来得给它铲屎喂饭、它半夜叫了我还得起来哄——顾行舟你真行。”
顾行舟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宋辞。宋辞比他矮一点,但此刻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嘴里还在说。周长书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走到宋辞旁边,伸手搭了一下他的后腰,没说什么。
宋辞看了周长书一眼,吸了一口气又接着骂:“你打电话那会儿我差点没反应过来,你知道不?我他妈以为你出事了。这一年我打了你多少个电话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一开始是关机,后来是停机,再后来号码直接成空号了。连那个物业都问过了,说你房子一直没人。你到底干什么去了?我踏马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顾行舟一直没吭声。他就站在客厅里,听着宋辞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倒。那些话有怨气也有别的什么,裹在一起从宋辞嘴里滚出来,像攒了太久终于开了一个口子的水龙头。
他等宋辞说完了,等客厅里安静下来,才开口说了一句:“对不起。”
宋辞看着他,胸口起伏了两下,然后别过脸去,抬手抹了一下眼睛。那个动作很快,抹完就放下了,但顾行舟看见了。
周长书在旁边清了清嗓子,从茶几上拿起一杯水递过去:“先喝口水再说。”宋辞接过去喝了,没再继续骂。
顾行舟站在原地又过了几秒,然后说:“玉米我先带回去。”
宋辞把水杯搁下,看了他一眼:“你那屋一年没住人,灰大不大?猫回去怎么待?”
顾行舟想了想,认真思考了宋辞的问题,小玉米如果不住在宋辞家,还能弄到哪里去?香港那边顾严峰不会同意的,他没时间照顾小玉米,这五个月他到处找江寻成都的这个家也一直没有人在打扫,他说。
“算了吧,还是留在你这儿吧,我没时间照顾它。”
“什么?”宋辞弯腰把小玉米捞起来抱在怀里,小东西扭了两下没挣扎,就在他臂弯里蜷着,尾巴垂下来晃晃悠悠。“你什么意思?怎么改主意了?又丢给我了?”
宋辞问他“你刚回来,不常住吗?”
顾行舟低了低头说“我没时间。”
“我真服了”宋辞站在沙发边上,怀里抱着玉米,那猫被他臂弯箍着也不挣,就垂着尾巴一晃一晃的,眼睛半眯着,一副随你怎么弄的架势。
顾行舟没接话,在客厅里站了几秒,转过身走到沙发那儿坐下了。
他坐下来之后往靠背上靠了一下,两个肩膀往下塌了一点,像是这一整年第一次真正在一个不用防备的地方坐下来。
他看着宋辞,又看了一眼周长书,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就只是做了个表情。
“坐吧,”他说。
宋辞抱着玉米在他对面坐下了,周长书挨着宋辞坐。
两个人看着他,没人催他,也没人再问。
客厅里安安静静,只有楼下不知道哪户人家在炒菜,油烟机嗡嗡的响透过楼板传上来,隔着一层混凝土,听着很模糊。
顾行舟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过去一年的事情说了一遍。他说的不多,挑着讲了,被他爸关在庄园那五个月,出来后这五个月跑了哪些地方。他说话的时候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搓着食指侧面,语速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喝一口水。
宋辞和周长书听完之后互相看了一眼。客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玉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回来了,跳上宋辞旁边的沙发垫子,把自己盘成一个圈,尾巴盖在鼻子上,像是知道接下来没什么好事要听似的。
宋辞先开口了,语气跟刚才骂人的时候不一样,那种火气底下翻上来的东西已经在喉咙里了。“你一直在找?找了五个月,啥都没找着?”
“嗯。”
“我就稀罕了,人跟凭空消失了一样,一点点消息都没有吗?”
“嗯。”
宋辞啧了一声,往后靠进沙发里,抬手揉了一把脸。揉完了把手放下来,看着顾行舟,嘴巴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几秒他才说:“说起找人——你可别去找林越。”
顾行舟抬起头看他:“什么意思?”
