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痛选择》纸淮南

5、对峙 哥，你属于

　　房门合上的轻响落定，病房里瞬间褪去方才几分暖意。

　　方才还眉眼温顺的少年，脸上柔和的神情一点点敛了干净。

　　离停仰面躺在病床上，脊背贴着微凉的床垫，目光放空般望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胸腔里的心绪翻来覆去，冷意一层层往上浸。

　　之前心里那些隐隐约约的疑惑，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难怪宋惜当初会毫无缘由将落魄的自己带回身边，难怪平日里事事都把他放在心上，细微之处照顾得妥帖入微。

　　他一度以为自己漂泊无依的人生，总算抓到一处安稳归宿，濒死之际撑着一口气不肯散去，满心都是醒来便能见到这人。

　　自己喜欢得人。

　　现在想来，不过是自己自作多情。

　　他身上这旁人罕见的无痛病症，才是留住这份温情的根本缘由。

　　宋惜解散原先趋利的研究团队，又私下独自钻研，平日里对着电脑敲打代码，翻阅各类病理资料，一桩桩一件件串联起来，所有刻意的亲近与照料，瞬间都变了味道。

　　方才他凑过去时看得真切，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对无痛症的分析数据。

　　宋惜察觉到他靠近，下意识合上电脑，又不动声色拉开彼此距离，那点藏不住的心虚与闪躲，骗不了人。

　　离停微微扯了下唇角，笑意浅淡，裹着说不清的凉薄。

　　他不是没有给过对方坦白的机会。

　　只要刚才，只要那人愿意坦诚道出实情，哪怕只是半句真话，他都可以暂时按下心底芥蒂，依旧维持往日相处模样。

　　可宋惜选择闭口不提，依旧扮演着无微不至的兄长，抬手亲昵刮过他鼻梁的动作自然熟稔，言语间的关怀滴水不漏，半点破绽都不肯露。

　　装得倒是滴水不漏。

　　离停缓缓屈起手指，轻轻抵在身侧床单上。

　　过往在实验室里被当作试验品对待的记忆翻涌上来，那些冰冷的器械、漠然的眼神，曾让他对周遭所有人都心存戒备。

　　是宋惜一点点消融了他的防备，如今这份信任，又被亲眼所见的事实击得粉碎。

　　原来到头来，彼此之间依旧隔着一层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

　　不知等候了多久，走廊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病房门外。

　　离停迅速收敛起眼底所有晦暗情绪，垂下眼睑调整好神态，再度变回那个依赖兄长、心性单纯的模样，瞧不出半分异样。

　　门锁转动，宋惜推门而入。

　　他手里提着打包好的餐食，另一只手拎着一小盒新鲜水果，进门后顺手将东西搁在床头柜上。

　　目光下意识扫向床上的少年，见对方安安静静躺着，悬着的心稍稍平稳几分。

　　“在躺着休息？”宋惜放缓语速，语气里带着平日里惯有的温和，“特意给你买了清淡的家常菜，刚出锅没多久，趁热吃正好。”

　　离停慢慢坐起身，腰背挺直，看向宋惜的眼神软软的，瞧着乖巧又听话。

　　“辛苦哥哥特意跑一趟了。”

　　宋惜闻言，心头不由得泛起暖意。

　　这段日子看着离停从鬼门关挣扎回来，身体一天天恢复，他心里始终紧绷着一根弦。

　　当初原先的研究团队只顾借着病症谋求利益，全然不顾患者身心安危，他毅然抽身离开，甚至动用关系解散团队，就是不愿看到离停沦为牟利工具。

　　独自留下来钻研，只想摸索出稳妥法子，真正帮离停摆脱无痛症带来的隐患，让往后日常里，少年能拥有感知疼痛的能力，懂得规避危险，不必一次次身陷险境浑然不觉。

　　只是这份初衷太过沉重，再加上自己心底悄然滋生、逾越界限的心思，宋惜始终没办法坦然开口。

　　他清楚自己对离停生出了不该有的情愫，身为兄长，却对相依为命的弟弟动了心，这份心思荒唐又龌龊，每每靠近对方，内心便满是煎熬克制。

　　生怕自己失控流露心意，惊扰到心性纯粹的离停，也怕这份异样感情，彻底毁掉两人如今的相处状态。

　　万般思绪积压心底，只能自己独自默默承受。

　　宋惜拆开餐盒包装，将碗筷摆放整齐，侧头看向身旁的人：“胃口怎么样？要是觉得口味不合口，下次我再换别家。”

　　“都可以的，哥哥选的我都爱吃。”离停应声作答，拿起勺子慢悠悠舀着饭菜，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宋惜身上，眼底却藏着冷静的审视。

　　他看着眼前这人有条不紊打理餐食，眉眼间的关切真切动人，一举一动都尽显呵护。

　　若是没有先前撞见的研究画面，他定然会再次沉溺在这份温柔之中。

　　可如今知晓了内里缘由，再看这些温情举动，只觉得处处都是刻意伪装。

　　离停咽下口中饭菜，状似随口闲聊般开口：“上午看哥哥一直对着电脑忙碌，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处理吗？”

