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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发烧 我病了,我 ...

  •   那天其实不是什么大仗。

      只是一次沿河的小规模剿匪,几个人骑马追着一伙小毛贼跑。地形烂了一点,河边全是碎石和湿泥,马蹄容易打滑。

      我运气不算太坏——没掉下去,只是在追到一半时,马蹄踩空了一块石头,整匹马侧了一下,我一腿磕在河岸凸出来的石头上,整个小腿到膝盖那一段,被钝钝地撞出一片麻。

      当时只觉得一阵火辣辣的痛,然后就是麻木。
      战场上这种小伤太常见了,我照例咬紧牙关,先稳住马,再去补刀。

      匪徒解决得干干净净,收尾也顺利。
      回城的时候,夕阳在河面上拉出一大片金红,照得人眼睛发晕。我低头看了一眼伤处,靴筒边缘已经被血水染了颜色,和河水溅上来的泥浆混在一起,看不清哪一块是湿、哪一块是血。

      我心里盘算:
      ——回营先换衣服,再去军医那边看一眼,顶多擦药、扎个绷带,睡一觉就过去了。

      结果那天回营之后,事比伤还多。

      上级临时派人来问前几日的巡边文书,我被叫去营务台,把几桩旧事一件件翻出来核对。站在灯下说了半晌话,腿上的麻意被硬生生拖成一阵一阵的跳痛。

      直到散了,已经是深夜。
      我回到帐里,掀开靴筒一看——伤口比我想象的大得多,石头当时不只是“磕”,还擦掉了一整块皮。布料和血黏在一起,撕开的时候一大片带着黏拉拉的感觉,我吸了一口冷气,额角冒出一层汗。

      那一刻我有短暂的迟疑:
      要不要这时候去找军医。

      夜深了,人家大半夜还得给我摆灯、洗伤、上药。
      想了想,我拿出随身的伤药粉,自己粗粗地冲了一盆水,把血洗掉,撒上药,再草草缠了几圈布。

      “还能走。”我心里安慰自己,“明早再去也不迟。”

      ——结果困意一压上来,我直接倒在床上睡死过去。

      第二天一醒,我就知道不对劲。

      先是冷。

      营帐不算冷,外面甚至还有点闷,但我一睁眼就打了个寒战,像被人推到冰水里,再裹上湿被子那种冷。背脊从上到下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牙关轻轻打着颤。

      紧接着是热。

      热从小腿那块伤口往上烧,一路烧到膝盖、腰、背、后颈,最后涌到头顶。额头涨涨的,眼眶里发酸,嗓子里像塞了一团烂棉花——张口说话,声音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像平常。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眼前先黑了一瞬,耳边嗡的一声,营帐里所有声音都像被水隔开,远远近近地晃。

      “发烧了。”这是我很久没用在自己身上的判断。

      以前在前线,这种状况多数时候只能硬扛。现在是在新朝边镇,我其实可以光明正大请个病假。

      但习惯这种东西,很顽固。

      点卯的鼓声从远处传来,我下意识把自己的外袍抓起来穿好,动作却慢得像老人。刚蹬进靴子,那条受伤的腿就狠狠抗议了一下——布料和伤口黏在一起,稍微一扯就是一阵腥甜的疼。

      我仍然照着惯例,把腰带束好,摸了摸额头——烫得厉害,指尖在上面停了一会儿,手心都微微出汗。

      “去点卯。”我对自己说,“点完再去军医。”

      操场上风不大,阳光却刺眼。

      列队的时候,我站在前排,一眼就能看见所有人的脸。新兵们精神还不错,笑声压在队伍里,像几条小小的暗流。

      口令刚喊到一半,我就觉得嗓子里一阵火烧似的干,眼前的视线边缘开始发白。人声混成一片,鼓点在耳朵边重重敲,每一下都像敲在发涨的太阳穴上。

      身后有人低声:“长官,您脸色……”

      我没回头。

      “向右看——齐!”口令从我嘴里喊出去,尾音都发得不稳,像风一吹就能吹散。

      身体在习惯的支撑下,仍旧站得笔直。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现在靠的根本不是力气,而是十几年军营里练出来的本能——只要打鼓点卯,我的背就会记得怎么挺起来,腿怎么撑住。

      直到队伍解散前最后一个口令喊完,我才感觉那股硬撑的劲被抽空了。

      身边的景象开始轻轻摇晃,脸和耳边发烫,手指却冷得发僵。有人从旁边走过,肩膀轻轻碰了一下我,我整个人居然被这一碰带出半步,脚下一个虚,眼前一黑,膝盖一软。

      我没彻底跪下去——习惯让我在最后一刻撑了一下。

      右腿还算有力,左腿那条受伤的则像被拆掉一节骨头,疼得整条发软。我半跪半撑着,手按在地上,掌心被粗糙的泥土划得生疼。

      “长官!”有人惊叫一声。

      那声音听起来很远,又很近。耳朵里却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闷得厉害,像有人扒开我的胸腔,把鼓塞进去敲。

      我勉强抬了抬头,看见一片晃动的军靴,模糊的腿影,还有一个熟悉的影子奔过来,蹲下身扶住我的肩。

      “发烧了,”他低声骂了一句,“你早上怎么就出来了?”

