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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番外·结婚 和眼泪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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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定在五月二十日,岚城。
那天海很好,没风没浪,阳光把整片海照成一块巨大的、会呼吸的蓝宝石。沙滩上摆着二十把白色折叠椅,每把椅子的椅背上都系着一条粉白色丝带——陆时雨选的,她说这是海棠花的颜色。沈砚清说海棠花是粉白色的,丝带也是粉白色的,但丝带不会谢,海棠花会。陆时雨说丝带不会谢,但会褪色。海棠花会谢,但明年还会开。一个不会谢但会褪色,一个会谢但会再来。你选哪个?沈砚清说选海棠花。陆时雨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海棠花是你画得最多的东西。你画了那么多年海棠花,画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你画的海棠花比真的海棠花还好看。真的海棠花会谢,你画的海棠花不会。
婚礼没有司仪,没有伴郎伴娘,没有交换戒指的环节,没有切蛋糕倒香槟的流程。只有她们四个人——沈砚清、陆时雨、林砚舟、叶知秋。和一片海。
沈砚清穿着白色西装,陆时雨穿着白色婚纱。沈砚清说西装比裙子好穿,走路方便,不用人扶着。陆时雨说婚纱好看,你穿西装我穿婚纱,别人一看就知道谁是新郎谁是新娘。沈砚清说没有新郎,只有新娘和新娘。两个新娘,不犯法吧?陆时雨说不犯法,合法了。好几年了,从可以的那天起就合法了。沈砚清说合法了就结婚,不合法就等。等到合法的那天。等到了,就结。等了那么多年了,不差这几年。
林砚舟穿着深蓝色西装,叶知秋穿着浅灰色西装。叶知秋说他不喜欢穿西装,勒脖子,喘不过气。林砚舟说勒脖子就别系领带,扣子解开两颗。叶知秋说扣子解开两颗不像结婚的,像刚打完架的。林砚舟说像就像,你什么样都好看。叶知秋低下头,耳朵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和林砚舟第一次在走廊上牵他手时一模一样。
没有家长。沈砚清的母亲早就不在了,父亲在国外赶不回来。陆时雨的母亲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叶知秋的母亲也来不了。林砚舟的家长就是沈砚清的家长,沈砚清的家长没了,林砚舟的家长也没了。四个人,四个没有家长的人,在这片海边,自己当自己的家长,自己见证自己的婚礼。
沈砚清站在沙滩上,面对着海。陆时雨站在她对面,背对着海。林砚舟站在沈砚清右边,叶知秋站在陆时雨右边。四个人,两对,一片海。
沈砚清看着陆时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海——不是比喻,是真的有海。陆时雨的眼睛里倒映着整片岚城的海——深蓝的、墨蓝的、蓝到发黑的、像一块巨大的会呼吸的蓝宝石的海。那片海在她眼睛里起伏、涌动、拍打着看不见的岸。沈砚清看了很久。
“陆时雨。”
“嗯。”
“我们认识多久了?”
“从高中到现在,十几年了。”
“十几年,你画了我多少张?”
“不记得了。画了太久,久到忘了数字。几百张,几千张,可能上万张。每一张都是你,从十几岁画到三十几岁。还在画,画到拿不动笔的那天。”
“那天不会来。”
“那我就画一辈子。”
沈砚清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白色的西装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陆时雨伸手擦掉,指腹擦过颧骨,温热的,湿润的。和十几年前在城南一中的海棠树下第一次为她擦眼泪时一样暖。
“沈砚清。”
“嗯。”
“你哭什么?”
“哭你不容易。画了那么多年,画了那么多张,每一张都是你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从高中画到现在。你画了那么久,画了那么多。每一笔都在说‘我喜欢你’,每一张都在说‘我也是’。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喜欢了那么久,喜欢了那么多年。还在喜欢,喜欢到不喜欢的那天。那天不会来,所以我还在喜欢。”
海浪涌上来,没过她们的脚背。海水是凉的,但陆时雨觉得暖。因为沈砚清的手是暖的。
“陆时雨。”
“嗯。”
“我们结婚吧。”
“不是已经结了吗?”
