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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冷土 那一夜,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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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风很凉,我还是去了坟头。
腿和臀上的伤还在养,路又不好走,我不敢迈大步,只能一点一点挪。每抬一次腿,伤处下面那整片淤血就隐隐往上顶,像有一块又硬又烫的石头塞在肉里。走到土包前,我先扶着墓碑喘了几口气,等眼前那阵发黑过去,才慢慢弯膝跪下去。
膝盖落地的那一下,整条腿都跟着一抖。臀腿那片伤被牵得骤然一紧,火辣辣地往上烧。我咬住牙,往前挪了半寸,让最重的那块伤悬在空里,只用膝盖和小腿撑住自己。那样跪着其实不太像祭拜,更像被人罚跪,只是这回,没有谁站在我面前。
木牌一排排立着,字迹深浅不一,有些被风雨磨得发毛。我看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对不住。”
这三个字出来得很轻,轻得像刚出口就被风刮散。可胸口那一大团东西还是被它碰到了。往日一起巡营、喝粥、骂人的脸一张张浮上来,最后停在我被押回营那天,众人听说他们全军覆没时的表情上。震惊,愕然,还有一种没人说出口的质问。
腿上的痛在这种静里变得格外清楚。膝盖下的土凉,臀腿却在烧,伤口和淤血一阵阵跳,像有人在衣料底下用钝刀慢慢搅。我把手撑在土上,指尖陷进湿泥里,低着头又说了一遍:“对不住。”
也不知跪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踩在松土和枯草上,不重,却带着股拧紧了的火气,离我越来越近。我没有回头,肩背先一步僵住。
“原来你在这儿。”
那声音一出口,我就知道是谁。营里那个最爱替人打不平、最看不惯疑点的同年军官。平日里他拔刀替人说话的时候,我看在眼里,如今刀锋转过来,很明显轮到我了。
我撑着地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这么晚,你来这儿做什么。”
他走到我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半跪的背影,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随时会炸开:“我倒想问你,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后领忽然一紧。
他一把扯住我的衣领,把我从坟前半拖半拎起来。我腿上本就没有多少力气,被他这么一拽,伤处像从里头被硬生生撕开,疼得眼前一黑。我手忙着去撑墓碑,才没整个人栽回地上。
下一瞬,他的拳头已经砸了过来。
拳头实实在在落在脸上,鼻梁和颧骨中间挨了一下,声音在自己的头骨里“嗡”地炸开,眼前闪了一圈白星。我本能想抬手去挡,手肘刚抬起一点,又很快放了下去。
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很干脆的念头:你要出气,就打吧。
他显然憋了很久,一拳得手之后没有给我缓的机会,拽着我衣领往前拖了半步,另一只手又跟上来,照着我侧脸又是一拳。这一下擦着嘴角过去,嘴里立刻有血腥味冒出来,牙龈酸麻,半边脸热得像被火燎过。
我半跪半被拽着站起,腿没力,臀腿那一片伤却因为拖扯烧得更厉害。绷带底下有什么被重新牵开,热意一跳一跳往外冒,整条腿忍不住发抖。可我还是没把手真正举起来,只是微微偏头,剩下的拳都实实在在落在肩膀、胸口和脸上。
他骂得又急又狠:“你还有脸跪在这儿?他们都死了,你倒活得好好的。说话!”
每一句话都跟着一拳,几分是冲我,几分是冲那一整桩没人愿意提起的旧事,已经分不清了。我听见自己的呼吸被打散,听见坟前草叶被风扫过去的声音,也听见胸口那块东西一点一点往下沉。
我不是不知道该格挡。
若是在校场上,这样的拳头我至少能卸掉一半;若在战场上,他近不了我身前这一尺。可此刻我跪在这几块木牌前,腿上带着敌营留下的伤,心里又塞着那群人的名字,忽然觉得这一顿本来也轮得到我。
他抓着我胸口把人往上提,逼我看他:“那天在敌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为什么都死了,你却活着?”
我嘴角有血,喉咙也哑,只能看着他:“你想听什么?想听我说,我卖了他们的命,换自己回来?”
他眼里闪过一丝狠意:“你自己不这么想?”