　　宋惜摆放餐具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下意识收紧，心底骤然泛起一阵慌乱。

　　他没料到离停会忽然提起这件事，短暂迟疑过后，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神色，淡淡含糊带过：“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是一点私人琐事罢了。”

　　“私人琐事？”离停抬眸，眼神带着几分懵懂疑惑，“我记得哥哥早就不再从事原先的工作了，平日里也很少见你这般费心钻研事情。”

　　层层追问步步紧逼，让宋惜越发难以招架。

　　他不敢顺着话题深入交谈，唯恐言语间露出破绽，只能刻意转移话题，夹起一筷鲜嫩的菜肴放进离停碗中。

　　“先好好吃饭，别总纠结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身体养好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刻意回避的态度，落在离停眼中，更是坐实了心中猜测。

　　他不再继续追问，低下头安静进食，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意，模样看起来毫无芥蒂。

　　“哥哥最近总是忙着自己的事，陪我的时间都变少了。”离停轻声嘟囔一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像个孤单缺伴的少年，“平日里待在病房里，没什么事情打发时间，难免觉得无趣。”

　　宋惜听闻这话，心里顿时涌上满满的愧疚。

　　一边是耗费心神的病症研究，一边是日夜折磨自己的隐秘心意，双重压力缠身，确实疏忽了对离停的陪伴。

　　“是我考虑不周。”他语气带着歉意，目光柔和地望着少年，“等你身体彻底痊愈出院，我就把手头所有杂事都暂且搁置下来，安心陪着你。”

　　离停眼尾微微弯起，露出一副欣喜模样：“哥哥说话可要算数。”

　　“当然了。”宋惜郑重点头，心底暗自盘算，只盼早日研究出眉目，往后便能安心守在这人身边。

　　他满心满眼都是想着如何守护离停，全然没有察觉，面前少年温顺表象之下，早已筑起厚厚的心墙。

　　在离停眼里，这番承诺也不过是虚伪说辞。

　　一边暗中研究自己的身体病症，一边又许下陪伴的诺言，这样的反差，只让人觉得讽刺。

　　一餐饭静静吃完，离停放下餐具，拿出纸巾细细擦拭嘴角。

　　宋惜习惯性伸手，想要帮他拂去脸颊边沾染的细碎饭粒，指尖即将触碰到肌肤的瞬间，身体骤然僵硬。

　　.心底那份躁动的爱意瞬间翻涌而起，理智连忙拉扯着他后退。

　　动作突兀地停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收回手，不着痕迹地往后错开些许距离。

　　这一瞬本能的疏离，清晰地被离停捕捉在眼里。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眼底凉意又浓上几分。
　　这般刻意保持距离，大抵也是怕对自己这个研究样本投入过多情绪，打乱心里的算计吧。

　　“吃饱了？”宋惜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神色恢复如常，“要不要靠着歇息片刻？”

　　“暂时不想休息。”离停摇了摇头，身子往床头靠了靠，定定注视着宋惜，“难得有空，陪我多说几句话吧。”

　　宋惜拉过一旁椅子坐下，姿态从容迁就：“你想说什么，我都陪着你。”

　　离停沉默片刻，语气轻飘飘地开口，话语里藏着隐晦的试探：“哥，你说这世间之人，来到世上是不是都有着各自存在的用处？

　　会不会有人从出生开始，就注定要被旁人当作特殊的存在来对待？”

　　这话一出，宋惜神情骤然一变，眉宇间染上凝重。

　　他猛地抬眼看向离停，心口像是被重物狠狠撞击，隐隐生出不安。

　　对方这番话意有所指，难不成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揣测透彻了？

　　“不要胡思乱想。”宋惜声音不自觉低沉下来，语气带着几分凝重，“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没有谁生来就该被他人掌控利用。”

　　“可现实往往并非如此啊。”离停歪着头，笑容干净纯粹，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漠然，

　　“有的人身怀特殊之处，周遭所有人都会靠近，目的全都指向这份与众不同。

　　嘴上说着真心相待，实际上心里都打着各自的算盘，所谓的温情呵护，全都是带着目的性的伪装，我讨厌这种虚伪的人！”

　　字字句句，都像是戳中真相的利刃，割得宋惜心口阵阵发疼。

　　他清楚离停是在借话抒发心里的不满，更是在暗指两人之间的关系。

　　可他心里藏着两份不能言说的秘密，一份是治病救人的研究初衷，一份是违背伦理的爱慕之心，无论哪一桩，都没办法坦然开口解释。

　　一旦坦白，如今安稳的相处模式必定彻底崩塌。

　　“小停，事情并非你所想的这般片面。”宋惜嗓音带着一丝干涩，满心的无奈无处排解。

　　“那真实的模样又是什么样子呢？”离停立刻追问，目光紧紧锁住对方，不肯放过他脸上一丝神情变化，“哥哥不妨直白告诉我。”

