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同归》茴茗酒

28、第二十八章 北疆暮

　　北疆暮色沉落极快，落日一坠荒原即刻被苍黑夜色吞没。漫天寒星孤冷高悬，旷野长风不息，卷着冰雪碎沙扫过连绵营帐，整座大营沉静肃穆，再无往日松散嘈杂之态。
　　经过数日整肃军纪安抚军心重整后勤，大靖北疆军营早已脱胎换骨。士卒精神饱满队列规整粮草充足甲胄齐备，往日畏敌怯战的低迷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蓄势待发的凛冽战意。
　　裴风禾立在主帅大帐地形图前，指尖缓缓划过敌我两军对峙防线，眸色深沉如水。
　　北狄大军驻扎三十里外黑风谷，依山扎营凭险固守，骑兵机动性极强昼伏夜出游走劫掠，连日避战不主动交锋，明显是想拖延寒冬耗尽大靖粮草，待风雪最盛天寒地冻之时再大举反扑。
　　敌军隐忍不发看似被动，实则极为狡猾。
　　帐外夜风呼啸，苏雨时掀帘而入，带着一身清寒夜气。他手中捧着最新整理的斥候情报簿册，步履轻稳眉眼沉静，连日梳理情报核查地形统计敌军动向，早已将北狄布防摸得通透彻底。
　　敌军连日按兵不动绝非示弱。苏雨时将簿册平铺案上指尖点在黑风谷地势低点轻声分析，北狄主力全数藏于谷内避风处养精蓄锐，每日只遣小股骑兵外出探哨试探，意在消耗我军耐心等待天时。寒冬愈深我军粮草转运愈难，他们是想拖到暴雪封路断绝后援再一举强攻。
　　裴风禾微微颔首眸色凝重。
　　你看得通透。敌军主帅久经沙场深谙拖字战法，知晓大靖远途远征经不起长期对峙，故而隐忍蛰伏伺机而动。
　　如今我军军心初定不宜久守被动。裴风禾抬眸望向沉沉夜色嗓音沉稳，我欲深夜轻装潜行夜探敌营，亲眼探查谷中布防兵力排布虚实，摸清敌军暗藏后手，方能精准落棋一击破局。
　　此言一出苏雨时骤然抬眸眼底瞬间凝起紧绷之色。
　　黑风谷险地叠嶂暗哨密布夜间更是杀机四伏孤身夜探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会深陷重围。他几乎脱口而出语气坚定不可动摇。要去我与你同去。
　　裴风禾看着他眼底决然凝着浅浅忧色心头微暖又微疼。
　　此番潜行并非厮杀拼斗重在隐匿探查人多反而暴露踪迹。他抬手轻轻抚过他的眉眼温声安抚，我带两名精锐暗卫便可速去速回绝不恋战。你留在营中坐镇统筹调度守住主营，便是助我最大的底气。
　　如今军心刚稳诸将尚在磨合，大营不可无主。唯有苏雨时坐镇后方稳内务控传令安士卒，他方能毫无后顾之忧深入敌营探查虚实。
　　苏雨时自然懂得其中轻重。
　　他沉默片刻指尖微微收紧终是点头应下，却依旧不肯全然放心，俯身快速摊开图纸细细标注。那我为你规划潜行路线。黑风谷西侧断崖有枯林盲区可避岗哨，谷底溪流浅滩无暗桩可悄然靠近主营，东侧乱石坡为敌军后备骑兵驻扎地戒备最严切记远离。
　　他字字清晰句句精准，将自己连日研判的所有凶险点位安全路径尽数告知，细致到每一处暗哨轮换时辰每一片盲区遮掩地形。
　　裴风禾静静听着眼底温柔渐盛。
　　世人只道他沙场破局智勇无双，却无人知晓每一次险棋背后，皆有苏雨时默默筹算兜底周全。他于万丈风波之中永远清醒通透永远细致稳妥，是他沙场百战最安稳的后方最笃定心安。
　　我记下了。裴风禾收起图纸抬眸看向他，待我归来便收网布局全线反击。
　　夜色渐深三更寂静。
　　裴风禾褪去银甲一身玄色劲装利落束发，身姿挺拔沉敛如暗夜劲松，周身锋芒尽数收敛气息隐匿，寻常望去便如普通夜行暗卫，难辨主帅身份。
　　两名精锐暗卫紧随其身脚步轻盈落地无声，三人借着沉沉夜色与荒林暗影，悄然离开主营一路疾行奔赴三十里外黑风谷。
　　北疆深夜寒风刺骨霜华遍地，荒原枯草覆着薄冰踏之微响。一路避开敌军零星探哨，裴风禾依着苏雨时标注的路线顺利绕至黑风谷西侧枯林盲区。
　　站在高处俯瞰整座敌营，谷中灯火错落连绵营帐层层排布，刁斗森严岗哨林立，巡逻士卒往来不绝戒备森严，果然是蓄势蛰伏壁垒紧密。
　　他凝神细辨敌军排布。
