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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不回家 几人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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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又安静坐了片刻,桌上菜肴还剩大半,热气渐渐散去,只剩淡淡的饭菜香气萦绕。林浩看气氛总归还是有些微妙,不敢再多说什么闲话,草草扒完碗里的饭,便不好意思地看向两人。
“江哥,沈哥,我吃好了,家里还有事,我就先撤啦。”他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带着几分歉意,“今天这事真怪我,事先没多想就把语然叫上了,害你们俩跟着不自在,实在对不住啊。”
江亦风摆了摆手,神色温和淡然:“跟你没关系,不用放在心上。”
沈知夏依旧只是安静坐着,垂着眼眸,没应声,周身还是那副清冷寡言、万事不关心的模样。
林浩也不敢再多逗留,匆匆跟两人道别,便拿起书包快步离开了饭馆。
包厢里一下子只剩下江亦风和沈知夏两个人,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车鸣声,和晚风轻轻吹动窗帘的细碎声响。
没有了旁人在场的拘束,气氛反倒多了几分松弛,却又隐隐透着一丝说不清的缱绻。
江亦风拿起水杯抿了一口,转头看向身侧始终沉默的沈知夏。
少年坐姿端正,脊背绷得笔直,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侧脸线条清冽干净,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淡,可仔细看去,眉眼间还萦绕着一丝未完全散去的落寞。
想起方才饭桌上沈知夏全程沉默不语、默默走神的模样,又想起苏语然在场时他骤然沉下去的气场,江亦风心里软了几分,刻意放缓了语气,随意找了个家常话题开口,想打破这份安静。
“对了,这周双休,不用补课也不用刷题赶进度,你周末打算回家吗?”
他问得自然随性,就像平日里闲聊日常琐事一样,语气轻快,不带半点试探,只是单纯随口一问。
可这句话落在沈知夏耳里,却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戳在了他心底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他放在桌下的手指猛地一僵,指尖下意识蜷缩起来,指节微微泛白。原本垂着的长睫骤然颤了颤,眼底那片刻意维持的平静,瞬间被一层浓重的漠然和厌弃取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疲惫。
他沉默了好几秒,才缓缓抬起眼,目光望向窗外渐次暗沉的天色,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染开夜色,却半点也暖不透他眼底的寒凉。
沈知夏的声音很轻,淡淡的,没有丝毫起伏,像冬日结了冰的湖面,冷寂又疏离:“不回,没什么好回的。”
简简单单七个字,没有多余的抱怨,没有委屈的倾诉,甚至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可偏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抗拒、厌烦与淡漠,清晰得无以复加。
江亦风闻言,脸上的随意稍稍敛去,心底微微一沉。
他和沈知夏同桌这么久,朝夕相处,早已摸清他的性子。
沈知夏向来安静寡言,不喜热闹,独来独往,平日里课间从不扎堆闲聊,放学也总是独自收拾东西走人,周末更是从来没见过他背着书包离校回家,一直都留在学校里。
以前他只当是沈知夏天生喜静,不爱待在家里,更喜欢学校清净自在的氛围,从没想过背后另有缘由。
可此刻听他这句冷淡淡的“没什么好回的”,再看他眼底那层遮都遮不住的孤寂与落寞,江亦风心里莫名升起一股隐约的不安。
他不敢贸然追问,怕太过唐突,戳中少年不愿示人的伤疤,只能放柔了眉眼,压低了声线,语气小心翼翼,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不敢太过刻意,生怕惹得沈知夏反感。
“怎么不回去?周末两天假期,不用待在教室里闷着刷题,回家好歹能躺着歇歇,放松一下,总比一个人留在学校孤零零的要好。”
江亦风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傍晚拂过耳畔的晚风,妥帖又细腻。
沈知夏依旧望着窗外,视线放空,仿佛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素来不跟任何人提起自己的家庭,也从不肯向外人展露自己的软肋。
在外人眼里,他是成绩稳居年级前列、清冷孤傲、自律又优秀的学霸,是旁人眼里遥不可及的存在,没人会想到,这样看似耀眼的少年,身后藏着一个破碎不堪、令人窒息的家。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安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街边的灯火愈发璀璨,沈知夏才缓缓收回目光,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晦涩情绪,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家里,太吵了。”
只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道尽了所有难言的苦楚与压抑。
旁人的家,是温暖的港湾,是疲惫时可以依靠的归宿,是周末满心期盼想要奔赴的地方。
