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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灰烬与土壤 相遇,是巧 ...


  •   阿萨里斯·罗西尔——这个名字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葬礼。

      阿萨里斯站在礼拜堂的阴影里,看着仆人们抬着棺木经过。他们哭得真切,毕竟这位"老伯爵"待他们不薄。六十年前买下这个身份时,特意选了個鳏夫、无嗣、性格孤僻的没落贵族。容易扮演,也容易消失。

      棺木上的遗像画得太老了。

      阿萨里斯知道画师尽力了。六十年间,阿萨里斯以隐居为借口,始终不让外人近身。但画师必须从仆人口中拼凑形象:苍白的、不见阳光的、据说年轻时很美的……最后画出一个七十岁老人的轮廓,带着温和的疲惫。

      那不是我。

      祂的指尖拂过画像边框。画中人有着松弛的下颌和浑浊的眼,而他永远停在二十五岁——骨骼定型那年,血液停止流动那年,时间对祂失去意义那年。

      "您……您是远方的亲戚吗?"

      一个年轻女仆怯生生地问。她没认出祂,这很好。六十年足够让一代人老去、死去、被遗忘。

      "表侄。"他的声音比祂的指尖温暖,这是千年练习的结果,"从博伊海姆来。"

      女仆信了。阿萨里斯的外貌介于阿勒曼与维涅扎之间,正好解释异国的轮廓。这是祂第六次"死亡"时学会的:身份必须匹配面孔的模糊地带。

      棺木入土时,祂在人群最后方放了一朵白玫瑰。不是纪念,是标记——这个身份的终点。百年后若有人掘墓,会发现棺中只是一套华服与沙袋。他从不留尸体,那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马车在第三夜抵达新庄园。

      阿萨里斯没有走官道。祂选择了一条废弃的猎场小径,穿过黑森林的边缘。动物比人类敏锐——马匹在祂身下发抖,不是疲惫,是恐惧。它们嗅到了血液里不流动的永恒,像嗅到了天敌。

      "乖。"阿萨里斯用阿勒曼语低语,手指插入马鬃。祂的体温让马匹更加焦躁,直到他刻意控制心跳,模拟出正常人的节奏。

      这具身体早已不需要心跳。但阿萨里斯保留着这个习惯,就像保留着呼吸、保留着睡眠的假象。如果放弃太多,就会忘记自己正在扮演什么。

      新庄园没有名字。前任主人死于瘟疫,产业被教会没收拍卖,阿萨里斯用博伊海姆"表侄"的遗产买下它。便宜,偏远,足够让下一个六十年不被打扰。

      足够……让祂确认世界还在运转,又不必真正触碰。

      马车在黎明前停下。祂不需要灯光就能看清:主屋的石材是本地开采的灰岩,已经风化出蜂窝状的孔洞;百叶窗紧闭,像闭上的眼睛;而屋后——

      阿萨里斯嗅到了枯萎的气息。

      不是死亡。死亡会腐烂,会发酵,会吸引食腐者。这是被遗弃的栽培,是有人曾试图让什么活下去,然后失败了。

      祂绕过主屋,靴底碾碎霜冻的草茎。

      玫瑰圃。

      不是花园,是圃。没有观赏性的排列,只有行列的规矩,像某种仪式现场。植株全部枯死,枝干呈诡异的黑色,不是冬天的休眠,是被烧死的——从内部。

      阿萨里斯蹲下身,指尖触碰一株残茎。金色的血液在皮肤下感应到什么,微微发烫。

      黑魔法。

      前任主人试图用血液浇灌玫瑰,以求某种禁忌的延续。阿萨里斯见过这种尝试,在更古老的世纪,更愚昧的村庄。凡人总以为长生种的秘密藏在血里,就像他们以为神明住在高塔顶端。

      "老爷……?"

      声音从主屋方向传来。阿萨里斯起身,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灯笼,在晨雾中摇晃。

      老园丁。前任主人的遗产之一,显然被遗忘了,或者自愿留下。

      老人走近,灯笼的光扫过阿萨里斯的面孔。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不是认出,是错认。

      "老爷?您回来了?"他的阿勒曼语带着本地口音,浑浊的眼突然清明,"玫瑰……玫瑰都死了。我照您的吩咐,用猪血浇它们,可它们还是死了……"

      阿萨里斯本可以解释。本可以赶走他,像赶走一只误闯的野猫。

      但老人跪下了,膝盖砸在冻土上的声音让祂想起某些遥远的葬礼。不是祂的,是祂见证过的——在成为"不死"之前,在还懂得"失去"之前。

      "第七夜了," 阿萨里斯数着,不知是在数老人的跪拜,还是自己的某种妥协,"……你留下。"

      庄园的第一夜,祂没有进入主屋。

      祂躺在玫瑰圃的中央,看着星辰从枯枝的缝隙间旋转。不需要睡眠,但祂保留着仰望的姿势——颈椎的弧度,肩胛的受力,都是模仿某个忘记名字的凡人。

      那是多久以前?阿萨里斯试图回忆。上一次认真看星星,是……

      三百年前?四百年?

