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千灯宴(婚礼) “千瓷,现 ...

  •   五月二十日。天晴得彻底,万里无云。

      锦城郊外那座老教堂,紫藤花已谢了大半,但枝叶浓密,绿沉沉地爬满红砖墙。

      教堂內里重新布置过——长椅两侧摆满白色洋桔梗与淡绿绣球花,尽头礼台上,安放着两尊玉兰烛台:一尊刚修葺完毕,一尊始终完好无损。两座烛台中央,悬着宋千瓷用清容白玉余料雕出的一朵玉兰,以细银链挂于礼台正上方。日光自彩色玻璃窗斜斜落入,穿透玉兰花瓣,在礼台上投下一片淡青光影。

      专用化妆间里,宋千瓷坐在镜前。

      她今日身着白色婚纱,样式简净,并无繁复蕾丝珠绣,只在领口处与腰际绣了几朵玉兰——是师娘一针一线缝了一个月的工夫。青丝盘起,鬓边簪一朵新鲜白洋桔梗。胸前挂着念珠,珠串旁垂着那枚玉吊坠。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它。

      这时,门被敲响。

      “姐姐,准备好了吗?”是陆佳宜的声音。

      “好了。”

      门推开,佳宜探进头来,愣了一下,嘴巴张成了个小小的圆。

      “姐——你也太美了——”

      宋千瓷笑了。陆佳宜蹦进来,站在她身后帮她整理头纱,手指小心翼翼地绕过那朵洋桔梗。

      “妈说就在外头等你出去,不进来,怕一进来就哭。”佳宜道,“大家都在教堂里,妈跟爸坐第一排。”

      宋千瓷从镜中看她:“两个爸爸都在?”

      陆佳宜歪了歪头,“当然都在。陆爸爸坐妈妈左边,阿生爸爸坐右边。他们今天穿了同色西装,像约好的。”

      宋千瓷终于笑出声来。

      化妆师最后替她补了口红,退后两步端详一番,满意地点点头。佳宜替她理好裙摆,退到门口。

      “姐,我去告诉他们你好了。”她说,“你等一下——师傅和阿生爸爸在门口等你。”

      门合上了。化妆间里只剩宋千瓷一人。

      她坐在镜前,垂眸看了一眼指上的白玉兰戒指。戒圈内侧刻着「玉烛」二字,被灯光映得微亮。她把戒指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然后起身,提起裙摆,走向门口。

      门打开,走廊里站着两个人。

      师傅坐在轮椅上,今日穿了件深灰中山装,头发梳得齐整。轮椅扶手旁挂着一根拐杖——他平日少用,今日却带上了。

      阿生站在师傅身侧,穿了件黑色西装——袖口略长,衣领不太服帖,大约是有生以来头一回穿正装。但头发新剪过,下巴刮得干干净净,脚上踩着一双新皮鞋。

      宋千瓷看着他们,没有作声。

      师傅先开了口。他抬头望向她,眼角的皱纹一层层叠起,像被风揉皱的湖面。他看了很久,才说:

      “真好看。”

      只两个字。声音却微微发颤。

      阿生站在一旁,手垂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未发一语,只是望着千瓷。日光从走廊尽头涌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眶隐隐泛红。

      宋千瓷走过去,蹲在师傅轮椅前,仰头看他。

      “师傅。”

      “师傅在。”

      “谢谢您。”

      三个字,轻而短。周砚卿却红了眼。他伸手,粗糙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她头顶,一如她八岁那年初到他面前时那般。掌心有薄茧,温度熨帖。

      “去吧。”他说,“去迎你们往后的好日子。”

      他转动轮椅,朝教堂方向行去。阿生默默跟在旁边,扶着轮椅扶手。一左一右,将她护在中间。

      行至教堂门口,大门紧闭。里面传来管风琴的乐声,低沉悠长,从门缝中丝丝渗出来。

      师傅停下。

      阿生也停下。

      两人同时转头,望向千瓷。

      “千瓷,准备好了吗?”师傅问。

      宋千瓷深吸一口气。

      “准备好了。”

      师傅点头。阿生伸手,推开了教堂大门。

      门开的刹那,宋千瓷看见了一条光的路。

      不是阳光铺就的——是灯。两排烛台从教堂门口一直延伸到礼台,每一座都是一朵白玉兰的形状,花瓣中燃着暖黄烛火。烛光轻轻摇曳,在白日里晕开一层琥珀色的暖意。数不清有多少盏。它们沿走道两侧排列,像一条光的河流,从门口流向礼台,流向那对玉兰烛台。

