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茶花 他们一起种 ...

  •   开春,种茶花

      二月底,锦城的天还冷著,但风已经不对了。

      冬天的风是硬的,刮在脸上像细刀子。现在的风软了,带著一点潮湿的、泥土解冻的气息,吹过来的时候不再让人缩脖子,反而想多站一会儿,等那股暖意慢慢地、慢慢地渗进骨头裡。

      宋千瓷是从修复室的窗户感觉到这件事的。

      那天下午她正在修一幅古代的水陆画,补完最后一道裂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裡那棵光溜溜的玉兰树,枝头冒出了绒绒的、灰绿色的芽苞。

      她盯著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给沈玉烛发了一条微信。

      “玉兰要开了。”

      三分钟后,他回:“嗯。”

      又过了两分钟,第二条:“週六有空吗?”

      她想了想。“有。”

      “带你去个地方。”

      她没问哪裡。他从来不说「带你去个地方」的时候,她都知道是哪裡。

      週六一大早,沈玉烛的车停在巷口。

      宋千瓷出来的时候,他正靠在车门上,手裡拿著一个纸袋。看到她,他没说话,把纸袋递过去。

      纸袋还是热的。豆浆,和两个青菜包子。

      她接过来,他已经转身拉开副驾驶的门。

      车开了很久。

      出了城,上了山路,两边的树从常绿的香樟变成落叶的橡树和枫树,枝桠光秃秃的,但仔细看,每一根枝条的顶端都鼓著小小的、即将爆开的芽。

      宋千瓷把最后一口包子嚥下去,豆浆喝完了,纸袋整整齐齐地摺好,放进口袋——她习惯了把垃圾带下车。

      “茶花苗到了。”沈玉烛开口,眼睛看著路。

      她转头看他。

      “上週到的,放在基地裡。卖花的老人家说现在种正好,再晚就赶不上春天第一茬花了。”

      “什麽品种?”

      “你说的那些。”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赤丹、十八学士、粉霞——一样两株。还有一株白的,他说叫『雪塔』,开起来花瓣层层叠叠的,像一座小白塔。我觉得你会喜欢。”

      宋千瓷没说话。

      她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山林,看著那些即将甦醒的树,看著远方天空淡淡的、像被水洗过的蓝色。

      他记得。

      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去年秋天第一次来秘密基地的时候,他问她喜欢什麽颜色的茶花。她说赤丹的红最正,十八学士一株能开好几种颜色很神奇,粉霞的粉像天边的霞她不想要太浓的。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以为他只是随口问问,就像普通人聊天气一样,说过就忘了。

      但他没忘。

      他上週就把苗买好了。

      车停在山脚,接下来的路要用走的。

      宋千瓷下车的时候,看见后车厢裡整整齐齐地码著好几个黑色的育苗盆,每一盆裡都有一株矮墩墩的茶花苗,枝叶碧绿,有的已经顶著鼓鼓的花苞。

      还有一把铲子、一袋有机肥、一双崭新的园艺手套——粉红色的,上面印著小兔子。

      她看了一眼那双手套。

      沈玉烛已经拎起两个育苗盆,下巴朝剩下的方向扬了扬:“拿得动吗?”

      她点点头,弯腰抱起一盆「雪塔」,又拎起那袋肥料。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山路。

      去年的落叶还铺在地上,被冬天的雨雪压得服服贴贴,踩上去没有沙沙声,只有软软的、沉沉的触感。路边的枯草丛裡,已经鑽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色——是早春的野菜,和一种不知名的、开著小米粒大小白花的植物。

      沈玉烛走在她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让她跟得上。

      他手裡的两盆茶花苗随著步伐轻轻晃动,枝叶摩擦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宋千瓷看著他的背影。

