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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咸阳殿上说 ...

  •   咸阳城比我预想的要大。
      走在直街上,我能看到远处咸阳宫的黑瓦屋顶在阳光下反射出深色的光。七十多座宫殿和建筑,分布在一个巨大的台基上。每一座殿的屋顶上都装饰着黑色的陶瓦——秦朝尚水德,黑色是帝王的颜色。那些屋顶下面,住着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他将是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不是之一,可能没有之一。
      我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我能想到的关于嬴政的一切。
      但你如果以为他是个"被创伤毁掉的人",那就大错特错了。
      然后他用接下来十七年统一了六国。
      李斯带着我穿过咸阳宫的层层门阙。每过一道门,守卫的盔甲就精致一分。从皮甲到铁甲,从戈矛到长剑,从普通士卒到明显是贵族出身的侍卫。最后一道门前,一个穿着深色官服的老者拦住了我们。
      "客卿请等候。大王正在议事。"
      李斯微微点头,退到一旁。他看上去很平静,但我知道他不平静——因为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微地敲着大腿。这是我在过去两天里观察到的细节。李斯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他表面上永远泰然自若,但他的手指会出卖他。在投资行业,我们管这个叫"tell"——一个赌徒不经意间暴露底牌的小动作。
      我们在门外等了两刻钟。两刻钟在秦朝是三十分钟——我用的是我自己的时间感知体系,因为秦朝没有钟表。他们用刻漏计时,但宫门口的刻漏我看不太懂。
      门终于开了。
      "进来。"
      两个字。语气很平静,没有刻意的威严,也没有多余的修饰。但不知为什么,这两个字比任何"传"、"召"、"宣"都让人紧张——因为说这两个字的人不需要吼,他知道你会进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殿中央设着一座低矮的木制台座。台座上坐着一个年轻人。他很瘦。
      但他的眼睛——眼睛是我见过的最黑的一双眼睛。
      我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三样东西:好奇、评估、以及一种极度冷静的等待。就和我路演时遇到的那种最好的LP的眼神一样——他不急着做决定。他先要把你看透。
      站在我身后的李斯也没有说话。
      另一个人站在嬴政的侧面——那是一个宦官,三十多岁,面白无须,脸上挂着一种训练出来的谦卑表情。他低着头,看起来不引人注目——但他的手摆放的位置稍微偏离了标准宦官的姿态。他的指尖微微向上翘着,像是在握着一支看不见的笔。
      这个人就是赵高。当然,我当时并不知道。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十个呼吸。
      但此刻我面对的LP不是一般的LP。他不会给你发善意的微笑,不会礼貌地引导你开口。他就看着你——看你能不能顶住沉默,看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我终于开口了。
      "翻十倍太少了。"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是在吹牛。但我觉得自己大概没做到——因为旁边那个武将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不是那种嘲讽的、不加掩饰的、听到了一个荒唐的事情所以忍俊不禁的笑。一个在战场上杀了几十年人的老将发出的笑声,有一种特别的感染力:它不刺耳,但让你觉得自己像一个在大人们面前说大话的小孩。
      嬴政没有笑。他的眼睛在我的脸上停了三个呼吸。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你叫什么名字?"
      "项墨。墨家弟子。"
      "你不是墨家弟子。"他说。
      "墨家弟子不会站在这里跟寡人说钱的事。墨子说'节用'——节俭。墨家的人如果听到你刚才的话,会把你赶出门墙。"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所以——寡人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是什么人?"
      殿里又安静了。油灯里的火苗发出一声细小的噼啪。李斯在我身后没有任何声音。旁边的那个宦官低着头,但他的指尖翘得更高了一点——他在听,听得很仔细。
      我做了一个投资人的临场决定:诚实。
      "大王说得对。我不是墨家弟子。"
      嬴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在等我继续。
      "我借用墨家的身份,是因为在这个时代——一个没有来历的人,走不出三里地就会被抓起来。我需要一个身份来见大王。而墨家游士的身份,是我能找到的唯一一个。"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一个——"我停了一下,"——算账的人。但不是算小账的。我算的是一整个国家的账。钱从哪里来、花到哪里去、怎么花才能花出更多的钱。这种东西在我来的地方,叫金融。"
      "金融。"嬴政重复了这个词。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用牙齿尝一个完全陌生的味道。
      "大王没有听过。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让秦国的钱翻十倍。不是靠加税。不是靠抢。是靠一种——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出现过的方法。"
      "什么方法?"