      宋千瓷怔在门口。

      她认得那些烛台——每一朵玉兰的雕工、花瓣的弧度、花蕊的形态。她在修复室里见过图纸,在沈玉烛的书房里见过模型,在老宅厢房里见过原件的残片。

      可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九百九十九盏。”师傅在她身旁低声道,“他亲自选的玉料,每一盏都盯着做完。”

      宋千瓷的呼吸一滞。

      两年了。她认识他两年。从那个雪夜,到他日后说“为了照亮你来的路”——那时她便该察觉。他在她不知道的每一个夜晚,一刀一刀地雕,一盏一盏地存。他从未告诉她数量,从未让她看过成品。

      他要今天,让她走一条完全由他的光照亮的路。

      宋千瓷眼眶一热。

      她抬手掩住嘴。指尖触到下巴时,她发现自己正微微发抖。

      师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孩子,走吧。”

      阿生在她左侧,沉默地伸出手。师傅在她右侧,也伸出了手。千瓷将手分别放入两个人的掌心——一只手粗糙如石,一只手温厚如旧棉。两只手同时握住她,轻而稳。

      她迈出了第一步。

      烛火在她经过时轻轻晃动,像在向她致意。走道两侧坐满了人——陆佳宜在哭,妆花了一脸,陆璟递纸巾给她。

      宋清晏坐在第一排,胸前别着那朵白玉兰。她没有哭,但嘴唇抿得紧紧的,陆璟的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裴惊鸿和文冉并肩坐着,文冉的头靠在裴惊鸿肩上。安安坐在文冉腿上,手里仍抱着那只兔子玩偶,但兔耳朵上多了一朵小小的紫藤花。

      巴图尔坐在第二排,一袭崭新藏袍,颈上挂着白色哈达。周明程和周晚坐在最后排,周晚眼眶也红了,周明程面无波澜,但十指紧紧扣在膝上。

      千瓷一步一步向前。

      师傅的轮椅在她右侧缓缓滚动,阿生的脚步在她左侧稳稳踏着。两人都放慢了速度,配合她的步幅。

      走道尽头,礼台前方,沈玉烛站在那里。

      他今日穿一件白色西装,未打领带,领口敞着一颗扣子。头发比往常整齐,但鬓角仍有一缕不听话地翘着。他没有笑,可望着千瓷的眼神,像一个人终于看到了他等候许久的光。

      宋千瓷行至礼台前。

      师傅松了手。阿生松了手。两人同时退后一步——师傅往左,阿生往右。礼台前,只剩千瓷与沈玉烛相对而立。

      沈玉烛伸出手。千瓷将手放进他掌心。

      他低头看她,然后说:“千瓷,把钥匙拿出来。”

      宋千瓷一怔。她从婚纱侧边的小口袋里摸出那枚黄铜钥匙——系着红绳,她随身携带了两年。她将钥匙放入他手心。

      沈玉烛接过钥匙,转身走向礼台侧面。那里有一扇小木门,门上覆着深蓝绒布,被烛光照得微微泛光。他将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嗒”一声,门开了。

      宋千瓷站在礼台前,望着那扇门缓缓敞开。门内幽暗,只有一点光从缝隙间渗出。而当门完全打开的那一瞬,她看见了。

      门里是一面墙。

      墙上挂满了灯——小小的、手掌大小的灯笼,每一盏都用薄宣纸糊成,纸面画着一朵玉兰。灯笼里燃着暖黄的光,密密匝匝铺满整面墙,像一座光的山,像一片低垂的星空。

      宋千瓷认出来了。那些灯笼上的玉兰,是她的笔迹。

      她用毛笔描过的每一朵玉兰——练笔的草稿、修复画稿时随手勾的边角、给佳宜的信纸角落、给文冉的便签背面。沈玉烛将它们悉数收起,每一张都拓在了灯笼上。数不清有多少盏。

      沈玉烛站在门旁,声音很轻:“这里是第九百九十九盏灯。”

      宋千瓷望着那面墙。光从门里漫出来,落在她白色婚纱上,落在她胸前玉兰上,落在她戴着戒指的无名指上。她没有说话,泪水却无声滑落。

      九百九十九盏烛台,九百九十九盏灯。两年。每一个夜晚,每一刀,每一笔。

      他从未对她提起。

      沈玉烛从门里走出来,站到她面前。他伸手,以拇指轻轻拭去她颊上的泪。

      “你说过你不怕了。”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她听得见,“但我永远不会再让你怕。”

