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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不是来交朋友的   竞标会 ...

  •   竞标会定在下午两点。
      顾念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她扫了一眼——盛邦、华耀、远达,该来的都来了。几个相熟的对家互相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紧绷。
      她找了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手里的标书,又过了一遍最后那组数据。
      “顾总,您的水。”助理苏棠递过来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压低了声音,“陆司晏也来了。”
      顾念头都没抬:“他来不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棠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她想说的是:陆司晏这个人,出现在哪里,哪里就是他的主场。您待会儿上台的时候,他会在下面坐着。
      但顾念已经在看标书了,睫毛垂下来,表情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裙,收腰,领口别了一枚很小的钻石胸针。头发扎得很低,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线条。整个人看起来很沉默,但那种沉默不是谦虚,是懒得跟任何人交代。
      前面几个公司讲完,轮到盛邦的时候,顾念才终于抬起眼睛。
      盛邦的人讲了三十分钟。数据漂亮,方案完整,PPT做得像艺术品。讲完之后,评审席上几个人低声交谈,表情都很满意。
      顾念把笔放下,在苏棠耳边说了一句:“盛邦的物流成本算错了。”
      苏棠愣了一下:“错了吗?”
      “他们把华南仓的单均成本压到了七块二,实际根本做不到。要么数据造假,要么他们拿到的仓配价整个行业都拿不到——后者的可能性为零。”
      苏棠吸了口气,赶紧低头记下来。
      “华耀。”
      主持人念到顾念公司的名字,她站起来,拿着标书走上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她走过去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她名气大,是因为她是全场唯一的女总裁。二十八个竞标方,只有她一个女性决策者上台。这个行业从来不是什么温和的地方,她能坐到现在这个位置,靠的不是运气,是这么多年从来没输过一场。
      顾念把标书放到讲台上,抬眼看了下面一圈。她看见了陆司晏——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着,整个人靠在椅背里,看起来不太正经。
      他的目光正好撞上她的。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半秒,顾念先移开了眼睛。她翻到标书第二页,开口讲第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切在玻璃上。
      “各位手里的标书第三十七页,第四组数据——盛邦给出的华南仓配单均成本是七块二。”
      全场忽然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认真听讲的安静,是所有人都意识到“要出事了”的那种安静。
      顾念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天气报告:“我查了过去十二个月华南地区所有一级仓配供应商的公开报价,最低的是九块四。七块二的单均成本,要么盛邦拿到了全行业都不存在的折扣,要么——数据没有经过实际验证。”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盛邦的人脸色变了,坐在前排的盛邦副总裁孙毅直接站了起来:“顾念,你什么意思?”
      顾念终于看了他一眼。就一眼,没什么表情,但那股不动声色的压迫感比任何怒目而视都要命:“我的意思是,孙总,您的方案很漂亮。漂亮的数据如果站不住脚,整个方案就是空中楼阁。甲方需要的不是一个好看的PPT,是一个能落地的供应链。”
      说完她翻到下一页,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接下来我讲一下我方的方案。”
      她没有再提盛邦一个字。好像刚才那三十秒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不值得多费口舌。剩下十五分钟,她把自家方案从头讲到尾,数据、逻辑、落地方案,条条钉死。
      讲完之后她下台,经过陆司晏那排的时候,余光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她没有深想,回到座位上,拧开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苏棠凑过来,声音都在抖:“顾总,您刚才——当众拆盛邦的台,这以后……他们肯定记仇。”
      顾念把瓶盖拧紧,淡淡道:“商场不是交友会,我没兴趣交朋友。”
      散场的时候,顾念没有多留。她收拾好东西往外走,走廊里几个同行看她的眼神很复杂——有佩服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替她捏把汗的。
      盛邦不是小公司。孙毅在这个行业混了二十年,人脉盘根错节,从没被人这么当众下过面子。今天的事,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顾念当然知道。她只是不在乎。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见陆司晏站在里面。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靠着轿厢壁,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东西。看见她进来,他把手机收起来,往旁边让了半步——但电梯很大,那半步让得毫无意义,更像是一种不经意的礼貌。
      顾念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
      两个人都没说话。陆司晏身上有很淡的雪松味,混着一点咖啡的苦气。顾念站得离他很远,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表情像在审一份合同。
      “刚才讲得不错。”陆司晏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高不低。
      顾念没看他:“不需要你评价。”
      “没评价你。”他说,“评价你的胆量。”
      “那是他的事。”
      陆司晏轻轻笑了一下:“顾念,你一直都是这样吗?”
