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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他的梦里全是你 江家宴会— ...

  •   天亮透的时候,江寻先醒的。

      他醒过来的过程很慢,先是感觉到后背贴着一片温热的、会起伏的东西,然后是头顶有规律的呼吸拂过发际线,再然后是他的手攥着什么布料,攥得太久了指节发僵。

      他睁开眼,视线里是神色的家居服,领口被弄的有点乱。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

      顾行舟的脸就在他上方,离得很近。

      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睑底下浮着两片明显的乌青,眼眶是红的,眼皮有点肿,像是哭过很久之后的水肿。

      他靠着床头坐着,姿势一整夜没变过,一只胳膊圈着江寻的肩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江寻的身体绷紧了。他撑着床面想往后挪,双腿腿刚一动,膝盖下面就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像一根针从里面往外扎。他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僵住了,撑着床面的手臂都在抖。

      顾行舟被他那声闷哼惊醒了,眼睛猛地睁开。他低头看江寻,目光先是虚的,然后迅速聚拢,从江寻的脸上扫到撑着床的那条手臂,再往下落到被子里裹着的腿上。

      “别动。”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一整夜没喝水没睡实的嗓子像砂纸磨过,“你的腿别使劲。”

      江寻没有看他。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攥着床单的手指上,指节泛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膝盖翻上来的酸痛压下去,然后慢慢地把右腿从被子里抽出来,一点一点往床边挪。动作很慢,每挪一寸脸上就紧一分,下颌线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顾行舟没有伸手去扶他。他知道江寻不会让他在这个节骨眼上碰自己,他只是从床上下来,站在床边,看着江寻把两条腿从床沿垂下来,脚踩在地板上,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

      江寻站起来的时候右腿明显撑不住劲,膝盖弯了一下又被他强行扳直了。他扶着床沿站了两秒,把呼吸调匀,然后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站住了。

      除了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之外,他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肩背挺直,下颌微收,目光平视前方。

      “你手上的链子怎么开的。”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平稳的、不带温度的东西。

      顾行舟看着他,没有回答。

      江寻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他停了一下——顾行舟的眼睛是红的,眼周那一圈肿得明显,脸上的疲态藏都藏不住,下巴上的胡茬在晨光里显出青灰的一片。他的视线落在江寻脸上,安安静静的,什么话都不说,就那么看着。

      江寻把目光收回去。“你昨晚……”

      “你发烧了。”顾行舟打断他,“周医生来过,给你打了镇定。你说了很多梦话。”

      江寻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没有接这个话题,转身往门口走。

      步子迈出去的时候右腿承重的那一下顿得很轻微,但他自己知道有多疼,那股痛从膝盖内侧往外翻,像火烧又像针扎,沿着小腿骨往下一直窜到脚踝。他把步子控制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

      “江寻。”顾行舟在身后喊他。

      江寻的手停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你那条腿。”

      江寻的睫毛颤了一下。

      “锁扣我让启云收了。”顾行舟说,“你放心我不会再跑了。”

      江寻站在门口没动。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落在他右手的手背上,暖白色的。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拧开门把手,迈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地毯把脚步声吸得干干净净。

      江寻扶着墙走了几步,走到拐角处停下来,背靠着墙面闭了一下眼。

      膝盖在疼,那种熟悉的、从骨头深处往外翻的钝痛正在一点一点蔓延开来,像是有谁把一根生锈的铁丝从他的膝盖缝里穿进去慢慢往外拉。他靠着墙把重量挪到左脚上,缓了大概十几秒,然后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启云从楼梯口迎面跑上来,看到他脸色白得发青,快步走到他身边,一只手虚虚地扶住他的胳膊肘。“少爷,你醒了?腿疼不疼?我去叫周医生回来……”

      “不用。”江寻说,声音是稳的,但咬字比平时轻,像是省着力气给别处用,“何小姐的事,什么时候。”

      启云愣了一下,立刻接上:“后天下午。地点还是在老爷那边的山庄,何家的小姐说是想来见你”