      我觉得好笑,可笑意只在嘴角晃了一下,立刻被下一波恶寒淹没。背上起鸡皮疙瘩,额头上汗珠一颗颗滚下来,很快顺着太阳穴淌到下巴。

      “没事,”我咬着牙挤出两个字,“送我去军医。”

      军医帐里比外面暖。

      炉子烧得吱吱响,药锅上腾着白气,混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点儿姜汤的辣。我被扶进帐的时候,那股热浪一扑上来,身体先本能地舒了一瞬,可紧接着,头晕得更凶。

      军医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皱紧了眉:“你这脸色……躺下。”

      我被按在床上,外袍被利落地剥开,靴子、绑腿一层层拆掉。到拆左腿的时候,他手一顿,吸了一口冷气:“你这是昨儿就这样?”

      伤口已经开始发红,边缘肿了起来,布条上有一圈浸透的血迹,颜色发暗,中间有点浑浊的黄。

      “昨晚冲了水,撒了药。”我说,声音哑得发疼,“睡过了点时辰。”

      “睡过了点时辰?”他冷笑一声,“你睡过的是一夜。”

      他没再说什么,动作却比嘴上更重一些——不是在伤口上乱来,而是在处理得很快很狠。药水一冲,冰凉刺进伤口里,我整条腿抖了一下,手指抓住床边,指甲掐得木棱“咯吱”响。

      “喊。”军医低低地说了一句,“发烧了憋着,容易憋出内伤。”

      我卷了这么多年军棍、刑杖,受伤的时候最养成的习惯,就是“忍”。
      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大声,我也还是硬撑着,只在药水第二次冲下去的时候,闷哼了一声。

      他叹了口气,手法稍稍放轻了一点。

      擦完药,换上干净的布,军医摸了摸我的额头,眉头皱得更紧了:“烧得够高。”

      他转身去抓药,嘴里简短地交代旁边那同僚:“给他喂水,别让他睡死过去。”

      我的背靠着床,整个人陷在那一层汗水和热里,仿佛被人从里到外点了火。喉咙干到像是喝过一整壶沙子,想咽口口水,却发现根本咽不下去。

      有人扶着我肩膀,把一碗温水端到我唇边。碗沿碰到牙齿,轻轻一声,我下意识想躲,又被那人一句“喝”按回原位。

      水入口的一瞬间,我几乎想吐出来——淡得几乎没有味道,却像一股冰凉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撞进烧得发胀的胃里。

      我喝了两口,就开始咳。

      一咳,头更晕,眼泪被呛了出来,顺着眼角流到耳后。那双扶着我肩的手没有松,只是在我咳得狠的时候,略略把我上半身托起来一点,让气流好过一些。

      “你啊,”那同僚小声骂,“轮到自己烧成这样,还是要先撑完点卯。”

      我懒得解释,只在心里说了一句:
      ——习惯使然。

      药喝下去之后,时间变得很模糊。

      我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冷的时候牙打战,明明在火炉旁边,却觉得风一直往骨头缝里钻;
      热的时候浑身黏腻,汗把衣服糊在背上,像披了一层湿沙袋,压得胸口发闷。

      迷迷糊糊里我睡过去,又在梦里一遍遍回到敌营那间刑房。

      梦里的军棍落下来,疼得人整条腿都抽筋。可我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只是轻轻哼了一声,额头被一块湿帕子覆盖,带着一点淡淡的药味和水汽。

      有人在给我换帕子。

      我勉强睁开眼,看见那位同僚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刚拧干的一块布。帐篷里的灯光从他侧脸滑过,照出眼下的青黑和眉间压不下去的那一道沟。

      “又烧上来了?”我声音哑得自己都快听不出。

      “退一点又上来一点。”他说,“军医说,先拖过这个天头。”

      我看着他手里的帕子被展开,轻轻盖到我的额头上。布是凉的,贴上去的瞬间,我大脑里那块涨痛像被人按住了。呼吸慢慢从局促变得稍微长一点,眼睛也不再刺痛。

      “你…不用守着。”我挤出一句,“回去睡。”

      “安心吧,轮着来。”他轻声道,“你以为就我一个?军医把值夜的几个轮班全抓来了——谁路过谁帮你看一眼,顺便看看你烧退没退。”

      我愣了愣,有点想笑。

      军营里这种互相照看的规矩,在我过去的记忆里,多数是我去帮别人翻身、换药、递水。很少有时候,轮到我躺着不动,让别人来守。

      “安心烧。”他忽然补了一句,“没人要你明早点卯了。”

      这句话说得随意,却像是从我头顶那一层硬壳上敲掉了一块。

      我松了一口气。

      身体像是终于得到允许,可以从“撑”那个档位,退到“躺下”。

      那一夜,我烧烧退退。
      梦里有血、有雪、有刑杖,也有操场点卯的鼓声混在一起。
      偶尔醒来,会有人给我喂几口凉水,或者把滑到一边的被子重新掖好。

      我没有力气说太多话,偶尔睁眼,只能用眼神示意“我还行”。

      他们看得懂。

      军医摸过来摸我的额头,哼了一声:“好,开始退了。”

      那一刻,我才真正感到那股从伤口往上烧的热一点点往回退,脑子里那些过于鲜明的画面也慢慢淡下去,变成普通的困意。

      我侧过脸,把半边脸埋在枕头里。
      背后那一片旧伤隐隐发痒,腿上一跳一跳地疼,却不再是烧灼,而是发炎开始往好的方向走的那种疼——身体在告诉我:已经有人接手了,剩下的,是它自己的工作。

      我在那种半湿半干的汗水和布料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一次,不需要用疼痛来提醒自己还活着。
      发烧这一回,本身就已经提醒得够多了。

      我只要好好睡下去,
      醒来的时候,还是那个小军官——
      明后天再去点卯、巡逻、骑马。

      这一次,不用死撑,不用请罪,不用自罚。
      只要承认:

      ——我病了。
      ——我得歇一歇。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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