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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越 伍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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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蓁蓁睁开眼时,视线里只有屋顶横斜的一根朽木,那被虫蛀出的黑洞,像某种诅咒正幽幽地盯着她。
潮。
是她醒来后闻到的第一种味道。
陈年的棉被絮满了茅草的腐酸,塞满了这岭南乡间百年来化不开的溽暑与阴雨。
她在这具身体里睁开眼已经三天了。
上一秒,她还是返校的大学生,下一秒就成了困在1920年的广东乡下,名叫“陈恩妹”的少女躯壳里的幽魂。
这具身体的原主,为了不嫁给族长那个痴傻的儿子做填房,一头撞死在了桌角。
死得不算体面。
但对于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女孩来说,已是她能做出的最刚烈的反抗。
门外。
陈婆尖细的嗓音一遍遍说着:“恩妹啊,莫再使小性子了!陈老爷家底殷实,你嫁过去那是享福的!”
这桩婚事,在家里看来,是天大的福气。伍蓁蓁从原主破碎的记忆中得知,族长不知从哪请来一位极高明的风水先生,算出“陈恩妹”的八字百年难遇,断言她能旺夫益子、补全五行,化解灾厄,带来兴旺。
几担白面,就是她的价格。
伍蓁蓁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这催命符一般的声音。
她不能留在这里,她想。
这个村庄,这个所谓的家,是一潭会吞噬掉所有光亮的死水。
她唯一的出路,是去最近的省城。
广州。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相信凭借她脑子里领先这个时代一百年的历史知识和商业认知,只要能抵达那里,她不仅可以不死,甚至可以活得很好。
夜半,万籁俱寂。
伍蓁蓁在黑暗中睁开双眼。
她悄无声息地爬起来,摸到那口散发着桐油味的嫁妆箱前——这几乎是这间土屋里唯一像样的家具,借着微弱的月光,她轻轻掀开箱盖。
箱里整齐叠放着几件女红衣褥。
最上面是一对素银耳环,样式简单,却擦拭得锃亮。
压在耳环下的,是那张如火般刺眼的大红庚帖。伍蓁蓁借着微光看去,墨字清晰地写着:
“陈恩妹许配陈家村陈有福”
一笔一划,就写定了一个女子的一生。
那一瞬间,伍蓁蓁胸口没来由地一窒。
。那是残留在这具身体里的,属于原主最后的一丝战栗。
她将庚帖对折,死死塞进怀中。
正要合上箱盖的瞬间,她动作忽然停住了。
手感不对。
箱盖内侧布料接缝的针脚格外凌乱,与箱体其他部分的做工格格不入。她伸出指尖,顺着那道缝线摸索,触到了一个方块状的凸起。
一块褪色的蓝粗布小包裹落入手心,揭开层层布料之后。
她的心猛地跳快了一拍。
一枚,两枚,三枚……三十枚铜板,被细麻绳串着,整齐地码放在布包中央。有些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有些还带着陈年的污渍,每一枚都薄而小,却泛着一种被人长久抚摸后的光泽。
这是那个女孩攒了十几年的钱。
记忆中的陈恩妹,也曾从货郎口中、堂哥的报纸上,听到过关于省城的零星描述——据说那里有高楼、有电灯、还有不用下田也能生活的“新女性”。
于是,她日复一日的从牙缝里攒出这些钱来,期待着有天自己也能去省城。
可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宁肯选择死亡,也未曾踏出逃亡的一步。
伍蓁蓁紧紧攥住了那只钱袋。
布料粗糙,沉甸甸地压着她的掌心。
她明白,对于陈恩妹来说,广州实在是太过模糊遥远的梦。
可对于她来说,广州不是梦。
它是历史上一个清晰的坐标点。
这笔钱,在陈恩妹手中是她绝望中的慰藉;而在她手中,将是一张通往新世界的,实实在在的船票。
她转过身,对着屋中那片沉默的黑暗,轻声说了一声“谢谢”。
随后,她撬打开沉重的木门,月光如水银泻地,照亮了这间简陋的泥土房。她像一尾鱼滑入水中那样,扎进了入了无边的夜色。风从田野上刮过,带着稻禾的生涩气息与河泥的腥味,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
她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
到达石龙墟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小贩的叫卖声和船工的号子声混杂在一起,渡口停了各式各样的船。有专门载客的定时出发的花尾渡,但票价不算便宜而,且需要票证,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根本上不去。在渡口上,更多的是那种将乡下的丝、米、蔗、鱼运往省城的货运驳艇或乌篷船。
伍蓁蓁打定主意,要上这样的船。
她不敢找那些凶神恶煞的船老大,便躲在渡口旁的一个茶寮里,以便悄悄观察。
“食啲咩啊,细妹?”
