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有一兮嫣》清禾sun

23、在江南 阿胖与竹篮

　　阿胖费了好大劲，跋山涉水终于到了江南。

　　这里白墙黑瓦临水而居，细雨漫过石桥，清风拂过垂柳，满目皆是温婉江南。

　　上海的秋天已是凉爽，但在这里，还留有夏日的燥热。

　　阿胖面容憔悴，眼底挂着黑眼圈，许是这几日的操劳，整个人略显疲惫，往日总是笑眯眯的眉眼，因为阿瘦的离开多了份忧伤。

　　他先是来到阿瘦原本的住处，立在木门跟前，指尖反复蜷起又松开，抬手悬在门板上方数次，终究迟迟落不下去。肩头沉甸甸坠着路途奔波的乏累，怀里裹着一方木盒，这一刻他百感交集。

　　他心底辗转翻腾，阿瘦年纪轻轻客死异乡，往日虽说走了歪路背叛少爷，可归根到底也是苦命人。他怎样告知阿瘦年幼的妹妹？措辞轻了，衬得性命轻薄；话说重了，又怕打击了她。

　　说辞，院内骤然响起粗粝的咒骂声，中年男人的呵斥伴着妇人刻薄的不想让，聒噪的声响隔着木门清晰传出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门板“吱呀”一声被猛地扯开。

　　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阿胖身子一颤，下意识往后踉跄半步，怀中的骨灰盒被他死死搂紧。门口的汉子蹙眉打量着风尘仆仆的外来生人，二人四目相对，一时间周遭只剩院内隐约的拌嘴余音，场面凝滞又尴尬。

　　阿胖收敛慌乱，语气小心翼翼，斟酌着字句说起阿瘦的遭遇，话音里满是沉郁哀伤。

　　不等他将事情原委尽数讲完，中年男子漫不经心掏了掏耳朵，神色淡漠敷衍：“你说的那户人家早搬走许久了，你往别处碰碰运气去吧。”

　　阿胖闻言急忙上前半步，正要追问迁居的去处，汉子却转头朝着屋内高声嚷嚷：“整日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惹不起我总归躲得起！”话音未落，便甩开步子径直扬长而去，压根不肯再多言语半句。

　　寻人碰壁，阿胖只得怅然离开巷弄。此番千里迢迢自上海奔赴江南，一路上车船食宿早已耗去大半积蓄，余下的银两他不能动，一笔留着埋葬阿瘦，另一笔是留给阿瘦妹妹日后度日的积蓄。

　　连日赶路加上心事重重，他眼下乌青浓重，面颊蒙着路途沾染的尘土，额角冷汗混着灰渍顺着下颌滑落，衣衫被潮气浸得发皱，满身狼狈颓然。他漫无目的游走在临河街巷，最终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墙角缓缓蹲下身，将帆布包袱与装着骨灰的木盒一并紧箍在怀中，肩头耷拉着，满心茫然无助。

　　蓦地，一双素雅洁净的青布布鞋映入视线。阿胖心头一动，顺着鞋面缓缓抬眼望去，恍惚之间竟生出几分惊喜。

　　眼前姑娘梳着规整的粗麻花辫，掌心捧着油纸包裹的热包子，氤氲热气袅袅升腾。丫鬟端详蹲在墙角落魄的阿胖，眉眼细细思索片刻，骤然回过神来，眼前这人分明是孔一鸣少爷身边贴身的小厮阿胖。

　　阿胖定睛打量片刻，亦认出了来人，正是昔日跟在宋乐嫣身侧的丫鬟竹篮。

　　竹篮面露诧异，开口问道：“阿胖！你怎么在这啊？”

　　连日舟车劳顿，阿胖早已饥肠辘辘，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话音，目光牢牢黏在竹篮捧着的热包子上，肚子阵阵咕咕作响。

　　竹篮见状瞬间了然，连忙将油纸包着的包子尽数递到他手中，顺势伸手，想要帮他分担怀里沉甸甸的包袱与黑木骨灰盒。

　　“饿坏了吧，慢些吃。”

　　阿胖抓起包子大口啃咬，含糊不清地傻声道谢：“谢谢你啊，竹篮姑娘。”

　　“小意思。”竹篮随口打趣，“平日里你总跟在孔少爷左右，怎的独自跑到江南来，莫不是借机偷懒清闲？”

　　此话一出，阿胖咀嚼的动作骤然僵住，望向竹篮抱着的漆黑木盒。

　　竹篮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指尖触及盒子冰凉的触感，心头猛地一悸，手臂一晃险些将盒子摔落在地，声音都带上了颤音：“这……这是谁啊？”

　　阿瘦。”阿胖咽下口中面食，语气低沉落寞。

　　竹篮正要追问缘由，阿胖却抢先打断了她的话。他抬手抹了把嘴角碎屑，神色局促又恳切：“竹篮姑娘，我千里跋涉来到江南积蓄已然所剩无几。不知你可否知晓，这城中何处能够打散工谋生？我总要挣钱安顿阿瘦，还要寻到他的妹妹。”

　　“不如先去我那儿安顿一下，咋们一起找。”

　　阿胖点点头。

　　两人终于在江南找到了伴，什么时候回上海？恐怕要等到上海恢复平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