这话比拳头还直。胸口那团愧疚像被戳穿了一个眼儿,酸水往外涌。我一时说不出话,只觉得腿上的疼、脸上的火、心口的重全挤在一起,压得人连辩解都懒了。
他像是被我的沉默彻底点着了火,重重一推。
我本来就站不稳,脚下的土又松,被这一推直接往旁边栽倒。手先去抓墓碑,指尖滑了一下,没抓住,膝盖在湿泥里一拖,整个人侧着摔了下去。
摔到地上的时候,没有哪一下特别尖锐,却是全身一起撞上去的闷痛。侧脸贴上冷土,鼻子一酸,泥沙混着血糊在皮肤上。臀腿那一片伤被撞得像整块烧红的铁压进肉里,我忍不住从喉咙里闷出一声低哼,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却还是咬着牙没让自己叫出来。
地面潮而冷,冷意从衣服底下慢慢爬上来。伤处却烫得过分,凉热一对冲,胃里翻了一下。我半侧着趴在坟前,一只手还撑着,另一只手松在胸前,指尖蜷着抓住一点泥。耳朵里只剩自己的心跳声和他粗重的喘息声。
那一刻,我没再想着还手,也没想着解释。
我只是躺在冷土上,心里有一点很清楚的疲惫:既然所有人都觉得这一顿该落在我身上,那就落吧。至于腿上的伤有没有被重新撕开,臀腿那一片还要再痛多久,暂时都被我往后压了压,只先让自己别在这里当场昏过去。
他在旁边站着,喘得很重,靴子在土上磨了两下,像还没从怒气里退出来。
“就这点骨头,还挺能忍。”他冷冷说。
我没有回嘴,只用还算能动的那只手撑了撑,想从地上撑起上半身。胳膊刚一用力,臀腿那片伤像被人从里头拧住,整条腿一软,手肘也跟着一抖,差点又栽回去。嗓子里没忍住漏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他显然听到了,脚步往前一迈,一把又揪上我的衣领,把我半拖半拎起来:“怎么,不装硬气了?刚才不是很能跪,很能挺?”
我被他扯得半起不倒,腰悬在半空,腿还跪在地上。这个角度一绷,原本快结痂的一些小口子直接裂开,绷带下面忽然一冷一烫,有湿热的东西顺着大腿后侧往下淌。裤子贴在皮肤上,黏得发死。
他在火头上没有察觉,只当我还在挣扎,抬膝顶了我胸口一下,把我往墓碑那边又撞了半步。石碑不高,胸口擦着边缘过去,喉咙里一甜,一口血被我硬生生咽回去。
“你到底说不说?”他凑得很近,抓着我衣领的指节都白了,“那天你在敌营到底干了什么?他们怎么死的?你又是怎么回来的?”
我喉咙干得厉害,嘴里全是血腥味,勉强挤出几个字:“审不出。”
他像被这几个字激怒,狠狠一把把我往旁边甩开。
这次我的手没撑住,整个人侧着摔倒。膝盖在土里一磕,臀腿那块正撞在一小块凸起的石头上。疼得脑子里一瞬间空白,眼前一阵发白,耳朵里全变成低沉的嗡鸣。我真有那么半个呼吸想干脆昏过去,至少昏过去就不用想,也不用听他问。
可偏偏没昏。
全身猛地一抽,呼吸卡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我下意识蜷了一下腿,结果那一动更糟,裂开的伤口被布料来回蹭,湿热的血跟着往外冒,混着药渣和汗水,顺着大腿后侧流到膝窝。凉风一吹,更显得刺辣。
他走近一步,伸脚踢了踢我的小腿:“起来。别趴在这儿装死。”
这一脚不算重,却足够把快麻掉的小腿踢出一阵尖锐的刺痛。我照他说的撑着想翻身,手一用力,布料在伤口上拖了一下,新裂开的地方被硬生生又扯开一些,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往下涌,泥土被打湿,贴着裤腿慢慢扩散开。
他这回终于看到了。
月光不算亮,却足够照出我膝边那一小摊颜色不对的湿痕。那不是单纯的泥水,在夜色里泛着一层更深的暗红。风一吹,血腥味混着翻出的药味从地面飘上来,撞到他的鼻尖。
他沉默了一瞬,原本伸过来想再拎我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悬在我袖子上方,迟疑着往下一点,碰到大腿外侧绷得发鼓的布料。那下面是肿得不正常的肉,硬硬的一块,热得吓人。再往下一滑,指腹沾到一点湿的东西,他下意识一抬,在月光下看清那点黏腻的光,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你……”他的声音一下子卡住,“这是什么伤?”