一个粗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她猛地一惊,抬起头,对上一双精明又浑浊的眼睛。茶寮的老板,正拿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不耐烦地看着她。
“我等人。”
伍蓁蓁下意识吐出这个苍白的理由。
老板嗤笑一声,那笑声像是从生锈的铁罐里挤出来的。
“等人?等人也要点一壶茶的!我这里不是慈善堂,不能白坐!”
伍蓁蓁心想,在现代星巴克不点东西都不会赶人走。
但可惜她不在现代,她在1920。
看她没有点东西的意思,老板大手一挥,一把将她推了出去。
“走啦走啦!咪阻住我做生意!快啲走!”
好在,伍蓁蓁已经选好了目标。
她的目标,是一位正在船头缝补渔网的船家婆。
女性对女性,双方戒心都会小一些。
伍蓁蓁走上前,用“陈恩妹”那记忆里她并不太熟悉的怯生生的乡音,半真半假地编了一个故事,说她从家里逃难出来,要去广州城里的投奔一个亲戚,但路上钱被偷了,只剩几个铜板。
她摊开手心,里面是她被汗浸得温热的五个铜板,这是她故意留出来的“全部家当”。
船家婆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起头。
那船家婆约莫三十出头,脸被江风吹得红黑,但眉眼间有种水乡女人特有的柔韧。
看向郎蓁蓁的眼神里没有怀疑,而是一种长年与生活搏斗的人看到另一个落难者的悲悯。
还没等她开口,伍蓁蓁用蹩脚的粤语又说道:“喺船上,洗衣服、带孩子,咩粗活我都可以做!”
她把“以工代票”的条件摆了出来,这是她能拿出的比五个铜板,更有分量的诚意。
船家婆沉默了一会儿,转头朝船尾那个掌着橹的黑脸汉子喊了一声,那汉子朝这边瞥了一眼,含糊地“唔”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妇人这才回过头,对着伍蓁蓁露出了一个浅淡却温暖的笑,朝船尾努了努嘴:
“上来啦,小姑娘。”
这句轻易的应允,在许多年后伍蓁蓁回想起来,才明白其中蕴含了多大的善意。
当时的花尾渡,最便宜的舱位也要五个毫洋,驳船捎人也要二三十个铜板。她那点微不足道的筹码,和那点不入流的小心计,若非遇上这位心善的船家婆,恐怕只会被当成骗子或乞丐,早就被不耐烦地挥手赶走了。
船身微微一晃,便离了岸。
上了船,伍蓁蓁的那种悬在半空中的,不知是恐惧还是什么的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
这是条夫妻船,船老大不怎么说话,只管把着橹。
伍蓁蓁学着船家婆的样子,把青菜放在竹篮里,浸到江水里去洗。江水凉凉的,从她指缝间流过,带着一股水草的清新气味。她看着水里自己的影子,脸是陌生的。
可那水底的天光云影,却又似乎在哪里见过。
船家的小孩子约摸五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腰上松松地系着一条红绳。
他用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伍蓁蓁。
“姐姐,你也是我阿妈用几条咸鱼换来的吗?”
伍蓁蓁被问得一愣。
船家婆在后面笑骂道:“衰仔(臭小子)!乱讲咩!呢个姐姐仔,搭我哋船出省城嘅。”
虎头听了,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像个小大人一样对她说:“那你坐稳啦,我阿爸的船,比岸上的车还快。你要是掉下水,我可不一定有空捞你。”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捞人不过是顺手捞鱼。
虎头并非是在吹牛。
船行江心,他便悄无声息地爬上船篷,一个倒栽葱扎进水里。船家婆在船尾气得骂他,他只在水里露个小脑袋嘿嘿地笑,转眼又像泥鳅般潜入水底,半晌才从另一头冒出来,手里还举着根水草,得意洋洋地冲伍蓁蓁炫耀。
伍蓁蓁忍不住说:“你还真是浪里白条啊。”
虎头爬上船,问道:“‘浪里白条是什么?”
“就是夸一个人水性特别厉害。”
他立刻笑起来,声音又脆又亮:“好呀好呀,我就是浪里白条!。”
伍蓁蓁刚想应和,一个念头却像水底的暗流猛地涌上了心头——那浪里白条张顺,下场却不太好。
她连忙摆手:“这个名字不好,我们换一个!”
虎头不解看着她:“为什么?”
伍蓁蓁无法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解释《水浒传》,只好信口胡诌:“白条是鱼,鱼要被人捉了吃的。你这么厉害,要做就做江里的龙王爷,叫‘镇江小龙王’,好不好?”
“好吧。”
虎头勉勉强强地接受了。
夜晚,船在一段开阔的江面下了锚,四周没有声响,只有水流轻轻拍打船舷的声音。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是那种在城市里永远见不到的,清透的银白色。月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给江面铺上了一层流动的碎银。
伍蓁蓁在船尾打着地铺,身上盖着一张带有鱼腥味的旧渔网。
她睡不着,就睁着眼看那轮月亮。
在这亘古的月色和江水的摇晃中,伍蓁蓁安然地度过了她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个真正平静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