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同归》茴茗酒

32、第三十二章 归京之

　　归京之后的日子，过得闲散舒缓。
　　没有北疆荒原彻夜不息的朔风，没有校场之上震天的操练号角，也没有深夜帐中摊满一桌的战报地形图。镇北侯府庭院深深，花木繁茂，白日里鸟雀落于檐角，入夜便有月色漫过回廊，日子褪去刀光剑影，浸满人间烟火。
　　裴风禾已按先前所想，卸去大半中枢职事，只留每月入宫参议边防要务的权责。不必每日五更上朝，不必被成堆朝堂文书裹挟，大半时光都可留在府中。苏雨时受封文靖郎，本就无繁杂官务缠身，宫中若无事传唤，便终日居于侯府，整理旧卷，打理庭中琐事。
　　府中下人皆知二位主子情谊深重，行事分寸得当，从不多言窥探，整座府邸安安静静，少有外客叨扰。
　　这一日天光晴好，暮春暖风融融。院中几株海棠开得繁盛，落英片片铺在青石地面。苏雨时坐在廊下案前，手里翻阅从北疆带回来的卷宗簿册。那些记满粮草、伤亡、流民安置的册子，如今战事已定，只作存档留存，一页页翻过，便如同重走一遍北疆那一段浴血岁月。
　　裴风禾自外回来，方才前去拜访几位从前军中旧部，身上尚带着室外的暖意。他缓步走到廊下，见苏雨时垂眸阅卷，鬓边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轻晃，便停下脚步静静看了片刻。
　　“还在看北疆旧册。”裴风禾走至案边，轻声开口。
　　苏雨时抬眸，将手中书卷合上：“不过翻一翻，记一记北疆那些将士与百姓。如今边境安稳，可那些浴血战死之人，不该就此被轻易淡忘。”
　　这话落进裴风禾耳中，心底微有触动。世人皆称颂凯旋大捷，追捧封侯授官的荣光，却少有人念及埋骨荒原的万千士卒。
　　“我已上奏，请朝廷为北疆阵亡将士立祠，抚恤家属。”裴风禾在他身侧坐下，“生者得安，死者得祀，也算不负他们沙场舍命。”
　　苏雨时眼中漾开浅淡暖意，微微点头。
　　院外传来仆人的通报声，是旧时朝中故友登门拜访。
　　二人起身前去前厅待客。来客皆是昔日朝堂之上尚有几分交情的官员，言语之间，免不了谈及过往朝堂纷争，说起当年构陷裴风禾、搅乱朝局的一干奸党，如今罪案已定，或流放，或贬谪，昔日权势气焰尽数化为尘土。
　　一桩桩旧事被提起，那些曾经步步惊心的算计、明枪暗箭的倾轧，如今回头再看，已然恍如隔世。
　　客人坐了半刻便告辞离去。前厅重归安静。
　　苏雨时立在窗前，望着庭院纷飞的海棠落英，淡淡开口：“回想当初，我们困在京城，处处受制，步步如履薄冰，何曾敢想能有今日这般光景。”
　　彼时奸佞当道，危机四伏，二人数次身陷险境，别离相思，朝不保夕。一路闯过朝堂漩涡，奔赴北疆烽烟，九死一生，才换来如今尘埃落定。
　　裴风禾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的双肩，声音低沉平和：“那些旧事，已经过去了。奸党伏法，朝局清明，北疆无战事，往后不必再活在提防算计之中。”
　　过往的猜忌、磨难、生死离别，尽数化作尘烟消散。
　　午后，二人避开府中仆役，一同去往城中旧地。
　　走过从前常去的书肆，铺子里依旧满架书卷墨香，掌柜尚能认得他们，恭敬上前寒暄。又行至河畔茶坊，临河而坐，看河面画舫悠悠，两岸游人往来如织。京城繁华景象铺展眼前，和北疆满目荒芜的荒原，对比格外鲜明。
　　苏雨时望着河面流水，忽然想起黑石隘口那一场血战，想起黑风谷漫野硝烟，想起北疆村落里衣衫褴褛流离失所的百姓。
　　“沙场虽胜，可战乱留下的伤痕，要许多年才能彻底抚平。”苏雨时轻声感慨。
　　裴风禾坐在一旁，目光落在他身上：“所以边防不可松懈，民生不可荒废。我们虽不再身居权要，但若朝廷有召，关乎北疆百姓安危，我依旧不会坐视不理。只是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将全部性命都押在战事之上。”
　　他们求的从不是高官厚禄，而是山河安定，而后相守度日。
　　回到侯府时已是黄昏。
　　落日余晖洒满院落，海棠花瓣随风飘落，落满石桌。晚膳过后，月色缓缓升起。
　　书房之内烛火柔和。裴风禾取来一柄长剑，是北疆战场上随身所用的佩剑，剑身上还留有浅浅斑驳的刀剑磕碰痕迹，那是黑风谷一战留下的印记。他以软布细细擦拭剑锋，将上面最后一点旧锈拭去。
　　苏雨时坐在一旁，研磨铺纸，提笔写下几行字，写的是北疆所见民生，写的是阵亡将士的悼词，字迹清隽端正。
　　“这把剑，往后大约很少再有出鞘之时。”裴风禾将擦拭干净的长剑归回剑鞘，放在墙边，“但愿此生，再无需要拔剑的乱世。”
　　苏雨时搁下笔，转头看向他：“若四海长久安宁，便是最好。”
　　夜深，四下寂静。
　　府中灯火渐次熄灭，只留书房一盏烛火摇曳。裴风禾走到苏雨时身旁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历经烽烟洗礼，两只手都不再是全然温润无垢，一个握过刀剑，一个握过账簿笔砚，都带着岁月留下的痕迹。
　　“从前总被世事推着往前走，身不由己。”裴风禾低声道，“如今，时间终于属于我们自己。”
　　不必担忧朝堂暗算，不必担忧边关告急，不必害怕明日便是生死别离。
　　苏雨时眉眼柔和，轻轻应了一声。
　　庭前月色如水，满院海棠静静零落。前尘风波皆已消解，往后的岁月，没有权谋诡谲，没有烽火狼烟，只剩人间风月，朝夕相伴。
　　只是安稳日子之下，暗流并未全然断绝。远在深宫的帝王虽待二人恩重，可功高终究惹人侧目，朝堂之上，已经渐渐有细碎的流言悄然滋生，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缓缓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