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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杏野残光 春满江南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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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春又至,花落花开雨欲藏。
江南又一次沉浸于春风之中,我书房外的杏花也开了,红得耀眼,像日落前最美的红霞。
我坐在后院中捧着茶看书,花瓣落下,带着芬芳,融于茶香,落进小池塘中,随着水流慢慢地漂。
忽然,前厅一阵吵闹,隐隐又传来哭声。
“公子!”春水跌跌撞撞地冲进后院,“老爷——老爷,请公子去前厅……”平日里最稳重不过的春水满脸的泪,说话也结结巴巴,说不清楚。
我起身拉住他还欲细问,暮云的声音便传了来:“公子……公子,皇上吊死了,大明亡了!”
我脑中顿时一片空白,手中的白瓷杯落在地下,摔得粉碎,眼前飘落的杏花如血珠般打在我心上。
我被暮云、春水半拉半扶地带到厅上,只见父亲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握着茶杯,蹙眉不语。哥哥坐在下首,低头盘算着什么。周遭围着一圈抹眼泪的姨娘、丫头。我母亲离世得早,父亲之后未娶正室,但妾侍纳了一房又一房。
父亲缓缓开口:“现在人也聚齐了,该商议商议对策。我虽是大明朝廷命官,但大明气数已尽,若另投明主也并非不可。”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倒有种弃暗投明的味道。
哥哥附和道:“父亲说得有理,改朝换代是常态,我们也不必惊慌。”
“可……可是这等做法却不合礼法名节,我们不是该为明……”一个庶弟小声道。
“胡说,”哥哥瞪了他一眼,冷声道:“这有何不合礼法之处?就算不去新朝做官,我们家经营的茶庄、盐庄、田庄,哪样不够过活,况且这些又不是依靠大明而得的,有何守节的必要?”
我心中不禁冷笑,不依大明而得?这些生意不靠着官家相互的门道,怎么会做起来?
“桢儿,你怎么看?”父亲侧过脸来看我。
“大明尸骨未寒便已求新主,未免不忠;领着大明的俸禄却不为大明做事,未免不义。”
父亲皱着眉看着我,半晌才说道:“你是长大了,有想法了,可到这关头了,不顺应大局,又能怎么样呢?”
“崇祯帝虽死,但各地仍有藩王,未尝没有东山再起的一线生机。”
哥哥急道:“你说的轻松,但若是失败,被抓住可是造反,要株连九族的,这样的罪名可是要诛连九族的。”
“兄长害怕不去就是了,”我冷笑道,说着转向父亲,“爹爹,儿子虽未能比上伯夷叔齐采薇而食的气节,但受大明恩泽十七年,绝没有看故国覆灭而无动于衷的道理。爹爹要执意阻拦的话,就权当没我这个儿子。”
“桢儿,你……你这是何苦呀!”父亲气得声音微微颤抖,将茶杯重重地拍在桌上,喘着粗气站起来,“你还太小,好多事情想不明白,这名节在乱世中有何可贵?你听爹的,乖乖呆在家里,家里有的是钱,你不想做官也没事,就算在家里读读闲书,也比出去丢命强!”
我低着头沉吟不语,父亲知道说不动我,还欲再劝。
门口的小厮忽然来报:“老爷,宋瞻宋公子想见我们家二公子。”宋瞻之前常来府中寻我,因而父亲也是识得他的。
只见宋瞻一身深青绸曳撒,外头套着件素黑无袖织锦布罩甲,快步走进来,向父亲行了一礼,叫了声:“伯父好。”
父亲见了他这一身装束已是不喜,淡淡道:“宋公子找桢儿有何事?”
宋瞻看了我一眼道:“我听说崇祯帝虽死,但金陵福王已然登基,君乔,你可愿同我前往金陵?”
“不许去!你只准待在家中,何处都不准去。”
“我偏要去!”
“你……你是存心气我,你这逆子!”
我一言不发,沉着脸跪下,给父亲磕了四个响头,指尖攥紧宋瞻的衣袖,拉着他径直往门口走去。
“回来!桢儿……你——”父亲伸手想拉住我,手却僵在半空,泪水无声滑落,滴进衣襟,晕开一小片湿痕。
“唉,你长大了,爹留不住你了。暮云、春水,你们可愿随你们公子同去?”
立在侧旁的二人齐齐应声:“愿意!”“我也愿意!”
“你们多备些银两,暮云,多照看好桢儿。”父亲跌坐回椅中,喃喃道,“他还这么小,这么小,我……我怎么……”
我们一行人自杭州城西策马出发,过独松关,穿安吉群山,经溧阳、句容,不出五日便已抵南京。
一路上春意盎然,若不是沿路难民众多,当真有种春日出游的意境。
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希望藏在春里,但春日埋下的种子,并非每一颗都能在秋天收获。
我们抵达南京不久后,福王朱由崧建立了弘光朝。可权贵们只顾结党清算旧怨,一心寄望清兵剿灭流寇,完全不整备江防;手握重兵的四镇将帅相互内斗,不肯听从调遣。待到次年,江北四镇之一的高杰遭人诱杀,淮河防线彻底崩坏。可就算如此,朝堂上依旧党争不断。
春末风急,北地败讯愈烈。
我与宋瞻在朝中皆不得重用,与其留在朝堂卷入众人内斗、陷于空谈,不如北上去前线。
可北上扬州后迎接我们的却是炼狱般的景象,离扬州数十里远,便见城中火光冲天。有风横过运河,卷着混杂的气息压过来,鲜血的铁锈味堵在喉头,其间掺着腐败果子的馊甜与厚重腐沤的气息。
我们知道,扬州陷落了,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城门尽数封锁,我们无法靠近城墙,只能在远处望着城中尸骸顺着河水漂出,淤满河道。
我们或许是幸运的,若是早半月抵达扬州,此刻已被困城中化作无名尸。可有时活着比死更加痛苦,扬州的石板早已血流成河,金陵的高官们还在明争暗斗。
在烽烟与血河旁,宋瞻问我:“你后悔离家吗?”
“我,我说不清。”在家中依靠父兄苟且偷生是我不愿选择的,可从金陵到扬州的种种事情,我只能旁观,无能为力。
“君乔,”宋瞻看着我的眼睛慢慢说道,“我们走吧,大明真的没救了,扬州被屠了城。可南京城里在做什么?在内斗,党争,早就坏到骨头里了。”
“可……可是——”我呆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没人想看到家国被一寸寸侵占。”宋瞻拉起我的手,紧紧握在他手中。
可我们跟着弘光小朝廷又能怎样,今日扬州,明日就是南京,再然后呢?临安?福州?广州?它还能撑到几时?我们再看着一座座城被屠吗?”
河里的血腥味一阵阵涌来,我原本发凉的指尖被宋瞻握得发暖。
“我们到北方去吧,大明我们是靠不住了,我们靠自己,北方有起义军。”宋瞻声音低沉,“什么皇室血缘,王朝正统不过是空名头,何况我们本就不求什么名分。”
“嗯,我跟你去,只是…我什么功夫都不会。”
“我路上教你,何况有我呢,我既要卫国,也要护你。”
“我会好好学的,宋师父。”我靠在宋瞻的肩上,抬眼望他,只见他的耳尖还是红红的,像两年前的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