“还没说誓词。说了誓词才算结。不说誓词,不算。”
陆时雨看着她,笑了。笑得露出了牙齿,笑得眼睛眯成了缝,笑得海浪声都盖不住她的笑声。
“那你说。”
沈砚清深吸一口气。
“陆时雨。我沈砚清,愿意和你结婚。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管以后在哪,不管以后变成什么样。我都会在你身边。你在哪,我在哪。你画画,我写小说。你画我,我写你。你画了那么多年,我写了那么多年。你画了成千上万张,我写了成千上万页。每一张都是你,每一页都是你。你在我心里,从高中到现在,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还在心里,在心里一辈子。一辈子不够,就下辈子。下辈子不够,就下下辈子。每一辈子都在你身边。你画画,我写小说。你画我,我写你。”
陆时雨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手擦掉,擦完又流,流完又擦,反反复复。
“沈砚清。”
“嗯。”
“你什么时候写的誓词?”
“昨天晚上。写了一晚上,写到凌晨三点。写了改,改了写,反反复复。写了很多版,这版最满意。”
“我能看看其他版吗?”
“不能。其他版太肉麻了,肉麻到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陆时雨笑了。笑着笑着哭得更厉害了。
“到你了。”沈砚清说。
陆时雨深吸一口气。
“沈砚清。我陆时雨,愿意和你结婚。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管以后在哪,不管以后变成什么样。我都会在你身边。你在哪,我在哪。你写小说,我画画。你写我,我画你。你写了那么多年,我画了那么多年。你写了成千上万页,我画了成千上万张。每一页都是你,每一张都是你。你在我心里,从高中到现在,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还在心里,在心里一辈子。一辈子不够,就下辈子。下辈子不够,就下下辈子。每一辈子都在你身边。你写小说,我画画。你写我,我画你。”
“抄我的。”
“嗯。抄你的。你写得好,我写不出来。抄你的就行了,反正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
沈砚清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陆时雨。”
“嗯。”
“你真的很无赖。”
“跟你学的。你写日记,我偷学。偷学了那么多年,早该出师了。”
两个人对视着,泪水模糊了视线,看不清对方的脸。但她们知道对方在笑,因为握着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不是害怕,是开心。开心到发抖。
林砚舟和叶知秋站在旁边,也在哭。叶知秋靠在林砚舟肩膀上,眼泪蹭在他的深蓝色西装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学长。”
“嗯。”
“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你想什么时候?”
“现在。”
“现在没有证婚人。”
“不需要证婚人。有海就够了。海是我们的证婚人,它活了那么多年,见过那么多婚礼。有它在就够了。”
林砚舟看着他,伸出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叶知秋。我林砚舟,愿意和你结婚。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管以后在哪,不管以后变成什么样。我都会在你身边。你在哪,我在哪。你拉琴,我工作。你拉琴给我听,我工作养你。你拉了那么多年,我听了那么多年。你拉了成千上万首,我听了成千上万遍。每一首都是你,每一遍都是你。你在我心里,从小学到现在,从九岁到三十几岁。还在心里,在心里一辈子。一辈子不够,就下辈子。下辈子不够,就下下辈子。每一辈子都在你身边。你拉琴,我听。你拉给我听,我听你拉。”
叶知秋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伸手抱住林砚舟,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哭得像个九岁的孩子。
“学长。”
“嗯。”
“你什么时候写的誓词?”
“昨天晚上。砚清写的时候我也在写,她写她的,我写我的。她写到凌晨三点,我写到凌晨四点。她写了那么多版,我写了那么多版。她的誓词给了陆时雨,我的誓词给你。”
叶知秋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的眼睛。
“学长。”
“嗯。”
“我们算结了吗?”
“算了。海听到了,天听到了,沙滩听到了。她们也听到了。”林砚舟看了一眼沈砚清和陆时雨。沈砚清和陆时雨也在看他们,四个人,四双红透的眼睛,四张泪流满面的脸。然后同时笑了。笑声在海面上飘荡,和海浪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笑哪是海。
那天晚上,四个人住在岚城那家民宿里。还是那间房,还是那张床,还是那扇窗。窗外的海是黑色的,海浪声很大。沈砚清和陆时雨躺在左边,林砚舟和叶知秋躺在右边。中间隔着一条过道,但她们觉得比过道宽多了,宽到像隔着一片海。沈砚清侧过身,看着陆时雨的侧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陆时雨。”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在想什么?”