      黑色的羽绒服,后背有一道浅浅的褶皱——大概是搬育苗盆的时候蹭的。后领露出一小截灰白色的毛衣,他很少穿这麽软的颜色。

      她想起去年秋天,他第一次带她来这裡的时候,也是走在她前面,也是这个速度。

      那时候她还不太敢看他太久。

      现在她敢了。

      不仅敢看,还敢在心裡想:这个人真好。

      不是「对她好」——是「好」。

      是那种,把一件事记在心裡,然后不声不响做完了,也不邀功,也不说「你看我对你多好」,就只是把结果放在她面前,静静地等她自己发现。

      像那把繫著红绳的黄铜钥匙。

      他还没告诉她是什麽。

      她也没问。

      但每天出门前,她都会摸一摸那把钥匙,确认它还在口袋裡。

      秘密基地的小木屋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宋千瓷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她看见了那片空地。

      去年他说「以后这裡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的时候,指著屋前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说要在这裡种满茶花。

      那片空地她记得——有一人多高的茅草,枯黄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响,根部缠著去年的牵牛花藤,乾得像一把乱铁丝。

      但现在——

      空地还在,但边界被重新打理过了。茅草被割得乾乾淨淨,地面翻过一遍,黑色的泥土鬆鬆软软的,散发著潮湿的、混著腐殖质的气息。

      靠牆根的地方,整整齐齐地码著一圈灰色的小瓦片,围出了一个椭圆形的花圃。

      花圃中间,已经挖好了好几个浅浅的坑,每个坑旁边都插著一根小竹籤,上面用记号笔写著字:

      「赤丹」

      「十八学士」

      「粉霞」

      「雪塔」

      字迹工工整整,横平竖直——像他这个人。

      宋千瓷站在花圃边,抱著那盆雪塔,站了很久。

      “什麽时候弄的?”她的声音有点哑。

      “上週。”沉玉烛把两盆苗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来了两趟。一趟割草翻地,一趟挖坑插牌子。”

      “……你自己?”

      “嗯。”

      他说「嗯」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今天早上喝了杯豆浆」。

      但宋千瓷知道那两趟意味著什麽。

      从城裡开车过来要两个小时。翻这片地,她虽然没做过,但看那鬆软的深度和均匀的程度,至少需要大半天的时间,一个人、一把铲子,弯著腰,一点一点地挖、一点一点地敲碎土块、一点一点地捡出石头和草根。

      上一週还在下雨。

      她想像他一个人站在这片空地裡,雨衣上全是泥,手冻得通红,但还是把每一个土块都敲碎、把每一根草根都捡乾淨。——因为她要来种花了。

      她必须踩在鬆软的、乾淨的、准备好的土地上。

      像他为她做的每一件事。

      不声不响。

      但周全得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仔细。

      她把雪塔放下,走到他身边,弯腰拿起那双粉红色的小兔子手套,慢慢戴上。

      有点大。

      但很软,内衬是绒的,一戴上去就暖了。

      “你怎麽知道我手的大小?”她问。

      他没看她,蹲下来开始拆育苗盆,声音闷闷的:“看过你修东西的时候戴手套。”

      又是「看过」。

      她不知道他看了多少次,看了多久,才记住她的手在手套裡的形状和尺寸。

      宋千瓷没再说话。

      她蹲下来,和他一起拆育苗盆。

      种花的过程很安静。

      沈玉烛负责挖坑——他的铲子比她的好使,力气也大,每一铲下去都又深又整齐。宋千瓷负责把苗从育苗盆裡脱出来,小心地抖掉多馀的土,把根系轻轻拉散,放进坑裡,然后一铲一铲地培土。

      培完一株,她就用手把土压实,再浇一圈水。

      水是从木屋裡提来的。沈玉烛不知道什麽时候在那裡备了一个白色的塑料桶,装满了水,盖著盖子,水很清,大概是从山脚那条溪裡打上来的。

      种第一株的时候,两人都没说话。

      种第二株的时候,沉玉烛突然开口:“培土不要太紧,要留点空隙让根呼吸。”

      “我知道。”她说。

      “嗯。”

      又安静了。

      种第三株——是那株「十八学士」,沉玉烛说它能开出红、粉、白好几种颜色,一株上什麽都有。宋千瓷把它种在最中间的位置,培完土,用手轻轻拍了拍。

      “这株种中间,”她说,“它是最好看的。”

