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同归》茴茗酒

30、第三十章 黑风谷

　　黑风谷大胜的消息随风传遍北疆四野，往日被北狄铁骑惊扰的边境村落，渐渐恢复了人烟。朝阳漫过黑风谷残破的营帐残骸，将士们分头清点战俘、收拢军械、掩埋阵亡将士遗骸，忙碌却处处透着松快的喜气，压抑数月的阴霾彻底消散无踪。
　　裴风禾将残余军务临时交付几位老将处置，独自寻到谷外一处向阳坡地。清晨的风褪去深夜刺骨寒意，带着荒草淡淡的气息，远远便看见苏雨时蹲在坡下，正翻看各地村镇送来的流民名册。
　　昨夜彻夜居中调度，苏雨时眼下浮着一层浅浅青晕，指尖捏着炭笔，细细标注哪些村落损毁最重、何处百姓缺粮缺衣，连周遭将士往来的脚步声都未曾惊扰到他。
　　裴风禾放轻脚步走到他身后，脱下身上带着硝烟气息的战甲披风，轻轻搭在苏雨时肩头。布料带着他身体残留的温度，瞬间隔绝了旷野流动的凉风。
　　苏雨时笔尖一顿，回头望见来人染着淡淡血痕的指尖，轻声问：“战场诸事都安顿妥当了？”
　　“战俘分编看管，重伤敌军尽数遣散驱逐，短时间内北狄无力再度集结兵力来犯。”裴风禾顺势在他身旁坐下，目光落在名册密密麻麻的字迹上，“你一早便开始安排流民安置？”
　　“战火虽止，民生才是根本。”苏雨时翻过一页纸卷，眉头微蹙，“不少村庄房屋被战马踏毁，秋收粮食也被敌军抢掠一空，眼下马上就要入冬，若是衣食没有着落，百姓依旧难以安稳度日。”
　　以往军中只重征战胜负，打赢便算作大功告成，极少有人第一时间牵挂战后百姓生计。一众武将忙着统计斩获战功，唯有苏雨时第一时间着手民生安抚，这份细腻心肠，让裴风禾心底满是动容。
　　“粮草营现存富余物资，优先调拨给边境村落，再抽调一部分士兵，帮助百姓修葺屋舍、开垦荒地。”裴风禾立刻定下方案，“军务由武将负责，安抚民心之事，依旧交由你统筹安排。”
　　苏雨时欣然应下，将名册卷好收进布袋，转头看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川。黑风谷一战彻底击溃北狄主力，北疆危机彻底解除，紧绷了许久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
　　“战事了结，接下来便是向京城递捷报，上报此战功绩伤亡。”苏雨时缓缓说道，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等一切善后完毕，我们便能准备归京事宜了吧？”
　　自京城携手奔赴边关，一路闯朝堂暗流、闯隘口伏击、整肃涣散军心、浴血奇袭破敌，二人时时刻刻身处危机之中，心心念念的便是战事平息后安稳相守的日子。
　　裴风禾侧眸凝视他期待的眉眼，抬手揉了揉他微乱的发丝，声音低沉柔和：“善后至少还要一月光景，安抚百姓、加固边防、布防驻守兵马，都要安排妥当，杜绝北狄卷土重来的可能。等北疆彻底太平，我便向陛下请旨，一同回京。”
　　长久的奔波劳苦即将迎来终点，苏雨时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柔和笑意。
　　二人安静靠着坡上枯树，短暂抛开主帅与谋臣的身份，静静享受大战过后难得的清闲。远处营地传来将士的说笑声、搬运物资的吆喝声，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与前些日子压抑死寂的军营截然不同。
　　没过多久一名亲兵快步赶来躬身禀报，几位主将集结完毕，等候主帅商议战后驻守安排。
　　裴风禾站起身，伸手将苏雨时拉起来，顺手拍掉他衣摆沾染的枯草尘土：“走吧，处理完议事，中午我让伙房特意做一份热羹，补一补你连日损耗的精神。”
　　回到临时议事营帐，各位将领神色振奋，纷纷开口建言。有人提议乘胜追击，主动深入北狄腹地彻底肃清隐患；有人建议就地增兵死守防线，严防敌人反扑；也有人主动请命，愿意带队帮扶周边百姓重建家园。
　　众人各抒己见，气氛热烈。
　　裴风禾静静听完所有人的提议，结合苏雨时此前整理的边境民生资料，定下折中稳妥的策略。放弃远距离追击，避免大军深入草原陷入补给困境；抽调三成兵力常驻沿线关卡，构筑永久防御工事；剩余兵力分批协助流民重建家园，以仁心收拢边境民心，从根源杜绝叛乱隐患。
　　决策兼顾武备防御与民生安稳，在场将领无不心悦诚服。议事结束，诸将各自领命离去，帐内再度只剩下二人。
　　苏雨时趁着空档，开始草拟送往京城的捷报文书，字斟句酌，客观陈述战事经过、将士功绩、损失情况，既不夸大战功，也不隐瞒苦战付出。
　　裴风禾站在一旁默默看着他执笔的模样，烛火落在他清隽侧脸上，安静又美好。他忽然开口：“此番回京之后，朝堂局势应当趋于平稳，我打算辞去一部分中枢实权，寻一处城郊宅院，远离纷争喧嚣。”
　　苏雨时握着笔的手一顿，抬眼满眼惊喜：“当真？”
　　“自然是真。”裴风禾缓步走到案边，俯身靠近他，气息温柔，“半生为国操劳，前半生困于朝堂权谋，后半生愿守山河安宁，余下岁月，只想与你朝夕相伴。”
　　苏雨时心头暖意翻涌，放下毛笔轻声回应：“无论你选择何种生活，我都陪你。”
　　日子一日日平稳流逝。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北疆处处皆是新气象。士兵帮百姓砌墙盖房、运送粮米，孩童重新跑出村落追逐嬉闹，荒芜的田野重新被翻耕播种，曾经满目疮痍的边境，一点点恢复烟火气息。
　　苏雨时每日奔走各村，统计物资分配、调解邻里纠纷、开设简易医棚救治受伤百姓，渐渐被边境百姓奉为福星；裴风禾严格操练驻防兵士，划定关卡哨位，修筑防御堡垒，将北疆防线打造得固若金汤。两人白日各司其职忙碌，夜晚依旧同处主帅大帐，一个规划边防布局，一个打理民生文书，灯火相伴，岁岁安然。
　　一月期满，所有善后事务全部收尾，加急捷报早已送入京城，帝王嘉奖圣旨快马奔赴北疆。
　　圣旨之中大加褒奖裴风禾、苏雨时二人平定边患之功，赏赐金银绸缎，下诏准许二人战事结束即刻班师回朝。
　　接旨当日，全军欢呼雀跃。
　　出征时风雪漫漫前路未知，归来时烽烟散尽万里晴空。
　　出发前夜，苏雨时收拾一路随行的卷宗簿册，将所有北疆军务、边防台账分类封存，留给继任守将。裴风禾站在营帐门口，望着天边圆月，轻声许下约定。
　　“雨时，此番归京，山河无恙，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苏雨时合上最后一册文书，回头望向那道挺拔身影，眼底盛满星光与温柔。
　　千里烽烟路，风雨共征途。
　　青史留同归，余生皆坦途。
　　第二日清晨号角吹响，大军整装启程，朝着京城方向浩荡进发。双璧并辔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后是凯旋而归的数万将士，身前是一路繁花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