我趴在地上,脸还贴着半边凉土,呼吸总算勉强顺了一点。被他这么一碰,伤处又是一阵抽,眼角不受控制地落下一滴水,沿着鼻梁滑进泥里。不是因为他这一句话,而是身体实在撑到了头。
“老伤。”我喘了一会儿,才把话挤出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敌营送的。你刚才那几下,又打开了些。”
他说不出话。
手指还搭在我腿侧,能感觉到那里的热度在他指下跳。他呼吸声变得有点乱,像突然被什么顶了一下。原本那股直冲冲的火气被硬生生扯开一个口子,风从那口子里灌进去,吹得人一冷。
“你为什么不挡?”他终于挤出一句,语气里已经不是刚才那种一味的狠,更多是急躁,“我一拳一拳打上去,你一点不还手?”
我把脸从泥里挪开一点,好让自己说话不会直接吃土,吐字仍然含糊:“你要打,我挡什么。该落的,总要有人接着。”
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混账,却也确实是那一刻心里的原话。
他忽地骂了一句极脏的粗话,像是嘴快到来不及收回。骂完,他自己也僵了一下,手在空中停了半息,随即换了位置,扣住我的上臂,声音压得极低:“别动了,我扶你起来。”
他的手劲还是大,只是多了几分小心。我被他半拖半扶着,慢慢从地上撑起来。腿一弯一伸,刚才裂开的伤又提醒我它存在,疼得我不得不咬紧牙,指尖紧紧掐在他袖子上。那一瞬间,他也感觉到了我手上的力气,不再硬拽,而是把更多重量接过去,让那条受伤的腿尽量少用力。
我们在坟前这样一上一下折腾了好一阵,才总算把我拉成一个勉强站得住、又不至于彻底压在他身上的姿势。我半靠在墓碑边,手扶着冷石,呼吸还在发颤。他站在侧前方,脸上那股狠气散了一半,眉头锁得死紧,下颌绷着,像有一肚子话堵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这伤,”他终于问,“军医知道吗?”
“知道。”我垂眼看着地,“缝过几回。上头也知道,只是不说。”
“上头……”他咬了一下牙,没把后半句说出口。拳头在身侧攥紧又松开,像想挥出去,又找不到能打的东西。
坟地里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刚才那几下打出来的火气在他身上还残着,只是方向已经变了,从冲着我,变成对着某个看不见的人、某个看不见的制度,还有他自己刚才那几拳。
“我刚才下手重了。”他低声说。
这算不得真正的道歉,却已经是他这样的性子能给出的极限。我听着,没有顺势给他台阶下,只淡淡回了一句:“我习惯了。”
话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心酸,像是随口说了句天冷。我们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了看我跪过的那块地,那摊还没干的血泥,又看了看坟头那一排木牌,重重吐出一口气:“走吧。你再跪下去,真要把那条腿跪废了。”
他侧过身,伸出手,动作笨拙而别扭。我迟疑了一下,把手搭上去,借着他的力慢慢离开坟边。每挪一步,臀腿那一片都在抗议,可比起刚才躺在地上挨拳的那几刻,总算多了一点可以向前的方向。
走出坟地的时候,夜风从两侧吹过来。我脸上还火辣辣的,嘴里也有血味,腿和臀那一片一跳一跳,走一步就提醒我刚才摔得有多实在。可人反而清醒了一点,清醒到能照着自己的心口看一眼。
那些东西原本都压在里面,愧疚、羞耻、别人看我的眼神、我自己对自己的怀疑,全挤在胸口,像一块怎么都搬不动的石头。刚才那几拳落下来,把它们打散了一点。痛从心口散到脸上、胸口、膝盖和腿上,反倒让我能喘上一口气。
我半靠着他,低声说:“我本就看不开。”
他脚步一顿。
我抬手抹掉嘴角那点血,声音低得像夜风里的沙:“还要谢谢你,把我心里的痛打散了一点。”
这话听着像玩笑,其实半分也不轻松。
他脸色变得很难看,甚至比刚才看见我腿上的血时还难看。过了半晌,他咬着牙说:“你少拿这种话堵我。”
我没再接,只是扶着他的手往前走。
那一夜的事没有真正的和解,也没有谁彻底服软。只是从他下手打我、我心灰意冷地挨着那个节点,慢慢拉出了一点缝。缝里是血,是旧伤,也是他终究看见了什么之后,收回去的一点力。
后来回到帐里,军医来重新拆了绷带,骂得比他还难听。我侧着趴在榻上,脸上肿着,腿上重新上药,疼得眼前一阵阵发暗,却在某个极短的间隙里睡了过去。
那不是好睡,只是疲惫到极致的昏沉。可和那些被旧事惊醒、满身冷汗、心口像被掏空的夜相比,这一晚至少有一段时间,我什么都没想。
只剩身体在自己修补伤口。
只剩冷土、夜风,和那个终于被人看见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