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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帐 乱账摆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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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树林那块草地上慢慢撑起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今晚这条路是怎么都得走完的,只是走得好看不好看而已。
腿还在抖,腰后那圈火得要命,背上每一块伤一动就“报到”一下。我一只手扶着树,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先缓了三口气,确认不会立刻栽倒,再试着迈了一步。
第一步很丑,像踩在棉花上。
第二步稍微好一点。
第三步开始,疼已经稳定在一个“不至于晕过去”的水平。
我刻意绕开主路,走小道、走阴影,尽量不碰上巡逻的人——不是怕被看到挨打,而是懒得解释这副走路姿势。路过一个转角,有士兵在远处打哈欠,我直接停在阴影里等他走过去,才慢吞吞挪出来。
回到自己那排营帐,抬帘子的时候手还在抖。
帐里黑着,只留了点油灯火苗,我自己关上的。桌子上几卷军报、战图还摊着,白天离开时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唯一不同的是——我整个人从外面带回来一身药味和血味。
帘子放下那一刻,我才真正松口气:至少,后面这段路不用再装成“走得还行”的样子。
回营后的收拾
先是衣服。
裤子后面已经黏住,一扯就有东西跟着撕开的感觉。我咬着牙,慢慢用手指在布料和皮肤之间“滚开”一点缝隙,再一点点往下推。每推一小截,腰后那圈就往外蹿火,一路火到腰。
腿上的短杖印就更直接了:布料擦过去,三道一条一条亮出来,和之前军棍留的陈年旧伤并排,比照得很清楚——旧的是深色硬疤,新的是鲜红肿线。
我拿来白天就用惯的温水——那点水刚开始准备是为了洗脸,这会儿派上别的用场。
先湿布轻轻敷在最黏的那块,等血和药膏稍微软一点,再慢慢往开揭。
有一小块还是裂了,顺着腰后一拉,疼得我手指发麻,只能停下来喘几口。
药膏还是那一罐。
行杖营那边踢过来的罐子,我后来在门口推回去,帐里这罐是之前自己领的——这事本身就很荒唐:同一种药膏,我一边从军中拿,一边从刑营拿,两边抹的都是同一片肉。
这回抹起来比前几次还麻烦:
腰后那圈必须重点照顾,不然坐下去会直接蹭裂;
大腿后侧那三道线得各抹一遍,而且不能按太重;
背上那几条藤痕和那一下皮条,手根本够不着,只能尽量伸长手臂,胡乱摸到哪算哪,剩下的交给时间。
药一抹上去,先是凉,接着马上变成发烫的刺,比刚洗完的那种“干疼”好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
抹完,我把纱布撕了几条,塞在最容易蹭到的地方——腰后和裤子之间、腿后侧和裤缝之间,让自己至少能穿上裤子而不至于每走一步都像再挨一杖。
裤子拉到一个刚好不掉、又不会勒到伤口的位置,扣子不敢全系紧,腰带也只松松挂着。
处理完这些,我才敢看一眼水盆里的自己——脸有点白,眼圈发红,下巴那一圈胡茬冒出来,整个人看着就像是刚从哪场乱仗里下来。
实际上也差不多:只是这回打的不是敌人,是我自己。
上床前
躺下之前,有一个老习惯:
先看看床怎么躺。
我把床上的薄被掀开,摸了摸垫子,确认没有什么硬角会刚好顶在伤口上,然后侧着身子慢慢爬上去。
这个过程比刚才处理伤口更难看:
不能直接坐——臀部一碰床板,人会当场弹起来;
不能仰躺——背上的几道线会被压得死死的;
最后只能半跪在床沿,一只手撑着床柱,一点点把重量往前挪,整个人像侧着滑进去。
最终卡住的姿势是:侧趴。
上半身偏向一侧,胸口挨着枕头;
下半身略微扭一点,让被打得最狠那块不至于完全压住;
一条腿弯着,垫在另一条腿下面,给那三道短杖的印腾出一点空。
被子只敢轻轻盖到腰侧,盖重了都是负担。
姿势找好了,身体还是在抗议:每一块伤都热着、涨着,像从里往外顶。
但至少——能躺下来了。
灯灭了,帐子里什么都看不见,只剩下纱布蹭皮肤的感觉,还有药膏的味道。
睡不着的夜
刚躺下那半个时辰,我完全没办法睡。
眼睛闭着,脑子就自动开始放片子:
行杖营里,他把短杖踢过来的时候,脚下那一下“当”的声;
板子拍在腰后那几下,木板碰到肉的一瞬间,整片发木的感觉;
藤条抽过背,空气被划开的那道细“唰”;
他问那句:“谁害死阿梁?”
