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赴宴 季夏亦曰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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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雨声伴着奇异的花香萦绕在聂柠身旁，似有什么桎梏要被冲破。
聂柠是很喜欢雨天窝在凉席上听雨落的，可今夜却忽觉烦躁。睁开眼，是一张俊朗的脸，沈漪撑着手看着她，呼吸随着飘荡的芦苇一起一落，气息还未触及聂柠的脸颊便被风吹散了。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聂柠眉头微蹙，在水珠落下的前一刻打翻了沈漪头顶的斗笠，顺带着翻了个身，沈漪站起身，随手接过斗笠放在一旁的竹桌上，为自己倒了杯茶，缓缓说道，“宫里被你搅的天翻地覆，你还有心情在这儿赏雨呢？”
“与你添麻烦了？”聂柠撇撇嘴，起身接过沈漪递来的茶，“你一游侠怎的和宫里扯上了关系？嗯！封仆射送的就是要清新爽人些。好茶，再给我倒点儿！”
“与我倒是没什么干系，毕竟我也只是当个趣事儿听，就是苦了聂幕，整日整日地给你收拾烂摊子。”沈漪瞅了眼靠在凉席上的小姑娘，一缕青丝散下来绕在手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被把玩着，“人小鬼点儿多，也不知道你这是图什么。”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嘛，”聂柠瞬间来了兴致，一把摁住准备离开的沈漪，“这茶也喝了刺客也躲了，作为回报是不是该给我透露些情报？快说说，现在宫里怎么样了？”
“你怎知……？！”沈漪话还没说完，眼底的诧异就被聂柠一个挑眉给怼回去了，“咦啊……！！！你一小姑娘莫做此油奸耍滑之态，我鸡皮疙瘩！我看这莲子也熟了，怎么没采摘一些……”
“快说！”聂柠深知这沈漪是个利口之徒，不轻易说实话，便不再客气，长腿横扫而出，沈漪屁股下的凳子惊恐间飞速向远方逃去，却不小心撞到柱子上摔了个粉身碎骨。
沈漪站起身，迅速绕到聂柠身后，一手虚贴着聂柠后背，一手伸向聂柠左肩，欲将她擒住。聂柠压低身形，右手精准握住那只即将攀上她左肩的手，猛的往上一甩，沈漪被重重扔在凉塌上，发出一声闷哼。聂柠顺势将其压在身下，同时还不忘挑逗一下沈漪，空出一只手来拍拍沈漪的丧脸，“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沈大侠。”
“得得得，说就说……”沈漪欲哭无泪地望着聂柠得意的眼神，无奈说道。
“但是说之前，你须得先告诉我，你都做了些什么。”
今日宫中设宴，皇后称暮夏溽热，宫中太液池荷开正好，又有前几日进贡来的奇花异草。久不见世家闺秀，特设清荷荐茶宴，召京城勋贵、清流大臣家适龄贵女入宫赏花。
聂柠知道，入宫赏荷只是表面说辞。
皇后育麟子二人，公主一人。而今日的赏花宴，主要是为七公主选一伴读。
公主伴读为其一，五皇子选妃为其二。
而大皇子，就是当今太子。虽为太子，可根基不稳，皇后为稳固太子实力，四皇子的婚事，就是重中之重。
聂家虽不及京城四大世家，可也绝非寻常门第。皇后亲设筵席，这番开阔眼见之机，寻常是轮不上聂柠一庶女的。
可聂家，偏偏就要拂一拂皇后的面子。
知这是一场鸿门宴，聂柠也不恼，秉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卯时便起身梳洗理妆，也不作浓，单单修饰了些眉眼。
入宫前一日，聂母遣了府里最懂宫规的老嬷嬷来了聂柠的院子，对着她细细交代宴上的一应忌讳。
少说话，少张望，切莫妄议父兄公事，句句都反复叮嘱。
聂柠乖巧应下，一副恭谨顺从模样。
宫中森严，聂柠只带了随身侍女听云，只是这侍女也是不得入内宫的，只得在外宫廊下等候。
“七娘且去，奴婢在此守着。”听云忧心道。
聂柠轻拍了拍听云的手，安抚又嘱咐，“切莫忘了我同你说的。”
说罢便随宫内侍去往太液池了。
当今圣上痴迷于长生不老之法，在这大明宫内建造了太液池，池中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岛屿。
玉波碧橙，沧池泱漭，镜涵蓬瀛，荷风漾漾。烟波浩渺，美不胜收。
只是此番美景，是不知多少条人命换的。
