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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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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
日车宽见疲惫地从繁杂的案件中抬起头,又听到重复的话语。他有点没缓过神,案件里的文字还在他的眼前滚动。
“宽见,好久不见。”
律所的清水律师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日车律师?日车律师!有新客户来了?”
下一秒,意识回笼。
日车宽见的目光缓缓聚焦在了对方身上。
她自然地挥挥手。外面穿着一件简约的风衣,内搭休闲衬衫,胸前还挂着相机,要不是她对本地的街区太过熟悉,别人有可能会把她认成是外地来的旅客。
不是什么旅客,更不是什么客户。
是认识的人……不,不仅是认识,还是很熟很熟的熟人。
她怎么会来?
女人的名字在唇齿间转了一圈,最后吐出来的却是极有距离感的姓氏。
日车宽见:“源小姐,好久不见。”
“是日车律师认识的人啊!”清水律师贴心地问,“需要去会议室里详谈吗?我去拿两瓶水好了!”
“不用!”日车宽见下意识地拒绝,随即话语又迟缓下来,“我自己来吧。清水,你先把大江圭太的案件需要的资料尽快调查清楚。”
清水律师一想到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活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是……”
日车宽见没有把人带到会议室,而是带她去了楼下的咖啡店。其实现在这个时间点喝咖啡并不合时宜,马上就要到吃晚饭的时间了。
“我要一杯中杯拿铁。还有你的大杯冰美式?”他侧过头询问,“我记得没错吧。”
“对,你记得没错。”女人的声音很柔和,“但是中杯就可以了,谢谢。”
找了位置坐下后,他们之间的距离感随着两杯咖啡的上桌被拉近了。窗外的盛冈已经步入了霞光,飞鸟群群。
“没想到宽见你还记得我喜欢喝冰美式,我最近一段时间都很少喝了。”相机搁在桌上,她的手轻轻搭在冒着冷气的杯壁上没有挪动。
日车宽见抿了一口温热的拿铁,奶泡的蛇形花纹立马就塌掉了一块。
“戒了吗?”
“没有喝的理由。最近没那么忙,不需要喝咖啡来提神。”
“刚才应该给你点果汁的,这家的橙汁还可以。”
“不用,”女人笑起来,“其实偶尔也会想念咖啡的香气。”
“源小姐,怎么突然回盛冈了?”日车宽见放下杯子,瓷碟发出清脆的声响。
“来见你。”
日车宽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些许额发垂落在额头上。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被偏爱的表情,因为他知道这不过是对方的一种说辞。
他们之间还算熟。
曾经。
在去东京上大学之前,日车宽见和源家一直是邻居。不过由于年龄差了六岁,他又一直埋头读书来往不多,所以总是把她当成小妹妹看待。
就像他知道,对方的下一句话一定是——
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
“宽见,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
日车宽见:“你也没有叫我哥哥,小江。”
源江得逞了一般,眉眼舒展地笑起来:“你知道我不会这么叫你的。”她用吸管搅了搅玻璃杯里丁零当啷的冰块。
“唔。”日车宽见垂下眼,避免看对方轻启的红唇含住了吸管的模样。
“所以,你怎么突然回盛冈了?”
“来见你啊,”源江又重复了一次,不过下一句她说,“顺带来见你。我明天要回北海道一趟。”
日车宽见的目光黏连地从她的水润的唇上挪开,他知道现在自己想干什么。
但是不可以这样做。
他们早就不是那种关系了。
由于两家人住得近,再加上来往密切,日车宽见也经常从父母口中听到邻居家的情况。
源江的父母在她很年幼的时候就失踪了,听说连尸骨都没有找到。源奶奶大老远从北海道来盛冈,把孙女抚养长大。
在源江考上大学去东京读书的那一年,源奶奶说什么都不愿意再留在这里,包袱款款地回北海道老家去了。
所以日车宽见几乎是顺着源江的话往下说的,他就算想问对方最近过得怎么样,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说出口。
“回去看源奶奶吗?她最近身体怎么样?”