      “嗯。”江寻点了下头,又开始往前走,步子稳,但右腿落地时那个微弱的停顿还在,“给我约个裁缝,今天下午来做套衣服。上午我要把昨天没看完的那几份文件处理完。”

      “少爷,”启云跟在他半步后面,嘴唇抿了一下,“你昨晚烧刚退,要不要先……”

      “不用。”江寻头也没回,已经走到了书房门口,抬手推开门进去了。

      书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早晨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草坪上露水和泥土的潮湿气味。

      江寻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昨天没看完的那份文件翻了一页,目光落在纸面上,很久没动。

      桌面上有一片薄薄的水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凉凉的。

      过了很久,那片水渍自己干掉了,他翻开文件继续往下看。

      主楼东侧那间屋子里,顾行舟还站在原地没动。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道光从床脚移到了地板上,缓慢地挪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两圈被锁扣磨出来的浅红色印痕,指腹按上去摁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道更大的缝。

      外面的草坪上落了薄薄一层露水,在晨光底下闪着碎碎的光。远处有鸟在树枝上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想起昨晚江寻缩在他怀里发抖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些零零碎碎的梦话,想起周医生说的“他的梦里全是你”,想起启云说的“两条腿全部重新打断再接”。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草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昨天那张书桌前坐下来。桌面上还有江寻遗落的一支笔,笔帽没有盖,笔尖上的墨水已经干了。

      他拿起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门外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门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

      三天后。

      那身衣服挂在衣帽间的正中央,深灰色的面料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极细的暗纹光泽,立领的设计把脖颈线条收得干净利落,腰线收得恰到好处,下摆的长度刚好盖过大腿中段往下一点,把腿部的线条整个模糊进了垂坠的布料里。

      裁缝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在江寻身前蹲了整整一个下午,膝盖周围反复量了四遍,最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好了,这身衣服穿上,你只管站着就好,没人会注意到你的腿。”

      江寻站在穿衣镜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人。

      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贴合着肩线顺滑地垂下去,领口微敞,露出里面一截白色的立领衬衫,布料挺括但不僵硬,随着呼吸有极细微的起伏。

      袖口的长度刚好盖住手腕骨,露出一小截手指,修长、白净、骨节分明。整身衣服把他的身形衬得像一张绷紧的弓,瘦,但不弱,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

      启云站在他侧后方,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什么话都没说,但嘴角抿了一下。

      江寻偏过头,视线落向桌面上那台平板的屏幕。

      监控画面里,顾行舟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本书,灯开着,光线暖融融地拢在他身上。他没有翻页,书页停在同一个位置已经有一会儿了,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想什么。

      目光落在虚空里,隔了一会儿才眨了眨眼,低头看了一眼书页,又合上了。

      江寻伸手把平板的屏幕按灭了。

      “走吧启云。”

      车从庄园开出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暗,西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一片暗橘色,在山脊线上铺了长长的一道。

      车窗外的树影一层一层往后掠过去,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

      江寻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没有说话,右腿伸得比平时直一点,膝盖上面的钝痛在缓慢地消褪,变成了那种熟悉的、潮水一样涨了又退的酸。

      到了江式南的庄园门口,铁门无声地朝两边滑开,车沿着主路往里开,绕过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一座喷泉,在主楼前停稳了。

      江寻下了车。

      他从台阶下面往上走的时候,晚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微微拂起来一点,深灰色的布料在风里动了一下又落回去。灯光从主楼正门两侧的壁灯里倾泻出来,暖黄的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下颌线的轮廓勾得清晰分明。

      主楼里面的装潢比江寻那座庄园要奢靡得多。

      一楼的宴会厅挑高将近两层楼,顶上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光从无数个切割面上折射出来,在地板上投出碎碎的光斑。

      墙壁上贴着深色的印花壁纸,嵌着几幅油画,框都是繁复的雕花金边。

      地上铺着手工编织的波斯地毯,花纹细密繁复,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江式南已经坐在主位上,换了一身烟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握着一杯酒,正跟旁边的管家说话。