      猎户座的腰带偏移了半寸。祂记得它曾经更靠近天顶。这种变化比王朝的更迭更让祂感到时间的重量——星辰都在移动,而我还在这里数它们。

      远处传来钟声。

      阿萨里斯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

      晚祷。来自某个阿萨里斯在地图上标记过的坐标:一座高塔,隶属某个祂叫不上名字的修会。太远,看不清灯火,但钟声能抵达这里,证明空气在振动,证明有人还在祈祷,证明世界不是祂一个人的幻觉。

      刚好够我确认那里有人活着。

      阿萨里斯闭上眼睛。暗红色的血液在皮肤下缓慢流动,像地底暗河。祂的手无意识地攥紧身下的土壤,触到一段玫瑰残茎——

      刺。

      不是普通的刺。这段茎还活着,在整片枯死的圃中,它是唯一保有韧性的。祂的掌心被扎破,暗红色的血涌出,没有滴落,而是被残茎吸住了。

      祂看着这一幕。祂见过自己的血治愈伤口,腐蚀金属,甚至让死者短暂睁眼。但从没见过它被一株植物渴求。

      血珠渗入土壤,沿着残茎的脉络上升。黑色的枝干泛起一丝暗红,像冻僵的人恢复血液循环。

      阿萨里斯抽回手。伤口已经愈合,但那种被需要的感觉残留在掌心。

      祂再次望向钟声的方向。高塔的尖顶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枚将坠未坠的星。

      "这样就好。"

      祂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在说服谁。

      刚好够远。刚好够陌生。刚好够我假装……那人与我无关。

      但祂没有离开玫瑰圃。祂保持着仰望的姿势,直到晨祷的钟声再次响起——又七次。

      而这一次,祂没有数。

      第二日,阿萨里斯在圃中央发现了那座石像。

      它被枯枝半掩,风化得只剩轮廓:一个跪地的人形,双手交叠于胸前,头部低垂。不是贵族的雕像,没有纹章,没有铭刻。衣褶的刻法带着朴素的笨拙,像是……

      学徒之作。

      祂拂去石像肩头的霜土。指尖触到某处凹陷——不是风化,是刀刻,后来被刻意磨平。祂用指甲描摹残余的痕迹,辨认出一个的单词:

      Allothir。

      "那是神官老爷。"

      老园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阿萨里斯没有回头,祂早已听见老人的脚步——迟缓的,犹豫的,带着某种不敢靠近的敬畏。

      "以前常来。"老人继续说,像是在背诵一段不愿遗忘的记忆,"瘟疫前。后来不来了。后来……瘟疫来了。"

      阿萨里斯站起身。石像的高度刚好到祂的腰际,跪姿让"神官"永远低于凡人的视线。这是一种谦卑,还是一种拒绝被看见?

      "他叫什么名字?"

      老人摇头。"只叫'神官老爷'。高塔里的人……没有名字。"

      祂再次望向高塔。晨雾正在散去,某个窗口亮起了灯。太远,看不清身影,但祂知道那是人,是普通人,是会在几十年后化为灰烬的存在。

      是会在瘟疫中停止祈祷、会在石像前停止拜访、会把刻过的名字磨平的存在。

      阿萨里斯的指尖再次触到石像肩头的凹陷。那里残留着某种温度——不是石材的冰冷,是被触摸过的痕迹,是某个人的体温在百年后仍未散尽。

      "没有名字。"祂重复着,不知是在说石像,还是在说某个祂尚未遇见的人。

      祂收回手,暗红色的血液在掌心无声涌动。

      玫瑰圃在风中轻颤。那株吸过祂的血的残茎,在晨光中泛起一丝几乎不可见的绿意。

      第三夜,阿萨里斯"睡"在了主屋的阁楼。

      不是睡眠,是平躺,是模仿普通人的脆弱。阁楼有扇斜顶窗,正对着高塔的方向。祂不需要月光就能看清,但祂等待着月光——这是祂保留的又一个习惯,等待某种不可控的光源降临。

      月光在午夜抵达。高塔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银边,某个窗口的灯火已经熄灭,但阿萨里斯知道那里有人。

      一个拒绝名字的人。一个磨平自己痕迹的人。一个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这座庄园换了主人的……

      祂停止了这个念头。

      祂翻身,面向阁楼的木板。木纹中有某种图案,像河流,像血管,像祂在千年间见过的无数张地图。祂的指尖描摹着纹路,直到发现一处异常——

      刻痕。细小的,新鲜的,不超过百年。

      阿萨里斯凑近辨认。不是文字,是数字:七。

      或者不是数字,是符号的残余。某个更复杂的图案被木板磨损,只剩下这个竖笔。

      七。七声晚祷。七夜的迁徙。

      或者……

      阿萨里斯想起石像肩头的凹陷。想起老园丁说的"瘟疫前"。想起自己买下这座庄园时,中介提到的"前任主人死于第七夜的高烧"。

      七。

      这个数字在祂的舌尖滚动,带着某种不属于数学的重量。在更古老的世纪,七是完整的周期,是创世的天数,是……

      祂停止思考。这是危险的,让数字承载意义,让巧合成为征兆。长生种的诅咒不是永恒本身,是在永恒中被迫寻找模式,否则时间只是一条没有刻度的河流。

      但祂没有离开阁楼。

      祂平躺到晨光再次降临,听着远处的钟声——不是高塔的,是更远村庄的——数着,又放弃数着,直到某个瞬间,祂意识到自己的心跳与钟声偶然重合。

      一次。仅一次。

      然后错位,然后分离。

      但那个瞬间残留着某种震颤,像琴弦被拨动后的余韵。阿萨里斯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模拟的心跳,感受着不属于祂的、 borrowed from somewhere 的节奏。

      阁楼窗外,玫瑰圃的方向,那株残茎在晨光中挺立。

      而高塔的某个窗口,一盏灯在阿萨里斯没有注视的时刻,悄然亮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灰烬与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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