      沈玉烛看了那株苗一眼,没说「好看在哪」,也没说「你眼光不错」。

      他只说了一句:“那就种中间。”

      语气像在说「你觉得好,那就是好的」。

      种到第四株「粉霞」的时候,宋千瓷的手套上全是泥,鼻尖上也沾了一点。她自己不知道,还在专心致志地压土,眉头微微皱著,很认真的样子。

      沈玉烛看了她一眼。

      然后从口袋裡拿出那本深蓝色封面的小本子,翻了两页,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宋千瓷抬头:“你在写什麽?”

      他立刻合上本子,放回口袋,语气平静:“没什麽。”

      她没追问。

      但她看见了他写字时微微上扬的嘴角。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她看得很仔细。

      种完最后一株「雪塔」,宋千瓷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看著面前这个小小的、椭圆形的花圃。

      七株茶花苗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最高的那株刚到她膝盖。枝叶碧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油亮亮的光。好几株顶著花苞——「赤丹」的花苞最大,鼓鼓的,已经隐约透出一点红色;「雪塔」的花苞最小,白绿色的,紧紧地裹在一起,像一个还没睡醒的小绒球。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麽时候开始喜欢茶花的。

      也许是某个冬天,路过一户人家的院子,看见满牆的枯藤中间,突然冒出一朵红色的花——那麽冷的天,它还开著,开得那麽认真,那麽理直气壮。

      也许是更早。

      也许是小时候在寺庙裡,白玉兰每年春天都开,开得满院子都是香的。但白玉兰的花期太短了,开不到一週就落了,落得一地雪白,扫都扫不完。

      茶花不一样。

      茶花从冬天就开始结苞,一直开到春天,一朵一朵地开,一朵一朵地落。落的时候也不散,整朵整朵地掉下来,掉在地上还保持著开放的姿态——像在说「我开过了,开得很认真,现在可以走了」。

      她喜欢这种「开得很认真」的花。

      “好看吗?”沈玉烛站在她旁边,问。

      她点点头,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这片小小的、被仔细翻过的土地,这七株被她亲手种下的、还很矮小但一定会长大的茶花苗,这个人,这个站在她身边、肩并著肩、一起看著这片花圃的下午——

      她觉得自己的心被什麽东西塞得满满的。

      不是难过,不是感动,不是那种会让人想哭的东西。

      是一种……「完整」。

      像一块碎裂的玉,被一片一片地找回来,一片一片地对上去,最后一道裂缝被填满的瞬间——不是「修好了」的如释重负,是「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的笃定。

      “沈玉烛。”她喊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他转头看她。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浅色的羽绒服染成淡淡的金色。她脸上还沾著泥,鼻尖那一点还在,眼睛很亮,不是要哭的那种亮,是「她现在很开心」的那种亮。

      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鼻尖上的泥。

      动作很轻,很快,像风拂过水面。

      “种完了,”他说,“进屋坐坐?”

      她点点头。

      小木屋裡还是老样子。

      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著一个搪瓷茶缸。牆角摞著几个纸箱,裡面是沉玉烛放在这裡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些工具、半袋没用完的水泥。

      但多了一样东西。

      桌上,搪瓷茶缸旁边,放著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瓶子很普通,就是那种装酱菜剩下的罐头瓶,洗得乾乾淨淨,瓶口繫著一根麻绳。瓶子裡插著几枝——

      宋千瓷走过去,弯腰看了看。

      是山茶花的枝条。不是扦插的那种,是从大株上剪下来的,大概有四五枝,每一枝的顶端都顶著一个饱满的花苞。插在清水裡,根部已经长出了细细的白色的根鬚。

      “这是……”她回头看他。

      沈玉烛站在门边,双手插在口袋裡,视线落在窗户的方向,不看她。

      “上次来的时候在路边剪的,插瓶子裡试试看能不能活。没想到发根了。”

      “你上次来是什麽时候?”

      “上週…”

      “这是上週剪的,一週就发根了?”

