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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路 夜路不太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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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那条阴影本来是我打算快步掠过去的地方。
靴底先到了——一只军靴横着踩在我前脚面前,砂砾被碾得“吱啦”一声。我下意识一收脚,抬眼,就看见他靠在门框里,半敞的军袍、乱七八糟的发、眼眶红得像没睡过。
他看见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立刻被戳到伤口的暴躁——
就是这人。
走路那点不自然的姿势,他认得。
他什么也没说,先抬脚往我小腿侧面一顶,力道不致命,却很硬,很刻意:
“进去。”
那一下推得我身体一晃,重心往前,我本能一抬手去撑门,却什么也没抓;他只是用肩膀一撞门板,“砰”地一声,门就从我身后关了起来。整个行杖营一下子把我们两个人关在一团昏黄的灯光和药味里。
我站定,背后的伤隐隐发紧,一半是刚才那脚,一半是这地方的气味——木头、盐水、血和药,混在一起,就是我几天前趴在刑架上闻到的那股味。
他站在门边,肩膀抵着门框,手拢在袖子里,没有碰我。靴跟在地上一点一点敲,像是在给自己的火找节奏。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一息,才开口,声音哑得发粗:
“记得阿梁吗。”
那三个字一出来,我心口有一瞬间的空白——那是个我只在行杖营被打时听见、之后趴在床上默念过几次的名字。名字一响,雪地、快半刻、尸体裹白布的画面一起往上涌,和腰后那片冷天还隐隐酸的疤叠在一起。
我喉咙有点紧,还是回答了:
“记得。”
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我自己都能感觉到那两个字里面的东西又杂又乱:
有愧,有某种想让对方至少相信我不是完全无所谓的倔强,还有一点很隐秘的——
“你恨我可以,我不打算躲。”
他听见“记得”两个字,眼神里那一点点期待却没亮起来,反而更冷了一寸。我在他眼里仿佛是在说一句“我知道啊”,轻飘飘又无补于事。
他在心里骂:
*记得有什么用?他已经在土里烂了。我一句“记得”,就当还账?*
这句骂没出口,只变成鞋尖在地上一顿:“记得。”他重复了一遍,好像在确认,又好像在咬牙。
我别过一点脸,目光落在角落里那根新军棍上。
那是我先看到的——不知什么时候换上的新杆子,刚泡过盐水,杆身比旧棍浅一号,木纹利落,棍尾没什么伤痕,看得出下手次数有限。它静静靠在桶边,像一条刚磨好的刀。
我盯着那根棍子看了两秒,有一种很奇怪的冲动:
既然他恨我,又正好有这个东西,不如干脆一点。
比起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快半刻”那一句,
不如再让身体疼一遭,省得心里那团东西没地方放。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知道有点病态,但现在已经很难分得清什么算“对”,什么算“该”。我只是觉得——如果他要打,我肯定不躲。
于是我干脆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笑也不像笑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压低:
“反正没人。”
“你想的话,可以随便。”
“……让新军棍,试试我。”
话刚出口,我心里其实是紧的。
紧的不是怕疼,而是清楚自己说了什么:
我把自己摆成一个“自愿”挨打的姿态,甚至主动把棍子的去向从墙边引到自己身上——
这里面有一半是“我恨就都打在我身上”,一半是“我欠的,我自己来还”。
他第一反应却是愣住。
那一瞬间,我从他眼里看见的不是痛快,而是更深的厌和怒——
我这句话在他耳朵里完全不是“认错”,而是一种自我表演式的赎罪,像在说:“我都主动来挨打了,我总该觉得我有点诚意。”
他心里火一下子被拨得更旺:
*我还有脸说这种话?
我知道这根棍子本来是干嘛用的?
我以为挨一顿,就能把他从雪里捞出来?*
他没伸手去拿棍子,而是走过去,靴尖一挑,把那根新棍从桶里拨上来。棍子在空中转了一圈,把一串水珠甩在地上,砸出一圈圈浅痕。
他不摸,只用鞋背一顶,把军棍“啪”地拍在刑架边缘,发出闷响。声音很干,很硬,像一巴掌抽在我耳朵边。
他的心理在这一刻其实是打架的:
一股暴躁在吼:“好啊,我想挨是吧?那就往死里打。”
另一股同样年轻、同样不服输的东西却在骂:“我拿这当赎罪戏?我想用疼买心安?想得美。”
这两股东西搅在一起,最后让他连抬手去抓棍子的动作都觉得脏。
他侧过头瞥我一眼,眼里全是冰渣子:
“试试?”