      “我买对的账。”她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很平,“陆总,如果你想替孙毅打抱不平,刚才台上就该站起来。现在在电梯里说,迟了。”
      陆司晏没再接话。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什么东西——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更像是在确认。好像他之前已经猜到了什么,现在只是来验证一下。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顾念先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又稳又冷。
      身后传来陆司晏的声音,不大,但刚好每个字都落进了她耳朵里:“我在想——你要是在我这边,盛邦还能撑多久?”
      顾念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也只是顿了一下。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苏棠在大门口等她,手里拿着车钥匙,看见顾念出来立刻迎上去。但她注意到顾念的表情有点不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嘴唇抿得比平时紧了一点。
      “顾总?怎么了?”
      “没事。”顾念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包放在旁边,沉默了大概两秒钟,忽然说了一句,“陆司晏这个人,以后见到了绕道走。”
      苏棠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顾念没回答。她低头翻开手机,看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时间是两分钟前,只有一行字:
      「今天的事,我当没看见。下次——别让我抓到你的破绽。陆」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腿上。
      车窗外的城市在往后退,霓虹灯还没亮起来,天空是那种很深很深的灰蓝色。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来这个城市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色。
      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现在她什么都有了,但所有人都想从她身上拿走点什么。
      盛邦要抢她的客户。孙毅要压她的价。今天她在台上拆了盛邦的台,明天盛邦就会在别的地方还回来。这个圈子从来不讲道理,只讲输赢。
      而陆司晏——他想要什么呢?
      苏棠把车停在她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顾念下了车,走进大堂,电梯门刚好开着。她走进去,按了顶楼的按钮。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妆容没有花,头发也没有乱,整个人看起来和两个小时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知道有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她今天得罪了盛邦。是因为陆司晏看她的那个眼神——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轻了,轻得像他根本没打算给她第二条路。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家门,把高跟鞋踢掉。两只鞋歪歪扭扭地倒在玄关,一只立着,一只翻了过去,像两个跑累了的人。
      她没管它们。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剩了半盒牛奶,昨天买的,保质期还有三天。她拿起来闻了闻,没坏,仰头喝了三口,冰的,胃缩了一下。她懒得等它暖过来。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不是陆司晏。是一个合作了很久的客户,发消息说下季度的合同要重新谈。
      顾念靠在冰箱门上,单手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完她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到阳台上。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某条船上隐约的音乐声。她撑着栏杆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或者说,她在努力什么也不想。
      但脑子里还是冒出了一句话。
      “你要是在我这边。”
      她把这个念头掐掉了。
      回到客厅,她没开灯。城市的灯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家具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光脚踩在茶几边缘,指甲上还留着上周涂的裸粉色指甲油,左脚小拇指蹭掉了一小块,一直没补。
      她低头看了那块缺口两秒钟,然后拿起手机。
      不是看短信。她刷了一会儿行业新闻,看了一个关于东南亚供应链的深度报道,又翻了两眼某个同行的融资发布会。该做的事做完了,她才又看见那条短信。
      「今天的事,我当没看见。」
      ——他凭什么“当没看见”?好像他是那个有资格饶恕她的人。
      她打了一行字:不需要。发出去之前又删掉了。不是不想说,是不想给任何回应。回应就是邀请。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去洗澡。
      水刚热起来的时候,她又想起了竞标会上陆司晏坐在第三排的样子——衬衫扣子解开一颗,整个人靠在椅背里,看起来像是在听,又像是根本没在听。但她讲完走下台的时候,他的目光是跟过来的。
      她关掉水龙头,站了一会儿。
      不是不敢想。是不能想。
      浴室里全是水汽,镜子模糊了,她伸手擦了一下,看见自己的脸。没有表情。她看了三秒钟,转开眼睛。
      裹着浴巾出来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拍的是她公寓楼的外观,从高处往下拍的,角度大概是四十七楼。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烦躁。
      第二反应是:他怎么知道她住这里?