这不知多少条人命，筑就了这一池三山的仙家意境。
皇帝看的了美景，也不知能否领略这意境。
这在聂柠眼里一片肃杀的意境。
太液池分东池和西池两部分，西池为主池。其中，南岸供皇室日常起居、休憩游玩。今日皇后宴席，便摆在南岸的含华殿。
验身、点名，一番忙碌便已到了未时。日头正烈，好在有这池水，将御园后苑的暑气稍稍冲淡。
一众世家贵女由内侍女官引着走向含华殿。聂柠余光漫过周围，已是暮夏，池荷将盛未残。层层碧叶亭亭铺开，叠得满目青翠。荷花开的泼泼洒洒，夺目却不争艳，粉白荷苞半敛半开，立于清波之上，不染半分浊尘。
入了殿内，冰鉴四散摆放，丝丝凉意满开。闺女依门第高下分班而列，朝皇后见礼。
主位之上，皇后一身石榴红织罗大袖礼衣，衣上织着暗纹雉鸟纹样，神色温慈。
“暑日燥热，久困深闺也烦闷，今日备一席薄宴，召诸位来赏荷闲谈，只论闺阁趣事，不必拘于朝堂。”
众女应下。礼毕，便由宫人引座。
聂柠被安置在靠水的外侧，离主位甚远，身旁便是临池的阑干。时而微风拂过，一池荷波浪似的漾开。
皇后与命妇贵女相谈甚欢，所聊不过家中起居，廊下丝竹阵阵，聂柠倾心观荷品茗，倒是与主位之上形成了两个世界。
如此甚好，聂柠想。来前主母便说，只求安稳度过，莫要惹是生非。
聂柠平日里连世家小姐举办的诗词歌会都鲜少参加，更别提这宫中的。
只是聂柠无意出风头，风头这般快便找上她了。
许是觉着无聊了，皇后命宫人折了荷花莲蓬，赠予各家娘子，同时以荷为题，不作长篇诗，短句即可。
聂柠自认在这一众京城贵女中是极不起眼的。女红？不会。女戒？未曾读过。琴棋书画？阿兄有教，可从未与他人相比过。舞刀弄剑倒是在行，时而阿兄也不敌她。
一旁青衣女子见她迟迟不动笔，有意往她身边挪了挪坐席，“我见妹妹容色皎皎，眉如远山，此般绝色，以前从未见过，不知是哪家娘子？”
聂柠悄悄抬眼一觑，眼前人面容温润，笑意浅浅，似比她年长几岁。
聂柠并未因这声夸赞便卸了戒心，随即应声回道，“姐姐谬赞，不过是寻常模样，姐姐气度娴雅，眉目明媚，才是难得。某乃河东聂氏，小字阿柠，家中行七，不知姐姐是？”
青衣女子掩面笑道，“原是聂家七娘，某为广平程氏，小字夏萱，家中行三，今日怎不见四娘五娘？”
“夏日酷暑难耐，五姊贪嘴吃多了冰饮，不幸染了风寒，又将病气过给了四姊，这才没来。”聂柠乖巧答道，这也是聂家对皇后的说辞。
程夏萱心下了然，嫡女双双病倒，派个庶出来赴宴，聂家这是不想站在太子这方了？想罢又摇摇头，怕是比这复杂的多，聂家三公子聂幕，五年前便因做官迁出聂家另住了，虽说算不上分家，可也鲜少与其来往，私下如此，朝堂上更甚。而聂家老七，是聂幕亲自从聂父那儿讨去的。运气倒是好，少受了许多当家主母的磋磨。
聂家子嗣颇丰，适龄女儿不知凡几，却偏偏选了聂柠，其中想法，程夏萱参不透。
“听闻七娘身子弱，池边风大，七娘当心。”
此言一出，聂柠执笔的手微微一愣。她怎忘了，自己是个“药罐子”，自小便“南下养病”。回京后也久居深闺不出，旁人对她好奇，也是合理的。
只是这程三娘……
罢了。
聂柠不再多想，专注于笔下词句。
翠盖覆寒塘，清香暗度凉。
只写景，不明志，诗亦中规中矩。
折花吟诗这环，应无她事了吧。
程夏萱作完诗，目光不觉扫向聂柠案前，顿时屏息，一时竟看失了神。
诗无甚出彩，可这字。一纸挥毫，龙蛇竞走，墨染云烟，风骨尽藏。
程夏萱曾在父亲书房见到过聂幕的书画，可谓妙手丹青，墨韵天成。只是与这聂七娘的字，风神各异，绝非一家。
“姊姊，可是有不妥之处？”
察觉身边人的炙热目光，聂柠轻轻仰头问，气也稍稍放虚了些。
“七娘这字骨力遒健，神形兼备，不知师出何人？”
聂柠微怔，不想是因为这个。
她的字，是祖父亲自教的，祖父说她聪慧，心性便更需磨炼，于是亲自将她带在身边教养。只是没想到，祖父还未看她学成便离去了。
“江南有一教书先生，常到我家来抄书。我这字便是跟他学的，不想竟入的了姊姊的眼。”聂柠垂下眼去，面中赧然。说罢又拿起笔，对诗句“稍作修饰”。
程夏萱再抬眼看时，字已中规中矩。
聂柠朝程夏萱愧怍笑了笑，程夏萱也不再作声。
这是在藏拙呢？
咏句完毕，宫人捧着乌木托盘，依次走到各席之前，将诸位贵女写下的笺纸一一收拢后，躬身呈给皇后。
不久，捧着描金漆盘的宫女也步入殿内，将盘中刚从池中折下的荷花一一递到每位贵女案前。
聂柠只叹一声天意使然。
因这宫女刚将荷花放至她案边便倒在地上，七窍流血，好不瘆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赴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