这一句像钉子一样反复敲:
“谁害死阿梁?”
我在刑架上咬着布的时候,说过“我”。
刚才在屋里也说过“对不起”。
到了床上,疼把所有虚的东西都褪掉之后,胸口只剩下一种很干的感觉:
“你说了‘我’,你说了‘对不起’,
但阿梁还是不在了。”
这一点,不管你多疼、多侧着、睡不着,都不会改。
疼到后来,人会本能地想找个出口。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思在往一个方向滑——
“我这么挨打,这么睡不着,算不算也受了惩罚?”
只要一察觉到这个念头,我就会立刻把它掐死。
因为我知道,一旦承认这句话,就等于在心里给自己盖了一个轻飘飘的章:
“你也不容易。”
但事实是——不容易又怎么样?
帐子里很安静,偶尔听见外面有人翻身、打呼、夜风吹过旗子的声音。我侧趴着,手下意识摸到后腰以下那块一片硬疤的地方,又摸到新打出来的那几道肿线。
指尖滑过那些不平整的皮,能摸出层次来:
老疤:边缘硬,一块一块;
新伤:边缘软,热得厉害;
军棍的“底色”,短杖和板子的“叠加”,还有背上扯出来的那几道。
我在黑暗里很小声地跟自己说了一句:
“行,这就是你现在的样子。”
不是骂,也不是安慰,只是一个事实陈述——
你的身体现在,就是这么一张乱七八糟的账单。
不知道过了多久,疼从尖锐变成钝,药效也上来了,整片皮开始发麻。
这种麻不是舒服,是那种让你完全意识到“它还在”的麻。
在这种状态下,人会困,但困不踏实。
我有一段时间是在半梦半醒里发呆——
眼前偶尔一闪,又是雪坡,又是行杖营,又是他那句话:
“你最好真别忘。”
大概快到后半夜,我才勉强“睡”了一会儿。
那个“睡”更像是疼到极限之后,脑子自动关机——呼吸平了,身体没什么大动作,但大脑还在打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
中间有那么一瞬间,我自己感觉到——眼角是湿的。
没抽气,也没哽咽,就是眼眶一热,泪水顺着侧脸慢慢往下流,划过枕布,凉凉的一条。
我没有刻意擦。
一来是懒得动,动一下哪都疼;
二来是,到了这份上,你已经分不太清这水是为谁流的——
为自己今晚这一顿,还是为那句“快半刻”,还是为阿梁,抑或全部加在一起。
我只知道,这一夜从来没真正“好好睡着”。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被营里远处的声音吵醒:有人在起早值勤,有人在收拾东西。
背上、腿上、腰后一动全是抗议,像提醒我——昨天夜里不是梦。
我侧着身子,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心里冒出来的第一句不是“好疼”,也不是“还想睡一会儿”,而是:
“今天白天照样要出面,说话,站着。
但以后,你再张嘴、再下令、再抢任何一分一秒,
都绕不过这副身子。”
昨晚回去是回去了,躺下也躺下了。
但“休息”两个字,这一夜我是没占上什么便宜的。
唯一确定的是——
从这晚起,我再躺在床上的每一个姿势,都得先绕过阿梁的名字,绕过行杖营,绕过自己身上的这些疤。
我没有立刻起身。
先把手从伤处收回来,慢慢撑到床沿,等背上那几道线适应了清晨的冷空气,才一点一点坐起来。营帐外有人说笑,有人催马,有人抱怨今日点卯太早,所有声音都照常往前走。
只有我知道,昨夜那扇门没有真正关上。
它只是换了个地方,落在我每一次抬腿、每一次开口、每一次想把别人往前推的念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