      第三反应是: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她没回。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下。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这间公寓她住了两年,今晚的空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气味,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有一个人在远处看着她,不是恶意的,但也不是无害的。
      她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还有合同要审,还有会要开,还有仗要打。
      至于陆司晏——她不想了。
      不是不敢想。
      是不能想。
      因为一旦开始想一个人,就意味着你给了他不知道什么东西。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她知道,给出去的东西,从来没人还过。
      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的声音。
      而在四十七楼的落地窗前,陆司晏把手机放下。那张照片发出去了,她没有回复。他想象她看到照片时的表情——会皱眉吗?会骂一句吗?会删掉吗?
      他不知道。这是他不确定的事情。
      他本来可以等。等下一次竞标,等下一次偶遇,等她主动和他产生交集。但他不想等了。
      他转了一下椅子,面对漆黑的窗外。远处那栋楼的顶楼阳台已经灭了灯。
      他不是从今天开始看那个阳台的。三个月前那场晚宴之后,他就查到了她的住址。不是什么难事。他花了一个周末看完她近三年的所有公开资料,凌晨三点的时候,他关掉电脑,站在窗前,第一次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看到。太远了。
      但第二天他还是买了望远镜。
      不是跟踪狂。他知道这一点。他只是想知道——她一个人回到家是什么样子?她会在阳台上站多久?她喝什么酒?她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在深夜坐在黑暗里,什么都不做,就是不睡。
      他觉得自己荒唐。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被什么东西牵住的人。但看她的资料看到凌晨三点的时候,他想到的不是“这个女人能帮我赚多少钱”。他想的是——她一个人扛了这么久,累不累?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就知道完了。
      “陆总。”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对面接得很快。
      “帮我查一下顾念最近的行程。全部。”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带着试探的声音:“……陆总,您这是?”
      陆司晏顿了一下。他本来想说一句什么来遮掩——做生意、合作、竞标。什么都可以。
      但他没这么说。
      “了解一下。”
      不是“了解一下”什么,但对方没再问了。
      挂了电话,陆司晏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那杯冷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凉了更苦。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那扇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这座城市的灰尘和潮气。
      他想起她今天在台上讲话的样子——声音不大,全场都听得见。她没有刻意表现得很强,但她站在那里,所有人都知道她就是那个说了算的人。
      他想起她讲完走下台,经过他那排的时候,目不斜视。好像他不存在。
      好像全世界都不存在。
      他笑了一下。很轻,自己都没察觉。
      “顾念。”
      他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不是叫她的名字,是在确认这个名字在他舌头上的重量。
      两个字。第二声去声。
      轻。但落下去很重。
      他关上窗,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件。是这次竞标会的全部资料。他翻到顾念的方案那部分,重新看了一遍。
      数据、逻辑、落地。每一条都钉死了。
      他看完最后一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他看过的那些资料里,有一个细节。三年前顾念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注册公司的地址是一个很小的共享办公空间,月租三千八。
      他特意查过那个地方。在城南一个老旧的写字楼里,电梯只有一部,经常坏。他想象过她抱着电脑爬楼梯的样子。
      三年前她在爬楼梯。今天她在台上拆盛邦的台。
      三年。
      她用了三年走到这里。没人帮她。
      他睁开眼睛,看着屏幕里她的方案,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是疼,是酸。像喝了冷的黑咖啡之后,胃里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他也没有躲。
      窗外又过了半个小时,城市的灯光暗下去了一些。陆司晏关了电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她没有回消息。
      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被地毯吸掉了,只剩下电梯到达时那一声很轻的“叮”。
      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降的过程中,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灰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还解开着。表情和他看过的任何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三个月前那场晚宴,他第一次见到顾念。她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杯香槟,和身边的一个人说着什么。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淡。不是疲惫,是不想装了。
      他当时就觉得,这个女人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现在他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走出去,夜风迎面扑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他把双手插进裤袋里,站在大楼门口,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就在那里。
      他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低下头,往停车场走去。
      与此同时,顾念已经躺了二十分钟。没睡着。
      她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又看见了那张照片。她公寓楼的外观,从高处拍的。
      她放大照片看了一眼——拍摄角度很平,不是俯拍,说明不是无人机。是从对面楼的某一个楼层拍的。
      她知道自己对面是商业写字楼。四十七楼的办公区,晚上很少有人加班。
      但今晚有人。
      她没有再放大。她把照片删了,放下手机,重新躺下来。
      心跳快了半拍。只有半拍。
      不是因为害怕。是有一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了出来,怎么都按不下去——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看她的?
      不是今天。不会有人第一次看,就能拍出这个角度。
      她把这个念头也掐掉了。
      但这回掐得没那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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