      "把未来的钱——拿到现在来用。"
      他沉默了大概三个呼吸。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改变了我的人生,也许还改变了中国历史。
      "客卿,你带他来的人。这七天里,你看着他。七天之后如果他拿不出东西——你知道怎么做。"
      李斯拱手:"臣明白。"
      我不知道"你知道怎么做"具体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它大概率涉及某种锋利的金属物品和我的脖子。
      退出殿外的时候,我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那件粗麻布衣本来就薄,现在贴在后背上,又冷又湿。我忽然很想念英蓝国际中心19层的空调。
      李斯带我穿过咸阳宫的侧廊,走进宫城西北角的一间石砌屋子。他推开门,举起手里的油灯。
      满屋子的竹简。
      从地面摞到半人高,沿着四面墙壁堆成一个不规则的环形,只在中间留了一条窄得侧身才能过的走道。每一捆竹简都用麻绳扎着,绳结上系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年份和类别——秦国的篆字,笔画繁复,在油灯下像一串串密码。
      "大王说给你七天。"李斯站在门口,手里举着那盏油灯,"这些都是最近三年的赋税、军费、工程和劳役记录。我不知道你说的'数据'是什么——但如果你需要秦国怎么花钱的记录,都在这里。"
      他放下油灯,转身要走。
      "客卿留步。"我说。
      他停下来。
      "我需要帮手。这些竹简——"我指了指那堆东西,"——我一个人七天翻不完。"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还知道提条件。
      "我给你两个人。"他说,"但你只有七天。"
      然后他走了。
      约莫两刻钟后,两个人出现在石屋门口。
      走在前面的那个四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吏服,手指关节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老茧——这是个刀笔吏。跟在后面的年轻些,三十岁左右,眼睛一直在扫竹简堆——不是看内容,是在数数量。后来我知道他叫王戊。
      年长的那个拱了拱手:"先生。李客卿让我们来。我叫张季。他是王戊。"
      "先生需要什么?"张季问。
      我指了指满屋子的竹简。"我需要你们帮我把这些东西——整理成我能用的信息。"
      张季看了一眼竹简堆,又看了一眼我。他没说话,但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这个人是不是疯了。
      我用一根炭笔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收入在左,支出在右。
      张季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炭笔,在收入栏下面添了两行:"常赋"和"军资"。在支出栏下面添了四行:"军饷"、"官俸"、"工程"、"宫廷"。
      我愣了一下。
      "你以前做过这种事?"
      "没有。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表格,"——这个比按日期抄录要好。按日期抄录,能看到一件事花多少钱。按这个,能看到整个秦国花了多少钱。"
      我想起了一句话——人类历史上最聪明的人,可能从来没有上过学。
      "张季,"我说,"你被提拔了。从现在开始你不是刀笔吏,你是——"我想了一下该怎么翻译"财务分析师"这个概念,"——数据官。"
      他没有任何反应。大概是因为他不知道"被提拔"是不是真的意味着被提拔。但他蹲下身,开始按我画的表格重新整理竹简。王戊在旁边摊开算筹,开始核对数字。
      我在竹简堆里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展开。
      秦国没有"预算"的概念。它的财政运作方式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打仗之前先算一下国库还有多少钱,不够就加税,还不够就发行大钱(降低成色来铸造更多的铜钱),最后还不够——就打赢这场仗,把战败国的国库搬过来填窟窿。
      这就是一个国家的财务模型。
      但秦国有一个独特之处:它打赢的战争足够多。
      但问题在于:如果有一天,仗打不赢了——或者打完了所有能打的仗——这个结构会怎么样?
      我把那卷竹简放回去,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但我现在连Excel都没有。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咸阳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两下,停顿,两下。二更了。张季蹲在地上,就着油灯的光继续誊抄竹简,嘴里念念有词——他在默算一组赋税数字的合计数。王戊的算筹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在石屋里听起来像一种古老的节拍器。
      七天。刚才在殿上逞了一时之快,但现在面对这满屋子竹简——七天的第一晚,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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