源江摇摇头:“她比我这种常年熬夜的人可健康多了,前两天给她打电话,声音还特别响,中气十足。”
“我主要是回去修相机的。”她指向桌子上那个相机,“前段时间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坏了。”
日车宽见也认识这台老相机,陪了源江起码有二十几年了,是她父母送给她的礼物。就算是上学,源江也习惯性地把相机放在包里。
偶尔在路上碰到,也会看到源江举着相机在拍照。
他唯一搞不懂的就是,用了这么久的老相机到底值不值得源江回老家修。
“为什么不在东京修呢?”日车宽见问。
“在东京修一下超级贵啊,比相机本身都要贵了。”源江算给他听,“我来回一趟盛冈和北海道,也比修相机便宜。”
钱的原因吗?日车宽见压下心中的疑惑。
源江现在应该完全不缺钱才对。听说她毕业后开了一家摄影工作室,不到五年的时间就搬到了繁华的池袋,现在大小也应该算是个老板。
这一切都是听父母说的,他们和源奶奶还经常会打电话聊天,逢年过节还要寄礼物特产,关系特别好。
“是么。”
日车宽见杯中的拿铁喝了一大半,源江却只喝了一点。
不合她的口味吗?果然刚才应该给她点橙汁的。
其实现在这个时间也不适合喝咖啡,晚上容易兴奋到睡不好觉。日车宽见已经习惯咖啡因在体内流淌了,他的工作忙起来那才是不分昼夜。
他心中此时有那么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有歉意的挟持,于是他问:
“你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吧。”
所以,会被拒绝吗?在这么多年之后。
“可以啊。”源江轻飘飘的话语打消了他所有的不安,“还是像以前那样吗?”
什么叫……
像以前那样。
那年,他一次性考过堪称地狱的司法考试后,回了一趟盛冈老家。父母都高兴得不行,还邀请了隔壁祖孙一起庆祝。
源奶奶和日车父母都喝高了,倒在被炉里就睡着了。
为了不吵到他们,源江拉着日车宽见去了她家,用她家的炉灶煮了茶泡饭。
然后呢。
日车宽见至今都记得茶泡饭从热放到冷是什么味道,她枕头里带有她长发的香气,她唇间的温热,她皮肤的细腻。
桌子上两杯咖啡的影子越拉越长,在日落模糊了黑夜和白昼的边界之后,垂悬在天花板上的灯牢牢地掌控了他们的影子。
理智占据上风的时候,他应该是要拒绝的。
他们又不是那时候毛毛躁躁的姑娘小子,他们现在都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生活,要对彼此负责。
这样是想干什么,又算什么呢?
不能跨越的界限有两道,第一是他奉为圭臬的法律,第二就是——
日车宽见的裤腿被对方撩拨的那一刻,他引以为傲的理智熔断了一瞬。他的喉结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
源江呀地叫了一声:“抱歉抱歉,刚才踢到你了吧?”
她刚才是把翘着的腿放下,咖啡厅的桌子又不大,难免碰到。
源江还没站起来只能仰着头,饱含歉意地看着他:“宽见,没事吧?”
所以,无论有没有事,为什么要用那样可爱的神情看着我?日车宽见站起身,沉默地垂下眼睛。
[哥哥……宽见哥哥……]
处于上位的时候,下位的脸会因为视角的原因变小,好像用一只手就可以全部掌控。而且对方的眼睛会不由自主地看他,眸中会泛起洌艳的水光。
他记忆力很好,旧制的司法考试对他来说不过就是小儿科般记忆的游戏,更何况是在那样的情况下记住一个人的神情,还有她发出的所有动听的声音。
可过去的毕竟都过去了,人还是要向前看,朝未来走。日车宽见又把源江放回了她该在的地方。
既然是以前的邻居,那就按照邻居的方式对待。
吃个饭而已,他绝对不会逾矩。
“没事。”日车宽见说,“我要先去律所收拾东西,一会下来接你一起去超市采购食材。”
他说话向来都是明了的,没有过多的疑问词,也没有潮流的语气词。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都靠语气和措辞来实现。
此时他的语气是很轻和的。
“好啊,那我在这里等你。”源江挥挥手。
日车宽见走后,源江刷起了手机,她先处理了工作上的邮件和消息,然后才转回去看置顶的消息列表。果然有未读。
一位缩写为“Nana”的人给她发了新消息。
[Nana:顺利到盛冈了吗?]
[Gou:嗯刚到!回老家房子里放了行李,还收拾了我自己的房间。]
[Gou:好累。要是你在就好了,可以和我一起打扫卫生……]
[Nana:不行啊。我还在上班。]
[Gou:今天晚上也要加班吗?]
[Nana:看情况。]
[Nana:有把握不加班,可以早点回家。]
[Gou:啊?那我不就吃不到你做的饭了吗,超级失望TAT。]
[Gou:前段时间你加班的时候我就没吃到你做的饭!现在我出差了你就有空了吗,这不公平!!]
[Nana:等你出差回来给你做。]
[Gou:每天吗?]
源江还没等到对方的回复,就听到了日车宽见敲玻璃喊她的声音:“小江,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