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同归》茴茗酒

1、金銮争锋，首辅压翰林 不爱看朝堂

　　大靖景渊三年，春和景明，金銮殿内却寒气森然。
　　早朝议事，百官垂首屏息，连落针之声都清晰可闻。
　　御座之上，萧景渊身着明黄龙袍，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扶手，目光淡淡扫过阶下群臣。今日议题，直指即将开考的春闱阅卷之权。
　　内阁首辅顾砚臣一身绯色一品官袍，气度沉肃，率先出列，声线冷而有力。
　　“陛下，科举为国取士，关乎朝堂根基。历来春闱阅卷，皆由内阁统辖、吏部协同调度。翰林院只司修书撰文，不宜越权把持衡文要务，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话落，满朝文武无人敢言。
　　顾砚臣把持内阁多年，党羽遍布六部，权倾朝野，寻常官员根本不敢与之抗衡。
　　所有人都清楚，他这番话，矛头直指一人——翰林院掌院学士，裴风禾。
　　队列前方，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缓踏出。
　　裴风禾着从二品紫纹官袍，玉带束腰，眉目清泠如月下寒松。他神色淡静，无半分局促，手持笏板，抬眸回话，字字清越，不卑不亢。
　　“首辅此言，有失公允。”
　　“先皇遗诏明定，翰林院掌院学士兼领科举衡文，世代循例，并非今日独创。臣承陛下亲旨总领春闱，循祖制、奉圣谕，何谈越俎代庖？”
　　一句祖制，一道圣谕，轻轻落下，便将顾砚臣的发难堵得严丝合缝。
　　顾砚臣面色一沉，眼底阴云翻涌。
　　裴风禾是朝堂之中唯一不受内阁掣肘、又深得帝王信任之人，更是他彻底独揽大权路上最大的阻碍。
　　他压下怒意，冷笑一声，目光骤然一转，落向裴风禾身侧。
　　“祖制固然有理，可翰林院人手单薄，仅凭掌院一人，何以支撑繁杂阅卷？莫不是，要靠一个小小侍读学士，来扛春闱大任？”
　　刻意压低的语调，带着极强的轻蔑。
　　百官目光瞬间齐刷刷偏移。
　　苏雨时立在裴风禾身后半步，一身正四品浅青官服，眉目清朗，年少却风骨凛然。他身为翰林院侍读学士、知制诰，是裴风禾一手提拔的心腹，亦是此次春闱协办。
　　明眼人都明白，顾砚臣这是折不了裴风禾，便要先斩断他的左膀右臂。
　　周遭气氛骤然紧绷。
　　苏雨时没有半分退缩，从容上前一步，拱手躬身，语调恭敬却锋芒暗藏。
　　“回首辅大人，下官自入翰林以来，常年整理历代考卷旧例，核对士子籍贯、履历、文册，案头卷宗无一遗漏。此次春闱协办诸事，皆按章程办理，件件有据可查。”
　　“若首辅质疑下官才德，大可随时调阅文书卷宗，下官身正影直，任凭查验。”
　　少年音色清亮，条理分明，字字掷地有声。
　　一个四品翰林，当众硬刚当朝首辅。
　　殿内一片死寂。
　　顾砚臣脸色瞬间铁青，厉声呵斥：“放肆！朝堂重臣议事，岂容你一介末职小官妄言插嘴？”
　　威压铺天盖地压下，几乎要将人逼得屈膝。
　　就在这时，裴风禾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将苏雨时半护在身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首辅息怒。”
　　“苏侍读乃是臣指派协办春闱之人，分管文书核验，议事作答，本就是分内职责。首辅若要斥责下属，不妨先问过臣。”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对上顾砚臣，尾音微凉。
　　“再者，陛下用人，各有调度。首辅这般步步紧逼，莫非是在质疑圣裁，暗指陛下任人不明？”
　　短短一句，诛心至极。
　　顾砚臣心头一震，瞬间冷汗微冒，立刻敛了戾气，躬身垂首。
　　“臣……不敢。”
　　龙椅上，萧景渊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满殿风波。
　　“好了。”
　　“春闱旧例不变，依旧由裴风禾总领阅卷，苏雨时协同辅佐。吏部只许配合，不得私自干涉衡文取舍。此事，就此定论。”
　　帝王一言，尘埃落定。
　　顾砚臣双拳紧攥，面上不得不恭敬领旨，眼底恨意却深掩不住。
　　朝会散去，百官依次退出大殿。
　　太和殿外的白玉回廊，风过疏枝，光影微凉。
　　顾砚臣刻意停下脚步，拦在裴风禾身前，语气冷硬。
　　“裴风禾，你不要仗着陛下偏爱，便肆意妄为。苏雨时年轻气盛，锋芒太露，早晚有一日，会变成你的死穴。”
　　裴风禾神色如常，淡声回应。
　　“首辅多虑。我的人，自有我来护。”
　　一旁，苏雨时抬眸，目光澄澈坚定，轻声补了一句。
　　“下官行事端正，无愧朝堂，绝不会拖累大人。”
　　顾砚臣看着二人并肩而立、默契相合的模样，心头怒火更盛，重重一拂衣袖，转身离去。
　　廊下终于清静。
　　春风卷起衣袂，裴风禾侧过头，看向身侧少年，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克制的严厉。
　　“方才太过冲动。顾砚臣心胸狭隘，记仇极深，你今日当众顶撞，日后必会被处处针对。”
　　苏雨时垂眸，又轻轻抬起，眼底一片赤诚。
　　“大人独自立于风口浪尖，步步皆是陷阱。下官身为下属，岂能眼睁睁看着大人一人承受所有诘难？”
　　“清流派本就势弱，若连身边人都一味退让，只会任人宰割。”
　　裴风禾微微一怔。
　　眼前少年眉目干净，傲骨铮铮，像一株破土青竹，宁折不弯。
　　沉默片刻，他终究放缓了神色，抬手，轻轻拍了拍苏雨时的肩头。
　　“你有这份心意，很好。”
　　“但记住，朝堂不是纸笔文章，太过刚直，容易折断。往后凡事，不必事事抢在我身前。”
　　有我在，便不会让你孤身涉险。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却沉沉落进心底。
　　苏雨时心头微暖，躬身行礼。
　　“属下谨记大人教诲。”
　　日光落满长廊，两道身影静静并立，影子交叠，从此刻起，便牢牢捆在了同一条风雨路上。
　　前路暗流汹涌，派系倾轧不休。
　　但从此，翰林一院，一长一侍，一主一辅，同心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