可对沈知夏而言,家从来都不是避风港,只是一座困住他多年、密不透风的牢笼。
他的父亲,常年沉溺烟酒,整日浑浑噩噩,没有半点为人父的担当。
晨起烟不离手,整日醉醺醺的,满身刺鼻的酒气和烟味挥之不去,大半的时间都耗在外面的赌桌上,沉迷赌博无法自拔。
赢了便在外挥霍潇洒,输了就满身戾气地回家,摔碗砸桌,满嘴粗鄙恶语,把一肚子的火气全都发泄在家里,从来不会顾及他半分感受,更别说给予一丝关心和温情。
而他的母亲,早已对这个破败不堪、毫无温度的家彻底寒了心,也对终日颓废堕落的丈夫彻底失望。
心性渐渐游离在外,背着家庭在外有了旁人,早早背弃了婚姻与责任,常年流连在外,极少踏回家门。
偶尔回来一次,也只是和满身酒气的父亲冷脸相对,无休止地争吵、冷战,屋子里永远弥漫着尖锐的对峙和冰冷的怨气。
酗酒、抽烟、嗜赌成性的父亲,离心背德、出轨缺位的母亲,无休止的争吵摔打,挥之不去的烟酒浊气,冰冷僵硬的家庭氛围,构成了沈知夏从小到大全部的生活底色。
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了在压抑的环境里缩在角落,安静沉默,不吵不闹,不奢求亲情,不期盼温暖。
唯一能逃离那份窒息的方式,就是埋头苦读,把所有心思都扑在学习上,靠着优异的成绩给自己撑起一片清净的小天地。
学校的教室、安静的走廊、空旷的操场,这些旁人眼里平淡无奇的地方,反倒成了他最安稳、最清净的避风港。
至少在这里,没有争吵,没有酒气,没有刻薄的谩骂,没有令人窒息的冰冷对峙,只有安安静静的时光,和不用时刻紧绷神经的松弛。
周末回家,于别人是休憩团圆,于他却是重新坠入那片乌烟瘴气的泥潭,被迫面对那些不堪、冷漠与戾气。他宁愿一个人守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安安静静看书、刷题、发呆,也不愿踏回那个没有半分温情、只剩破败和压抑的家。
这些深埋心底的不堪与酸涩,他从来都伪装得极好,从不外露半分。
平日里总是用清冷孤傲裹住自己,把所有脆弱和委屈都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从不向旁人诉苦,更不愿被人窥探自己狼狈的家境。
可此刻面对江亦风温和又不带半点窥探意味的关心,他心里那道常年筑起来的高墙,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不愿细说,却也不想刻意敷衍遮掩。
江亦风定定看着他清冷落寞的侧脸,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孤寂与疲惫,瞬间便懂了所有未尽之言。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没有刨根问底打探他家的私事,更没有露出同情或是诧异的神色,那样只会让自尊心极强的沈知夏觉得难堪。
他只是心底缓缓涌上一阵细密的心疼,原来这般清冷寡言、沉稳内敛的少年,不是天生性子冷淡,是被糟糕的家庭磨去了所有热忱,早早学会了封闭内心,独自扛下所有委屈和落寞。
原来他总是独来独往,总是不愿放假回家,总是习惯性把自己藏在安静的角落里,背后藏着这样不为人知的心酸。
江亦风放柔了眼底的神色,语气愈发温和,生怕惊扰到他敏感的情绪,轻声缓缓开口:“那既然不想回,就干脆留在学校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认真地看向沈知夏,带着真诚的暖意:“我这周末也不打算回家了,家里也没什么事要忙。正好留下来陪你,咱们两个人待在教室看书刷题,累了就去校园里走走,中午我带你去校外吃点好吃的,比你一个人孤零零待着要强得多。”
没有怜悯,没有刻意的安慰,只有自然而然的陪伴和妥帖的顾及。
仿佛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却恰好戳中了沈知夏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沈知夏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长睫剧烈颤动了两下,心底那片常年冰封沉寂的角落,像是被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浸润,泛起丝丝浅浅的涟漪。
他侧过头,清冷的目光落在江亦风脸上。
少年眉眼温润,眼底满是真切的善意和温柔,没有半点同情施舍,也没有半点猎奇打量,只有纯粹的想要陪着他、不想让他一个人孤单的心意。
这么久以来,所有人都只看到他高冷的外表、优异的成绩,敬畏他、疏远他,或是羡慕他,从没有人会留意他眼底的落寞,更没有人会主动停下脚步,轻声说一句留下来陪你。
唯有江亦风,看穿他伪装下的孤单,顾及他不愿言说的心事,用最温和、最不伤人的方式,给了他一份恰到好处的陪伴。
沈知夏沉默了许久,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清冷的眉眼间那股拒人千里的疏离,一点点散去,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依旧话不多,没有多余的感激言辞,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嗓音低低浅浅,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温顺:“好。”
一个简单的字,轻得像落在风中的羽毛,却藏着心底翻涌的动容与安稳。
窗外晚风依旧徐徐吹拂,夜色温柔,街边灯火阑珊。
饭馆包厢里的空气安静又缱绻,两个少年并肩而坐,无需过多言语,却已然读懂了彼此心底藏着的心事。
沈知夏依旧没有多说家里的半句苦楚,依旧维持着清冷内敛的模样,可心底那份无人懂的孤单与压抑,却因为江亦风一句温柔的陪伴,悄然消散了大半。
往后的周末,不必独自守着空荡的校园,不必独自消化心底的落寞,身边有这样一个温和坦荡的人陪着,于他而言,已是难得的安稳与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