      他低头,额角轻轻抵上她的额角。

      “现在你看见了。它们会照亮你的来路,我也会。”

      宋千瓷阖上眼。泪从她睫毛间渗出,落在他手背。

      她将手探入口袋,掏出另一枚物件——一枚银色戒指,素简无纹,是她前几日自行画图请人打的。她拉起沈玉烛的手,将戒指套入他无名指。

      “你上次求婚,”她声音微哑,“这次换我。”

      沈玉烛低头看着指上的银戒。戒圈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千瓷。”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望着她,眼眶终于泛了红。

      礼台下方,安安忽然站起来,将兔子玩偶举过头顶,喊了一声:“亲一个!”

      满堂皆笑。宋清晏终于没能忍住,眼泪掉了下来。陆璟伸手揽过她肩头,她靠在他身上,又哭又笑。

      陆佳宜举着手机录像,镜头晃得不成样子。师傅坐在第一排,低头笑了笑,用手背拭了一下眼角。阿生立在礼台侧方,望着台上两人,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说一个无声的字。

      裴惊鸿起身带头鼓掌,掌声从前排蔓延至后排,如春潮涌来。

      沈玉烛低下头,吻了宋千瓷。

      千瓷手中仍握着那枚黄铜钥匙,红绳从她指缝间垂下,轻轻晃动。九百九十九盏烛台的光落在她身上,九百九十九盏画着玉兰的灯笼从那扇敞开的门里漫出光来。

      她闭着眼。

      她听见了掌声,听见了安安的笑声,听见了佳宜的哭声,听见了师傅的轻笑。

      她还听见了一盏灯被点亮的声音——很轻,很细,像一朵花在深夜里悄悄绽开。

      九百九十九盏灯。两年。一个人。

      她睁开眼,望着面前这个人。

      沈玉烛的眸中映着满室烛火,亮如一片低垂的星空。

      她把钥匙重新握紧。

      “走吧。”她说。

      “去哪?”

      “我们回家。”

      沈玉烛低头望着她,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克制的笑。是那种把攒了一辈子的笑意都倾泻出来的、明亮如日光一般的笑。

      “好,老婆。”他说。

      教堂的钟声响起,震得彩色玻璃窗轻轻嗡鸣。五月的风自敞开的大门灌进来,吹动满室烛火,所有的灯都晃了晃,却没有一盏熄灭。

      阳光正好,两人在老宅院子里,桌上摆着茶糖,是桂花普洱的味道。

      宋千瓷,想起第一个雪夜,他点亮第一座烛台,说「为了照亮你来的路」。

      九百九十九盏。

      每一盏都是不同的玉料,每一盏都刻着一个她不知道的瞬间。未来,这些灯会被安放在她经过的每一个地方——修复室、秘密基地、师傅家、繁城的家、佳宜的房间、巴图尔的帐篷、雪城的沿途客栈。

      她走过的每一步,都会有一盏玉兰在亮着。

      她把那盏最小的青白玉兰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日光里看了看。半透明的玉料里有一丝极细的青色脉络,像一片花瓣的叶脉。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口袋里,拍了拍。

      沈玉烛站在院门口等她。

      她走过去,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我们走吧。”她说。

      “好”,他握紧了她的手。

      两个人走出老宅的大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院子里那棵白玉兰树在风里摇了摇叶子,洒下一地细碎的影子。

      天气很好,微风徐徐。这五月末的锦城,夏初的风裹着槐花的香气,从巷口灌进来。

      千瓷走着走着,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盏小青白玉兰。

      冰凉的。硬实的。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小小的心跳。

      她笑了一下。

      沈玉烛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笑。他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然后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漫长的路。修复室、师傅家、繁城、雪城、沿途的客栈和驿站、未知的远方。九百九十九盏灯已经准备好了,等着被一一安放。

      宋千瓷。她已经不需要再怕了。因为光已经在路上,在寻找清容白玉的路上,他们一直在一起,她也找到了爸爸妈妈,正如同她亲手修好的每一个珍宝,玉兰终于完整了,她自己……也完整了。

      『《掌心偏爱》到此全文完结,感谢各位读者们这段时间的陪伴与支持,新文即将上线与大家见面,敬请期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千灯宴(婚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