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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于深渊处 荧从休 ...


  •   荧从休眠中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漂浮在深紫色的混沌中——没有边界,没有引力,上下左右毫无区别,凝滞的能量像浓雾一样填满视野。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浓雾被碾出了一条细窄的峡谷,然后慢吞吞地再次闭合,如同蓝莓果酱重新流进了面包划出的缝隙里——旅行者的手指散发着洁白的微光,吃掉了它运动轨迹上的所有能量。

      这个世界如果在星轨图里真的叫布洛卡德,小姑娘想,她就给自己起个耶梦加得的化名。

      旅行者没能感应到自己的飞船和哥哥,于是随便找了个方向前进,像个人形贪吃蛇那样在身后留下一条一人宽的发光隧道。在走得足够久之后,那条隧道像鱼线一样引来了咬饵的深渊生物,它们和浓雾一样的深渊能量场一个颜色,不知为何并不攻击这个外来者,只在混沌中露出许多双发着光的眼睛,像是荒郊野岭的磷火那样遥遥指向远方某个方向。旅行者和它们对视了一会儿,分出能量幻化了一柄单手剑,松松地握在手里,沿着那些眼睛的方向前进。大约九千次心跳那么长的时间之后,她走到磷火的尽头,看见了一道城墙。

      说是城墙,但如果不看其上的砖块纹理和紧闭的城门,荧觉得它更像突兀出现在视野里的行星表面——巨大、静默、和它表面奔涌的无数能量气旋与风暴一起沉重地碾压过眼球的每一寸视野。旅行者没看到城门的守卫,也不想从零唤醒自己的巨物恐惧症,于是伸手按上了城门——和表面的黑铁材质完全相反,它像初春的冰雪那样消融殆尽,露出了其下覆盖的一角寂静的城市。

      荧收回手,又把剑也收回去,像个普通的观光客那样穿过了城门。

      这座城市看起来很精美。白墙红瓦的木桁架建筑群非常完整,错落地沿一条主街中轴对称;灰白平整的石板路尽头是圆形广场和一眼喷泉,尖顶的宗教建筑群和巨大石像伫立在高耸的卫城尽头,如同一顶沉重的白石王冠,在广场与喷泉的水面上投下山脉似的青色阴影——如果忽略那些朝墙开的窗户、在地上长出根须的橡木门和喷泉里的紫色火焰,它几乎就是一个很适合居住的人类城镇了。

      但在这片混沌里,不适宜居住说不定是糖果屋最大的优点之一,小姑娘想着,把火焰喷泉列为第一个观光点。在被动吃掉了城门之后,她现在很有不请自来的恶客的自觉——如果哥哥也在的话,他们下一步说不定就要见到正在煮汤的红发魔女了。

      荧一路走,路就一路消失。最初是石板路的灰白石砖,它像被无形的尖喙从正中心开始啄食,无声地裂出一道锯齿状的微笑,露出底下深紫色的的口腔。然后是两侧的白墙红瓦,木桁架的横梁最先塌下来,无声地碎成巧克力似的碎块,墙体随后像融化的奶油一样往下淌,在接触到地面之前就凭空蒸发了,连一点渍痕都没留下。

      整座城市被潦草地切开了,而旅行者就是那把运行中的热熔刀。

      荧回头看了一次,自己走过的所有地方都变成了混沌的颜色。那些深紫色的能量像岩浆一样缓慢地涌动,始终追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一道追着月亮的潮汐——她停下来,它们也停下来;她往前走,它们就继续翻涌。

      旅行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仍然微微发亮,泛着莹白色的微光。她正在吃掉自己路过的所有东西,却一点饱腹感都没有,只能偶尔闻到煎肉和果酒的香气——这里没有做饭的人类,荧只能把它们当成是食材本身的质地和纹理。