      他没回答。

      宋千瓷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白色的根鬚——细细的、嫩嫩的,在水裡轻轻摇晃。每一根都乾乾淨淨,没有一点腐烂的痕迹。

      她突然明白了。

      不是「没想到能活」。

      是他知道能活。

      他剪下这些枝条的时候,选的是最容易发根的品种,剪的角度是专业的,插进水裡之前大概还蘸了生根粉,水也是定时换的——因为水很清,瓶壁上没有一点藻类的痕迹。

      他做这些,不是为了给她一个惊喜。

      他只是……想要这间木屋裡有她喜欢的花。

      在她来之前,就准备好。

      宋千瓷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檯上还放著那盏檯灯,灯罩上他雕刻的白玉兰还在,光线穿过刻痕时会在牆上投出花的形状。

      她伸手摸了摸灯罩上的刻痕。

      “沈玉烛。”

      “嗯。”

      她认真道:“你记不记得,你上次问我,这裡还缺什麽?”

      他想了想:“你说不缺。”

      “我骗你的。”

      他停了一下。

      宋千瓷转过身,看著他。

      “这裡还缺一个可以喝茶的地方。”她说,“下次我带茶具来。我师娘给我的那套白瓷的,一直没用过。我想在这裡喝茶,看茶花开。”

      沈玉烛看著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脸还髒著,头髮也乱了,几缕碎髮从帽子裡掉出来,贴在脸颊上。

      但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不是灯光,不是阳光。

      是那种……她终于开始觉得自己「值得被满足」的光。

      他慢慢地、慢慢地弯起嘴角。

      不是那种「微微上扬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是真正的、放鬆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他说,“下次你带茶具来,我烧茶备水!不是…备茶烧水。”

      “你会烧水吗?”她笑了,语气裡带著一点难得的、轻鬆的调侃。

      ”……会。“

      ”确定?“

      ”宋千瓷。“他喊她的名字,语气有点无奈,但眼睛裡全是笑。

      她笑了。

      不是那种温温柔柔的、礼节性的笑。

      是真正的、放肆的、眉眼弯弯的笑。

      她站在阳光裡,笑著,脸上还有泥,头髮乱七八糟,手上一双髒兮兮的粉红色小兔子手套。

      沈玉烛站在原地,看著她。

      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从口袋裡拿出那个深蓝色的小本子,翻到刚才写字的那一页。

      上面写著:

      「开春。种茶花。她笑了。不是温柔的那种笑,是开心到眼睛裡有光的那种。很好看。」

      他在「很好看」三个字下面,轻轻划了一条线。

      然后合上本子,放回口袋。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嗯。”

      她走过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沈玉烛。”

      “嗯。”

      “下次,茶花开了的时候——”

      她没说完。

      但他知道她要说什麽。

      “我会在。”他说。

      她点点头,先他一步走出门。

      他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上锁。

      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刚种下的茶花苗。

      阳光下,七株小小的绿色植物安安静静地站著,枝叶微微摇晃,像在跟他们说再见。

      他想起去年秋天,他一个人在这裡的时候,这片空地还长满了茅草,风吹过来只有萧瑟的声音。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这片土地有了名字——「赤丹」、「十八学士」、「粉霞」、「雪塔」。

      现在这片土地有了等待。

      春天快到了。

      茶花快开了。

      她还会再来。

      回程的路上,宋千瓷在副驾驶座上睡著了。

      大概是种花太累了,也可能是山路的摇晃太像摇篮。她歪著头,靠在车窗上,呼吸均匀,睫毛轻轻颤动。

      沈玉烛把暖风开大了一点。

      趁红灯的时候,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手还戴著那双粉红色的小兔子手套,交叠放在膝盖上。口袋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布——是她的小布包,裡面装著茶糖和那把繫红绳的黄铜钥匙。

      他把视线收回来,看著前方的路。

      绿灯亮了。

      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出去。

      后视镜裡,秘密基地所在的那座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天边一个浅浅的、青灰色的轮廓。

      但没关係。

      他们还会再去的。

      春天,茶花开了的时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