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有一兮嫣》清禾sun

10、宿命会面 无

　　尘风卷着细碎灰土漫卷而起，院内的压抑沉到谷底。押送的卫兵动作冰冷强硬，铁链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架着宋佰万与王艳便要往外押解。

　　与僵在原地的宋乐嫣擦肩而过时。

　　不过咫尺距离，却是相隔万劫。宋乐嫣瞳孔骤缩，浑身力气瞬间溃散，不顾一切地往前扑去，指尖颤抖着，拼了命想要攥住母亲的衣角。
　　“姆妈——！”

　　可士兵铁面无情，横臂死死阻拦，冰冷的力道将她隔绝在外，连一丝伸手触碰、片刻团聚的余地都不肯施舍。咫尺相望，泪眼相对，只剩无声的绝望撕扯人心。

　　就在这时，一道沉冷的脚步声缓缓逼近。江烬山缓步走来，军大衣衬得身形愈发孤冷，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察觉到他的靠近，孔一鸣浑身紧绷，手臂收得更紧，将崩溃发抖的宋乐嫣牢牢护在怀中，如同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无声对峙。

　　宋乐嫣抬眼，通红的眼眶死死锁着江烬山。眼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情绪，浓烈的恨意压不住心底的委屈，满心的埋怨裹着破碎的质问，还有那份彻底碎裂、不敢置信的绝望。

　　昔日青梅竹马的温柔过往，尽数碎在这一刻的冰冷相对里。

　　江烬山目光淡淡落向她，只一瞬，便仓促错开。他不敢久视，不敢沉溺，生怕那点藏在心底的愧疚与心软，会彻底摧垮自己紧绷的防线。

　　两人擦肩而过的刹那，风骤起，漫天灰土与浮沉席卷四周，朦胧了整座落寞的宋宅。

　　旧梦破碎，恩情割裂，爱恨纠缠。这一刻，风落硝烟，乱世倾覆，属于上海滩所有人的纠葛、阴谋与悲歌，才刚刚拉开序幕。

　　宋宅大门落锁，封条冰冷贴上朱红院门。几代人居的宅院，一朝倾覆，彻底沦为荒芜。家园散尽，亲人离散，宋乐嫣一夜之间，再无归处。

　　偌大上海，万家灯火，竟没有一处能容下她。

　　孔一鸣知晓此地不宜久留，沉默将失魂落魄的宋乐嫣护着带离。避开沿路巡逻的卫兵，辗转迂回，将她安置在城外一处隐蔽僻静的客栈，四下安稳，无人打扰，暂且隔绝风波。

　　安顿好一切，看着她呆滞失神、一语不发的模样，孔一鸣心头发沉。他抬手轻轻叹了口气，不敢多留。宋家事发突然，牵连甚广，孔家早已被推到风口浪尖，眼下局势动荡，步步皆是危机。

　　“你安心待在这里，不要出门，万事等我回来。”

　　宋乐嫣此刻是麻木的仿佛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孔一鸣见她这般模样，脚下如同被千金重的绊脚石拦住动捍不得。

　　随机他想到什么，从胸口掏出虎符递给宋乐嫣。

　　“乐嫣，这是我的虎符，是孔家的东西，上面混的都知道这是什么，你拿着，这样我也放心。”

　　宋乐嫣眼神黯淡死死盯着，这象征权利的“护身符”，孔一鸣见宋乐嫣迟迟没动静，把虎符往人手里一塞，留下足够的吃食与银两，再三叮嘱妥当，转身匆匆离去。

　　他必须即刻赶回孔府，与父亲连夜商议对策，周旋势力，抗衡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客栈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一室寂静，只剩宋乐嫣孤身独坐。窗外风叶萧萧，满城寒凉，她的世界，终究在这个秋日，彻底崩塌。

　　孔一鸣眼底覆上一层沉冷，大步朝着孔家老宅赶去。

　　一路步履匆忙，踏进孔家正厅的刹那，原本紧绷的心弦，骤然沉到了谷底。

　　厅堂内茶香袅袅，下人尽数退在外头，气氛安静却暗藏暗流。

　　孔国光端坐主位，指尖捻着茶盏，神态从容，正与客座上的男人谈笑风生，言语间熟稔亲近，俨然是相交多年的老友，丝毫看不出眼下沪上风声鹤唳、宋家刚被查封的紧张。

　　那人身着挺括军呢大衣，肩章冷硬凌厉，周身自带上位者的威压气场，眉眼深邃，气场淡漠疏离，只随意坐着，便压得满室气场都低了几分。

　　孔一鸣脚步一顿，下意识收住身形，心底莫名升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似是察觉到门口动静，客座上的男人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

　　孔一鸣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呼吸骤然一滞，浑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眉眼轮廓、鼻梁线条、下颌骨的弧度，甚至连垂眸时眼底那抹淡淡的疏离冷意，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七分相像，三分神韵重合。

　　一个是浪荡不羁、玩世不恭的沪上纨绔少爷，一个是手握生杀大权、冷厉深沉的上海霸主周晏礼。

　　身份云泥之别，性情截然不同，可那张脸，却像宿命般重叠在了一起。

　　孔一鸣瞳孔微缩，心头掀起惊涛骇浪，万千疑惑瞬间翻涌上来。

　　怎么会……
　　他怎么会和周晏礼长得这般相像？

　　从小到大没人和他提过半句，家中也从未有过相关只言片语，今日第一次正式碰面，竟撞破这样离谱又惊悚的宿命巧合。他似乎懂得为什么旁人说他像当家的了，原以为是孔家继承人的面子，没想到……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方才勉强压下心底的惊澜，收敛好眼底的错愕与震惊，压下所有纷乱心绪，敛了神色，迈步走入厅堂。

　　“爹。”

　　孔国光抬眸看他一眼，神色平淡无波，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此刻回来，淡淡开口：“回来了，过来见过周司令。”

　　周晏礼目光落在孔一鸣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打量，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是也察觉到了两人容貌的相似，只是他城府极深，转瞬便掩去情绪，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沉冷模样。

　　孔一鸣强行稳住心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惊疑，依着礼数微微颔首：“周司令。”

　　一声称呼落下，他心底却早已乱成一团。

　　他隐隐察觉到，宋家走私、码头暗流、军方围剿、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会面，还有这张过分相似的面容……
　　背后藏着的，恐怕是比鸦片生意、豪门纷争，还要牵扯更深的隐秘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