他重复我那两个字,语气里是赤裸裸的讥讽。
我被他这么一顶,反而更清楚自己现在站在什么位置——
不是被拉上刑架求饶的小兵,也不是指点江山的统兵。我是一个自知有错、又无处安放的人,跑到行杖营来,对着一个刚失去朋友的行刑兵说:“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心里其实是有一点求的:
求他打出来,求一个“我确实恨我”的明明白白,
求一顿可以对应那句“快半刻”的痛,让我日后说得出口“我也挨过。”
所以我没有收回话,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更硬一点:
“我认。
我要是觉得不够,就用新的。”
——我故意把“认”这个字咬重了,像在强调:我不是玩笑,是认真的。
他听到“认”这个字,反而更烦。
在他心里,“认”应该是:
我不再喊那种命要紧不要命的话,不再在别人头顶上做算盘,而不是跑到他面前来用身子去抵账。
他盯着我看,眼神从我脸、从我肩、从我后腰那片不自然的紧绷上划过,心里冒出来的念头是:
*我这么说,是不是也有点轻松?
打完一顿,我就能告诉自己,我也疼过,我也哭过,所以这事就算有个交代?*
他牙根一咬,靴尖在棍身上“咯”地一扭,又把军棍踢回了桶边,棍尾撞着桶壁发出一声闷响,水面晃了晃。
他冷冷地开口:
“你以为这根棍子,是给你这种人‘试’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很清晰:
他不想让我用他兄弟的死,换来一次“痛过了就好”的舒坦。
药味、盐水味在屋里打圈,他用靴跟一点一点碾着地上的水渍,像是在碾心里那股冲动:
“快半刻那一声,你喊出去的时候,有这么愿意挨吗?”
我不说话。
我心里知道,他现在不打我,比打我还难受——
因为他等于承认:我的这点“自愿挨打”,在他眼里根本不够看。
我也知道自己这句话听上去确实讨打:
仿佛是在说:“来吧,我都送上门了。”
这在一个为朋友打抱不平、还年轻还热的行刑士兵那里,几乎等于在拿他兄弟的死开赎罪的价码。
于是我只能站在那儿,背后的伤隐隐抽痛,盯着那根被他踢回桶里的新军棍,心里很清楚一件事:
我以为自己是在给他一个出气的机会,
在他眼里,我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好过一点”的出口。
而这,恰恰是他最看不上的。
我喉咙紧了很久,才把那两个字挤出来:
“……对不起。”
声音哑得发干,像是从砂砾里磨出来的,连我自己听着都觉得难听。
说出口的一瞬间,我心里是空的——
没指望他原谅,也没指望这两个字能抵什么。
只是这几天反反复复在脑子里盘来盘去,所有句子最后都只剩这一句,
到了这屋里,到了他面前,到了阿梁这个名字面前,
别的都说不出口。
他听见“对不起”三个字,脸色反而更冷了。
那一瞬间,他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恶心。
——终于说了。
——现在才说。
靴尖轻轻在地上一转,磨出一点沙砂的声音,他抬眼看着我,像在看一块被踩烂的东西又想再踩一脚:
“‘对不起’?”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往下一扯:
“你对谁说?”
我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
“对阿梁。
也对我。”
他说不出为什么,这句“也对我”比前半句更让他火大。
一边有个声音在心里骂:
*我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我晚说了。
我该说的那个人听不见。*
一边又有一股更烦人的东西在往上顶——
他昨天、前天、这几天,一直在脑子里想:
*我到底有没有一点在意?*
现在听见我说“对不起”,他反而不知道该把这口气往哪儿撒。
于是他只能往更狠的地方扎:
“你以为‘对不起’值几个钱?”
他抬脚,踢了一下那根又被他踢回来的新军棍,木头在桶边撞了一下,“咚”地一声:
“快半刻那天你喊的时候,有这句吗?
我当时嘴这么利落,喊得多响啊——‘给我快半刻’。”
他学着我下令时那种口气,故意把“快半刻”咬得又脆又响,声音在这小屋里弹回来,我听了只觉得胃里一抽。
他盯着我,继续往下压:
“你现在一句‘对不起’,
就想把那半刻、那一坡雪、那具尸体都擦干净?”
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心里也在乱。
我挨那一顿的时候没求饶,没喊停,没和他讲条件;
现在在这屋里,被他骂了一通之后,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我已经挨了”,不是“我也不好过”,而是干干巴巴一个“对不起”。
这一点,让他比前面更烦——
烦我这句来得太晚,又烦我至少不是完全没心。
他不想承认自己听见这句之后,心里那条线是抖了一下的。
只能把声音压得更狠:
“你要真对不起,”
“以后少拿别人命顶你那点半刻风光。”
他盯着我,眼睛里那点红血丝在灯光下很明显:
“你每一次再想喊‘快半刻’,
就给我把今天这句话,连着我腰后的疤,一块想一遍。”
他嗤了一声,偏开脸,不愿意再对着我:
“‘对不起’留着跟死人说。
我不稀罕。”
说完这句,他抬脚往旁边一踢,把那团皱巴巴的旧麻布踢到我脚边,又一脚踩住,轻轻一搓,再收回来:
“看到它就想起今天。
想不起,就当我那句‘对不起’也是假的。”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喉咙里还残着那两个字的味道,
背后旧伤隐隐发紧,脚边那团破布静静地躺着,
像一块被人狠狠踩过又丢给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