“在想今天。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以后每年的今天都是结婚纪念日,每年都会想起今天。想起今天海很好,没风没浪;想起今天你说‘陆时雨,我们结婚吧’;想起今天你说‘不说誓词不算结’;想起今天你哭了,我也哭了,我哥哭了,叶知秋也哭了。四个人哭了那么久,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完了。以后不会哭了,以后只笑。笑到老,笑到走不动,笑到说不出话。说不出话了还在笑,因为笑了那么多年,习惯了。习惯笑了,习惯你了。”
沈砚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伸手擦掉,擦完又流,流完又擦。
“陆时雨,你真的很讨厌。”
“哪里讨厌?”
“你把我说哭了。”
“你先把我弄哭的。你哭了我才哭的,你不哭我也不哭。”
沈砚清破涕为笑,笑得鼻子冒了个泡。陆时雨看着她那个样子,也笑了。两个人笑成一团,笑声把林砚舟和叶知秋吵醒了。
“你们能不能小声点?”林砚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不能。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结婚的日子想笑就笑。你们也可以笑,笑多大声都没关系。反正海那么大,能装下所有的笑声。”
叶知秋在黑暗中笑了。笑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海浪拍在沙滩上。
“砚清姐。”
“嗯。”
“恭喜你们。”
“也恭喜你们。今天也是你们结婚的日子。同一片海,同一天,同一个民宿。以后每年的今天,四个人一起过结婚纪念日。四个人,一起,每年。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在一起’。”
黑暗中,没有人说话。海浪声很大,大到像心跳。四个人的心跳,隔着几条过道,隔着薄薄的被子,隔着十几年的时光。在同频共振。
第二天,她们在岚城的海边看日出。和十几年前一样——四个人并排坐在沙滩上,面对着东方,等待着。等了很久。久到叶知秋打了个哈欠,久到林砚舟揉了揉发酸的腿,久到陆时雨掏出素描本画了一张日出的预告——橘红色的光、深蓝色的天、黑色的海。画完她看了一眼,觉得不好,撕掉重新画。第二张还是不好,再撕。第三张画到一半不画了。因为她发现日出是画不出来的,不是技巧不够,是颜色不够。没有一种颜料能调出日出的颜色,因为日出的颜色不是颜色,是光。光画不出来。
“沈砚清。”
“嗯。”
“太阳快出来了。”
沈砚清看着东边那道橘红色的光,那条细细的、像伤口的、越来越宽越来越亮的线。想起十几年前第一次在这片海边看日出,陆时雨说“日出没你好看”。她问“你能不能别在日出的时候说这种话”,陆时雨说“不能,因为这些话憋了很久”。很久是多久?很久是十几年。
“陆时雨。”
“嗯。”
“太阳出来了。”
东边的天际线上,一小片刺眼的金色光芒从海平面下跃了出来。不是一点一点升起来的,是忽然跳出来的——像一个人在玩捉迷藏,躲了很久,忽然从藏身处跳出来,大喊一声“我在这里”。太阳说:“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你们没看到我,不是因为我躲起来了,是因为天还没亮。天亮了,我就出来了。每年都出来,每天都会出来。”
沈砚清看着那片金色的光,笑了。不是从眼睛开始的慢慢蔓延的笑,是忽然的、毫无防备的、像太阳从海平面下忽然跳出来一样的笑。陆时雨看着她的笑,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加速。加速到比海浪还快,比心跳还快,快到她的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
“沈砚清。”
“嗯。”
“日出好看吗?”
“好看。”
“比我呢?”
沈砚清愣了一下。
“什么?”
陆时雨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日出没你好看。”
沈砚清的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红得像日出的光,橘红色的,温暖的,让人想靠近的。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陆时雨,你能不能别在日出的时候说这种话?”
“不能。因为这些话憋了十几年了。从高中憋到现在,从十几岁憋到三十几岁。憋了那么久,不说不划算。说了就赚了,赚一句是一句。”
远处,林砚舟和叶知秋也在看日出。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并肩坐着,看着那片金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宽,把整片海都染成了金色。
“学长。”
“嗯。”
“以后我们也每年都来看海吧。四个人一起。”
“好。”
“每年都看日出。”
“好。”
“每年都说同一句话。”
“什么话?”
