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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夜琴房的窥视者   ### ...

  •   ### 第一章深夜琴房的窥视者
      圣玛丽安高中的夜,死寂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除了东侧那栋独立的音乐楼,那里像是一块被遗忘的飞地,孤零零地杵在操场边缘,背靠着黑压压的后山林子。此刻,整栋楼漆黑一片,唯有一楼最角落的琴房,透出惨白的光。
      那是107号琴房。谢予眠的地盘。
      凌晨两点十七分。老旧的挂钟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像是某种生物在黑暗中咀嚼骨头。
      谢予眠坐在施坦威三角钢琴前,指尖悬在琴键上方半寸,迟迟没有落下。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两团浓重的青黑,在这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惊悚,像是被人强行按在眼眶里揉了一把炭灰。他瘦得可怕,黑色的校服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领口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牢牢锁进一个壳里。
      “该死……”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脑海里那阵尖锐的噪音又来了。不是耳鸣,也不是幻听,而是一种类似指甲刮过黑板的刺耳声响,伴随着无数细碎的、听不清内容的低语。这是他连续失眠的第三百二十一天,也是他精神濒临崩溃的临界点。
      他必须弹琴。只有弹琴才能压住那些声音。
      指尖终于落下。
      肖邦的《革命练习曲》。激昂、愤怒、绝望。音符像暴雨一样砸在琴键上,撞击在空旷的琴房四壁,激起一阵令人心悸的回响。谢予眠闭着眼,身体随着旋律剧烈地起伏,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自虐。
      突然,琴声戛然而止。
      一个错音。刺耳、突兀,像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谢予眠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那阵噪音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这次,它不再是脑海里的幻觉,而是来自——琴房的门口。
      他僵硬地转过头。
      门并没有关严,留着一道手指宽的缝隙。在那道缝隙外的走廊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谢予眠的瞳孔骤然收缩。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突然出现一个人影,怎么看都不像是活人该有的动静。
      他没有尖叫,也没有逃跑。长期的失眠已经剥夺了他对恐惧的正常反应能力。他只是冷冷地盯着那道缝隙,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琴凳的边缘,指节泛白。
      走廊里的“东西”似乎察觉到了里面的动静,没有逃,反而慢悠悠地动了。
      “吱呀——”
      门被推开了一半。
      走廊里昏黄的声控灯闪烁了两下,终于亮起。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那是个男生,穿着圣玛丽安高中标准的深蓝色制服,但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上衣的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和一段线条凌厉的锁骨。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双手插在裤兜里,走路的姿势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痞气,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闲逛,而不是闯入了深夜禁地。
      看清来人后,谢予眠紧绷的神经并没有放松,反而更加警惕。他认得这个人。
      裴妄。
      三天前转学来的插班生。据说背景深不可测,刚来第一天就因为在食堂把教导主任的儿子打进了医院而“名震全校”。传闻他是某个大家族流放出来的私生子,性格暴戾乖张,是个谁沾上谁倒霉的“恶犬”。
      裴妄走到距离钢琴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吐出嘴里的烟卷,目光在谢予眠苍白如纸的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空气凝固了几秒。
      裴妄突然嗤笑了一声,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熬夜后的慵懒和戏谑:“你这琴声,听着像要杀人。”
      谢予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回应。他在评估这个人的危险性。是来偷东西的?还是单纯来找茬的?
      “或者,你是想杀了你自己?”裴妄往前迈了一步,逼近钢琴。
      谢予眠下意识地按住琴键,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作为警告:“出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
      裴妄停下脚步,挑了挑眉,似乎对谢予眠的反应并不意外。他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这间琴房,以及琴房里这个怪异的少年。
      “这大半夜的,全校都睡了,就你这儿亮着灯。”裴妄指了指窗外,“我在宿舍楼都能听见这动静。吵死了。”
      “那你走。”谢予眠冷冷道。
      “我不走。”
      裴妄干脆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谱架上,长腿交叠,姿态随意得像是在看戏,“我失眠。听见这儿有动静,就过来看看。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谢予眠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结果发现,原来还有比我更惨的。”
      谢予眠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失眠。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捅进了他心底最隐秘的锁孔。
      他死死地盯着裴妄,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嘲讽或者戏弄的痕迹。但裴妄的眼神很直白,甚至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坦诚。那双眼睛里虽然也藏着疲惫,却亮得吓人,像是一头在暗夜里狩猎的狼。
      “你也是……睡不着?”谢予眠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然呢?”裴妄耸了耸肩,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有群苍蝇在嗡嗡叫。本来想出来抽根烟冷静一下,结果被你这‘革命’给震回来了。”
      谢予眠沉默了。他看着裴妄,那种莫名的烦躁感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一些。或许是因为在这个深夜里,终于出现了另一个“清醒”的同类。
      “那你现在打算干什么?”谢予眠松开了按住琴键的手。
      “听你弹琴啊。”裴妄理所当然地说道,甚至还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虽然难听是难听了点,但至少比苍蝇叫好听。能让我稍微安静一会儿。”
      谢予眠:“……”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难听”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不弹了。”谢予眠合上琴盖,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我要回去了。”
      他站起身,一阵剧烈的眩晕感瞬间袭来。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上极度的疲劳,让他的身体早就到了极限。他踉跄了一下,扶住钢琴才勉强站稳。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及时地伸了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热,烫得谢予眠浑身一颤。
      “站稳点,瓷娃娃。”裴妄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淡淡的烟草味,“你这身子骨,风一吹就散了。要是死在这儿,我可不想背这个锅。”
      谢予眠挣脱开他的手,后退一步,警惕地拉开距离:“不用你管。”
      “行,不管你。”裴妄摊了摊手,站起身来,“不过,谢同学。”
      他叫出了谢予眠的名字。
      谢予眠背对着他,身体一僵。
      “明天晚上,我还会来。”裴妄的声音带着笑意,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别关灯,也别停。你弹你的,我听我的。咱们各取所需。”
      “为什么?”谢予眠忍不住回头,眼神里满是不解。
      “因为……”裴妄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芒,“你的琴声里,藏着我很熟悉的东西。”
      说完这句话,裴妄转身离开了琴房,随手带上了门。
      “咔哒。”
      琴房再次恢复了死寂。
      谢予眠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板,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难以言喻的悸动。
      裴妄说,熟悉的东西。
      那是什么?共鸣?还是陷阱?
      谢予眠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被世人称为“上帝之手”的钢琴家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走廊。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惨白的灯光拉长着阴影。
      谢予眠回到钢琴前,没有离开。他重新打开琴盖,指尖轻轻落在中央C上。
      这一次,他没有弹奏任何练习曲。他只是随意地按下一个音符,又一个音符。杂乱无章,却莫名地让他感到心安。
      那个叫裴妄的少年,像是一头闯入他死水般生活的野兽。带着烟草味、伤疤,以及同样破碎的灵魂。
      谢予眠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圣玛丽安高中的深夜,不再只有他一个人在清醒的炼狱里挣扎。
      而此时,刚刚走出音乐楼的裴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依旧亮着灯的窗户。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没点燃的烟,放在鼻尖嗅了嗅,眼神里的玩世不恭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阴郁和……势在必得。
      “找到了。”他低声呢喃,声音消散在夜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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