　　宋惜嘴唇微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处，最终却什么话语都吐不出来。

　　面对少年直白的质问，他无从辩驳，也无法坦诚。

　　沉默，便是默认。

　　离停看着他迟疑不语的模样，心里最后一丝微弱的期许彻底消散。

　　原本还残存的几分念想，此刻彻底化作泡影。

　　他脸上依旧维持着柔和笑意，心里却已然冷透。

　　“既然哥哥不愿多说，那我也就不再追问了。”

　　宋惜望着少年过分平静的模样，心底的惶恐愈发浓烈，隐隐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关系正在悄然变质，那份往日毫无隔阂的亲近，慢慢生出无法弥合的缝隙。

　　“我对你的心意，从来都没有虚假。”他只能这般苍白地辩解。

　　离停闻言，只是淡淡应声，态度疏离又敷衍。

　　真假对错，此刻早已没必要再争辩。

　　。他算是彻底看清了，宋惜所有的付出与温柔，出发点从来都不是单纯因为他这个人。

　　认清这一点后，离停反倒彻底放平了心态。

　　既然对方执意隐瞒演戏，那自己也不必再剖心掏肺付出真心。

　　往后的日子，他依旧可以做那个乖巧懂事、黏人温顺的弟弟，坦然收下宋惜所有的照顾与优待。

　　只是心底那份炙热的信赖与爱慕，再也不会交给他了。

　　宋惜，你迟早会变成我

　　往后他便只要陪着这人一同演这场戏，待到合适时机，再撕开这层虚伪表象，看看精心算计的人，最终会落得怎样的结局。

　　宋惜瞧着少年波澜不惊的神色，只当他只是心里一时闹了别扭，想着往后多花时间陪伴，总能慢慢消解掉彼此间的隔阂。

　　他全然不知，有些裂痕一旦出现，便再也无法复原。

　　离停静静注视着眼前神色复杂的人，轻声开口，语调听不出太多情绪：“哥，往后我们就像现在这样相处，也挺好的。”

　　宋惜心里稍稍宽慰，当即点头应下：“嗯，就这样安稳相伴，一直都很好。”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落，落在两人身上，明明距离近在咫尺，心却早已隔着万水千山。

　　一人怀揣愧疚与克制的爱意，默默想着如何弥补守护；一人收起真心暗藏心思，不动声色地开始一场无声的对峙。

　　这场藏着误会与隐瞒的相伴，自此彻底偏离原本的轨迹，往后朝夕相处，只剩表面和睦，内里各自心思浮沉。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玻璃窗落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病房里静得诡异，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宋惜收拾完餐盒，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掩不住疲惫。

　　他不敢久看离停，生怕自己眼底压抑的情愫露了半分，更怕从少年眼里读出彻底的疏离。

　　他只当是这场误会让孩子寒了心，暗暗在心里打定主意。
　　等研究彻底落地，治好他的无痛症，他就把所有真相和盘托出，哪怕被厌恶、被记恨，他也认了。

　　他只想要离停好好活着，平安无忧，至于其他的…有自己在，无关紧要。

　　“我去扔个垃圾，你乖乖待着别乱跑。”宋惜低声叮嘱，语气依旧是小心翼翼的迁就。

　　“好。”离停应声，乖巧得挑不出一点错处。

　　宋惜转身走出病房，关门的瞬间，紧绷的脊背才彻底松懈下来，满身心的煎熬与无力尽数翻涌。

　　房门彻底合上的那一刻，离停脸上所有温顺乖巧的伪装，瞬间寸寸剥落。

　　他缓缓侧过身，看向宋惜方才摆放电脑的位置，漆黑的瞳孔沉得吓人，没有半点温度。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小臂。

　　他无痛、无惧、无感知伤害，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怕他、利用他，唯独宋惜给过他唯一的暖意。

　　可这份暖意，裹着最深的算计。

　　离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戾的笑。

　　宋惜以为他只是懵懂多疑、闹着小脾气。

　　可他什么都清楚。

　　清楚他的克制疏离，清楚他的刻意隐瞒，清楚他日复一日的研究，更清楚这人藏在温柔表象下、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偏执执念。

　　既然宋惜舍不得坦白，舍不得放手。

　　那从今往后，就换他来掌控棋局。

　　他缓缓拿出枕头下无意间摸到的、宋惜不慎遗落的一枚小小U盘，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外壳。

　　这里面，藏着宋惜所有未公开的无痛症研究底稿。
　　也藏着他所有的秘密。

　　离停垂眸，轻声呢喃，语气轻柔，却字字冰冷。

　　“哥，你瞒我一次。”

　　“那我们，就慢慢耗一辈子，你的一辈子都属于我。”

　　窗外余晖渐暗，病房陷入半明半暗的阴影里。

　　一场无人知晓的对峙，才刚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