“你让长书跟你说,想起这个事我都头疼。”
周长书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一些,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看着顾行舟,表情有点复杂,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讲,组织了一下才开口。
“江寻从维多利亚港掉下去那晚上,人没事。幸好,他好像水性好,自己一个人愣是从底下游上来了,游到岸边,身上手机什么的全没了,什么都没了。他在香港路边就自己一个人蹲了好几个小时,后来林越赶过去,给他弄了个手机。”
顾行舟的脊背绷了一下,眼睛盯着周长书,一动不动。
“但是林越和江寻收到了……好像是他妈妈病重的消息,然后人就出事了。”周长书继续说,“林越那天晚上还跟江寻在一块儿,就在双河村那个地方,来了几个人,把江寻弄晕了带走了。林越当时也被迷晕了,醒来人已经没了。他报了警,警方查了,车牌是套的,监控也全是死角,大多都是坏的,什么都没查出来。人就像从地上蒸发了一样。”
周长书顿了一下,看着顾行舟的眼睛:“江寻失踪之后这一年,全是林越一个人在找。他到处贴寻人启事,跑遍了能跑的地方,托关系找人,能用的办法全用了。他能力有限,一个人也做不了太多,但是这一年他一天都没停过。我们也在帮着打听,能帮的忙不多,都是零碎的消息。”
宋辞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当年就属他打你电话打最狠。你号码变成空号之后他找不着你,火气全憋在肚子里呢。”
顾行舟坐在那里没动,手指停在了膝盖上不搓了。他看着周长书,看了好几秒,然后视线慢慢移开了,落在茶几上那杯水的杯沿上。杯沿上有一个小小的磕口,光打在上面,折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所以林越知道江寻被人带走之前的事。”顾行舟说,声音不高,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什么。
“对。”
“他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对。”周长书说,“他是最后一个跟江寻在一块儿的人。后来他一直在找,找了一年,比谁都着急。你要是去找他——”
“他能提供线索。”
周长书摇了摇头:“他不是能提供线索的事。他是——”他停了停,换了个说法,“他现在整个人跟绷了一年的弦似的,谁碰谁炸。你要是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第一反应八成不是跟你谈江寻的事,是直接上来揍你。”
宋辞在旁边点点头:“说得还是客气了,我觉得他能把你砍成臊子。”
顾行舟没接话。
他坐在那里,目光还落在杯沿上,脑子里在想别的东西。
林越。
顾行舟上一次见到他还是一年半年,他去鹭航宿舍接江寻回来,他还记得当时林越嘱托他江寻工作起来从来不好好吃饭,让自己多喂他一点,睡觉爱蹬被子,从来不老实,要自己好好照顾他。
这些话他还记在心间,但是……
人却早已经不在身边了。
“他在哪?”顾行舟问。
宋辞和周长书又交换了一个眼神。宋辞先开口了:“你还真打算去找他?”
“他手里有信息。”顾行舟说,“维多利亚港之后、江寻被带走之前,那段时间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林越是唯一在场的人。我不找他找谁?”
宋辞看了他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是知道劝不住。“他现在应该在云南那一片,”宋辞说,“上个月我听他说过一嘴,说有人好像在那边见过一个长得像江寻的人,他过去看了。具体在哪儿我没问,你——”
“联系方式给我。”
宋辞沉默了一会儿,从茶几下面摸出手机翻了翻,念了一串号码。顾行舟低头输进新手机里,存了,备注打了一个“林”字。存完之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
“你去哪?”宋辞也跟着站了起来。
“回屋收拾一下,明天一早走。”
宋辞站在沙发前面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吐出了一句:“你总得吃顿饭吧?我刚让长书去楼下买了菜。”
顾行舟站在客厅门口回过头来,看了宋辞一眼。宋辞站在客厅中间,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着他头顶那一撮翘起来的头发,他一只手指着厨房的方向,表情又硬又软,硬的是嘴角绷着,软的是眼神底下那层东西。
“吃了再走。”宋辞说。
顾行舟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收回了搭在门把手上的手,转身走回客厅里,在沙发上重新坐了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肩膀比刚才松了一点,偏过头看着厨房方向,周长书已经进去了,水龙头响起来,哗哗的,夹杂着塑料袋被抖开的哗啦声。
宋辞在他旁边坐下,把玉米从沙发垫子上捞过来放在自己腿上,手指顺着毛一下一下捋着。他偏头看了一眼顾行舟,没说话。
厨房里传来周长书的声音:“家里没姜了,宋辞你下去买一块。”
“你去。”宋辞头也不抬。
“我在切肉。”
“那行吧。”宋辞把玉米搁下来,站起来套了件外套往门口走。走到顾行舟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没使劲,就碰了一下,像确认这个人真的坐在这儿。
“别想着走。”他说完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里周长书切菜的声音,刀刃落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均匀。顾行舟坐在沙发上,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宋辞塞了一只玉米,猫窝在他腿上暖烘烘的,喉咙里咕噜咕噜一阵一阵地响。
他低头看着那只猫的头顶,黄白色的毛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他伸手碰了一下它的耳朵尖,玉米耳朵颤了颤,没躲,继续埋着头打呼噜。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起风了,阳台上的晾衣架被吹得吱呀作响,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在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