      林爱以坐在他左手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头发盘了起来,耳垂上坠着一对珍珠耳环,灯光底下泛着柔润的光。

      江凌天坐在另一侧,翘着腿刷手机,听到门口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嘴角往下一撇,又低头继续刷。

      管家先迎了上来,弯了弯腰:“二少爷,您到了。何小姐已经在偏厅歇着了,我这就去请。”

      江寻点了下头,走到沙发区,在江式南对面坐下来。坐下去的时候右腿弯了一下又轻轻伸直,动作幅度很小,外套的下摆盖住了膝盖以下全部。

      没过多久,偏厅方向传来脚步声——拐杖的细尖点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节奏均匀,间隔不紧不慢。

      管家走在前头引路,后面跟着一个女人,穿着浅粉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脚踝上方,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脚踝。

      她手里握着一根白色的盲杖,杖尖在地面上轻轻点着探路,每一步都走得稳,肩背挺直,下巴微微抬起,脸上的表情安安静静的,不慌不忙。

      江寻站了起来。他绕过茶几走过去,在何花茗面前站定,伸出手,掌心朝上,没有碰到她。“何小姐,”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温和的,“慢一点,前面有台阶。”

      何花茗循着声音的方向偏了偏脸,盲杖在他脚前半寸的地方停住,然后她的左手从杖柄上移开,准确地搭上了江寻的掌心。

      她的手指有点凉,细瘦的,指尖搭在江寻手心里轻轻收拢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引导往前走了一步,踏上台阶,稳稳地站到了他身侧。

      “沐渊哥哥,”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前方,但瞳孔的焦距落在一个没有具体位置的远处,“有段时间没见你了,我很想你,今天特意来拜访。”

      江寻牵着她往沙发区走,步子放得很慢,配合她的节奏。“承蒙何小姐抬爱。”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淡得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这边坐。”

      他把何花茗引到沙发上坐下,自己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了大约半臂的距离。何花茗把盲杖收拢了搁在腿边,双手交叠放在裙摆上,姿态端正,侧过脸朝着江寻的方向,嘴唇微微弯着。

      江式南举了举手里的酒杯,笑容得体,声音敞亮:“何小姐今日来访,让我们江家蓬荜生辉啊。”

      林爱以在旁边附和着,声音裹得软软的:“是啊是啊,何小姐真的是人如其名,貌美如花,这气质一看就知道是大家闺秀。”

      江凌天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让坐在他斜对面的江寻听到:“瞎子配瘸子,真般配。”

      江寻的睫毛没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腹在布料上轻轻压了一下,又松开了。

      何花茗微微侧过脸,像是没有听到那句话,依然朝着江寻的方向笑着:“今日来访真是打扰你了,沐渊哥哥。”

      “不打扰的,何小姐。”江寻说。

      晚宴正式开始是在七点半。

      长条餐桌摆在宴会厅正中央,铺着雪白的桌布,烛台是银质的,插着三根细长的白蜡,火光在金色的烛托上跳动着。菜品一道一道地上,冷盘、汤、主菜、甜品,摆盘精致,分量不多不少。

      酒是管家亲自倒的,高脚杯里先是一轮清淡的白葡萄酒,配前菜,然后是深红色的红酒,配主菜,酒液在杯壁里微微晃动着,香气收敛。

      江寻喝得不多。

      但每上一道新酒,何花茗的杯子里刚被管家斟上,江寻就会端起自己的杯子,用杯沿碰一下她的杯沿,然后把自己的那杯喝了。

      他的动作自然,幅度小,像是顺手为之——碰一下,喝一口,放下。

      何花茗没有察觉,她端起酒杯抿一小口,浅尝辄止,唇瓣上沾了一点酒色,又用餐巾轻轻按掉了。

      江式南看了江寻两次,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的杯子里,又滑回来,没有说话。

      林爱以在跟何花茗聊首饰和布料,聊得热络,笑声在烛光里软软地响着。江凌天自顾自地吃着,切牛排的刀叉在盘子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吃到半途不耐烦地叫管家加了一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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