叶知秋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日出没你好看。’”
林砚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日出前的那道橘红色的光——不刺眼,但足够亮。
回A市后,沈砚清在日记本上写下新的一页:“五月二十日,岚城,海。我们结婚了。没有证婚人,没有戒指,没有蛋糕,没有香槟。只有海,只有日出,只有我们。但够了,有海就够了,有日出就够了,有我们就够了。海不会走,日出每天都会来,我们每年都会去。每年都去,每年都看。看海,看日出,看对方。看到头发白了,看到脸上有皱纹了,看到走路需要人扶了。还在看,还在看。”
陆时雨在那幅日出的画下面写了一行字:“五月二十日,岚城,海。日出没你好看。十几年前是,现在也是。你比日出好看,你比海好看,你比海棠花好看。你比什么都好看。因为你是我画了那么多年的人。画了那么多年,还在画。画到手拿不动笔的那天。那天不会来。所以我还在画。”
林砚舟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句话:“五月二十日,岚城,海。结婚了。和等了那么多年的人。等了那么多年,等到了。等到了就要好好在一起,好好在一起就是每一天都好好过。好好过就是每天早上醒来看到她在身边,每天晚上睡觉前听到她说‘晚安’。每一天,从今天到很久很久。久到我们都觉得那就是永远。”
叶知秋在琴房里拉了一首新曲子。没有名字,没有谱子,没有记录。只在琴弦上存在了那么几分钟,然后消散在空气中。没有人听到,除了林砚舟。他站在琴房门口听完了整首曲子,然后走进去,从背后抱住了叶知秋。
“好听。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为什么?”
“因为不需要名字。你知道是我拉的就够了。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拉的。我拉的,拉给你听的。你听到了,就够了。”
那个夏天,她们又去了岚城。第十一年了。船老大换成了老船老大的儿子,老船老大的儿子又换成了老船老大的孙子。孙子二十出头,皮肤被海风和阳光磨成了深褐色,笑起来也露出一口不太整齐但很白的牙。看到她们,咧开嘴笑了:“你们就是每年都来的那四个人?我爷爷说我爸说,有四个姑娘,每年都来,每年都坐他们的船,每年都开到看不到岸的地方。说了几十年了,今年他们不开了,我替他们开。”
沈砚清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爷爷还好吗?”
“好着呢。在家晒太阳,天天跟我奶奶吵架。吵了几十年了,还在吵。他说吵习惯了,不吵不舒服。”
沈砚清笑了。
“明年我们还来。你跟你爷爷说,让他别吵太凶,让着点奶奶。我们明年还来,后年还来,大后年还来。每年都来。他吵他的架,我们开我们的船。他在家,我们在海上。他在岸上,我们在船上。他在吵架,我们在看海。不一样的地方,不一样的事,但同一年。同一年就够了。”
船开到看不到岸的地方。第十一年了,还是看不到岸。岸很远,远到在视线之外,在海平线的那一边。她们不需要看到岸,看到海就够了。海在,船在,人在。岸不在也没关系。
陆时雨靠在船舷上,看着那条线。沈砚清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那条线。
“陆时雨。”
“嗯。”
“你说,我们还能来多少年?”
“不知道。但不管多少年,只要还能动,我就带你来。动不了了,就让别人带你来。别人不愿意带了,我就爬着带你来。爬不动了,就让风把我的名字吹来。风吹不动了,就让海浪把我的名字冲来。名字被冲走了也没关系,明年再冲。每年都冲,冲一辈子,冲很久很久。久到我们都觉得那就是永远。不是永远,是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就够了。一辈子很久很久。”
沈砚清靠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陆时雨的脸上,痒痒的。陆时雨没有躲。
“沈砚清。”
“嗯。”
“我们结婚一年了。”
“嗯。”
“明年还来吗?”
“来。后年也来,大后年也来。每年都来。每年都坐同一条船,每年都找同一个船老大,每年都开到看不到岸的地方。然后站在船舷边看着那条线,看很久。看到眼睛酸了,看到眼泪流下来。然后擦掉,然后继续看。看到头发白了,看到脸上有皱纹了,看到走路需要人扶了。还在看,还在看。”
海浪涌上来,拍在船舷上,溅起的水花落在她们脸上。咸的,和海一样咸。和眼泪一样咸。和十几年前第一次在这片海上流的眼泪一样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