　　谷口重兵密集盾甲林立，是正面防守主力，谷底居中大帐灯火最盛，正是敌军主帅主营，东侧乱石坡战马成群拴系，骑兵蓄势待发人数远超斥候回报数量。
　　裴风禾眸光微沉心中瞬间明晰全盘局势。
　　北狄看似只屯兵两万实则暗藏伏兵，谷底隐蔽岩洞藏有数千精锐骑兵，只待战时骤然冲出突袭，这般后手若是正面开战猝不及防，必定重创大靖军阵。
　　好一个隐忍蓄势暗藏杀机。
　　他静静伫立暗夜高处，将敌军虚实暗藏后手兵力漏洞尽数默记于心，正欲转身返程，谷底忽然传来一阵隐约喧闹。
　　几名北狄兵卒醉酒闲谈言语粗狂嚣张，字句随风飘来。
　　待暴雪落尽一举踏平大靖军营夺城南下入主中原。
　　听闻中原新帅不过一文臣书生纵使略懂排布终究不堪一战。
　　短短几句狂言落在耳中，裴风禾眼底掠过一抹凛冽寒芒。
　　蛮夷嚣张跋扈屡犯疆土屠戮百姓霸占北疆沃土，今日蛰伏猖狂，来日必让他们尽数付出代价。
　　探查完毕他不再久留，抬手示意暗卫撤退，三人依原路悄然折返全程隐匿行踪，未被敌军察觉半分痕迹。
　　与此同时大靖主营灯火长明。
　　苏雨时一夜未眠静坐主帅大帐等候消息。案上摊开两军情报地形图纸，指尖反复摩挲关键点位，看似平静端坐心底却始终悬着一丝牵挂。
　　他素来沉稳通透知晓裴风禾身手谋略过人寻常险境皆可从容化解，可深夜敌营步步杀机终究难以全然安心。
　　帐外每一阵风动每一声虫鸣，皆能牵动他心神。
　　他未曾 idle干等，趁着夜半寂静持续梳理战术漏洞，提前拟定破敌方案，依照探查预估的敌军兵力排布，提前调配精锐弓弩手伏兵骑兵，只待裴风禾归来便可即刻定策出兵。
　　他永远如此。
　　人前温润文雅沉静柔和，人后缜密坚韧负重筹谋，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默默撑起整片后方安稳。
　　四更将尽天际微露鱼肚白，远处终于传来轻稳脚步声。
　　苏雨时瞬间抬眸眼底焦灼尽数褪去，化作安稳柔光。
　　裴风禾掀帘而入一身夜风寒霜，衣袂沾着薄露尘土，却身姿挺拔安然无恙。
　　回来了。苏雨时起身快步上前语气不自觉轻软几分。
　　裴风禾望着他一夜未眠略显清倦的眉眼心底一暖抬手拂去肩头霜露轻声应道。
　　平安归来不负所托。
　　他径直走到案前俯身将夜探所得情报全盘托出，指尖在图纸上快速点划，将敌军暗藏岩洞伏兵骑兵后手布防漏洞一一讲明。
　　北狄蓄谋已久暗藏精锐意在暴雪反扑正面死守必吃大亏。裴风禾眸光锐利沉声定策，我们便反其道而行不等风雪降临主动出击。
　　苏雨时凝神细听瞬间洞悉全盘棋局思路。
　　你是想佯装固守诱敌松懈再连夜绕后奇袭端掉岩洞伏兵。
　　正是。裴风禾点头眼底锋芒乍露，正面假意安营固守营造我军怯守疲态，暗中调遣精锐绕至谷后盲区，凌晨破晓前后突袭岩洞伏兵，毁其暗藏主力断其后手，再正面全军压上合围敌营。
　　一招诱敌一招藏锋一招奇袭招招精准直破敌军命脉。
　　苏雨时顺着他的思路快速补全所有细节，语速清稳条理分明。
　　我即刻传令下去命诸将今日照常操练固守营盘不露破绽，营造安稳疲守假象迷惑敌军斥候。夜半调遣精锐轻骑静默整装不带火光，由老将带队绕后潜伏。同时调配弓弩手于谷口列阵封锁敌军出逃路径，断其后路一网打尽。
　　二人一主奇袭战局一主调度布防，瞬息之间便敲定整场破敌大战。
　　长夜将尽天光初亮。
　　北疆荒原晨雾渺渺霜华漫天，大靖军营依旧井然有序如常操练，从外看去毫无异动，一派安稳固守之态。
　　潜伏在外的北狄斥候远远窥探见此景象果然放下戒心，快马回营禀报，大靖军无异动依旧固守无战意。
　　黑风谷敌营上下愈发懈怠，全然不知一张细密凌厉的绝杀大网，已然悄然笼罩整座山谷。
　　裴风禾立于高台之上望着远处沉沉谷口眸光深沉笃定。
　　隐忍蛰伏的是敌军，布棋设局的是他们。
　　待夜色再临风雪悄至便是破局之时。
　　苏雨时静立他身侧并肩望向苍茫北疆旷野，眉眼清宁眼底藏着燎原战意。
　　暗流已沉棋局已布。
　　今夜风落夜深便破北狄盘踞之患定北疆长久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