      “这可不太妙,“小姑娘自言自语道,最后看一眼身后恐怖片似的犯罪现场,叹了口气,放下手继续走向广场。

      圆形广场比旅行者目测的要大一点,看起来像是商铺和餐厅的建筑沿圆周分布,白理石与黑铁架构筑的喷泉钉在了广场的圆心上,不远处一条昏暗的小巷似乎通向一家酒馆,街边的橡木招牌上有两只小天使在用吸管喝葡萄汁——或者是其他的饮料,毕竟这里似乎所有东西都可以有个紫色的流心馅儿。远处的卫城沉默地挂在天际线上,巨大的石像脸上蒙着暗紫色的阴影,看起来像在俯瞰什么令它不悦的东西。

      喷泉池里只有火焰,它从泉眼里无声地往外涌动,像流淌在风暴眼正中心的一轮暮色——浅紫、灰蓝、暗红——一层一层地交叠着,在泉眼的中央打着旋。

      荧在喷泉正前方停住,身后那条深紫色的河流也跟着停下来,安静地挨着她的脚后跟。小姑娘盯着火焰看了一会儿,向着它伸出手。

      在她指尖碰到紫色火焰最外层的那一瞬间,整座城市似乎都陷入了一瞬的静止——仿佛恒星坍缩前的短暂死寂,这一瞬的静止令人毛骨悚然——而后火焰陡然暴起。

      深紫色的烈焰不断攀升,从一捧安静温吞的液体状火焰,在被触碰的零点几秒之内迅速抽长、拔高、将自身烧铸成一柄双手大剑的摸样。灰蓝的外焰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剑身上,剑刃一转,对着旅行者的头顶毫不留情地劈了下来。

      荧的反应比意识快,抬手挥出幻力化形的单手剑,和那柄火焰大剑撞在一起。

      两者一触即分,撞击声钝而沉闷,像把烧红的铁块敲进极地的冰盖里。荧被这股巨大的力道击中,拄剑刺入地面向后退了几步,她快速瞥一眼自己的剑刃,又重新抬头看向对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那柄大剑似乎颜色变浅了一点。

      火焰大剑也向后退了约一丈,剑尖指地,在旅行者起身之前陡然逼近,像巨镰一样沉重地上挑,自地面向上挥出掀起暴烈的火焰,猛烈地扑向入侵者的心脏——这次的力度比上一次更沉,就剑尖毫不颤动的轨迹来看,它甚至还可能再来一个颇具分量的天降正义作为收尾。

      荧挡住了第二下,感到整条手臂都在发麻——她不知道这柄剑的主人是谁,但能理解对方被吃掉屋子的愤怒,可惜赔偿的前提是自己还活着——第三下落下来的时候,小姑娘没有硬接,她侧身躲过剑锋,单手剑斜切向对方的剑脊,在连绵不断的破擦声里把这股力道卸向地面。灰蓝的火焰在小姑娘的整只手腕与小臂上燃烧,却没法造成任何损伤,很快就消散了,只留下些许幻觉似的高温,余烬一样贴在她白皙平整的皮肤上。

      旅行者不太想和它打持久战,但这句话显然没有办法告诉一柄剑。于是她继续格挡,继续侧身,继续把它的攻势引向身侧或者地面——直到发现这柄大剑似乎在慢慢变轻。

      荧最初以为这是她终于熟悉了对手的技能前摇,但很快发现这并不是她的原因。在第七次交击之后,火焰大剑的颜色已经肉眼可见地浅了一层——原本的深紫色开始变淡,灰蓝的部分也变得透明,像被水洗了很多次的墨迹——剑身的长度也缩短了一截。

      而后这柄大剑开始犹豫了。

      第八轮攻击迟迟没有落下来,它浮在半空中,周围涌动的火舌从原先利落的锯齿形变成了一团不太确定的、看起来有点软乎乎的东西。剑身的紫色几乎褪尽了,露出暖洋洋的红色,带着一层未被完全洗去的灰。

      它还是停在离旅行者三步远的位置,但缓慢地降低了一点高度,像一只半举着爪子不知道怎么办的猫。

      小姑娘盯着它看了一会,慢慢放松下来,收起了自己的剑——对面仍然没有动静。

      她又等了一会儿,试探地伸出手,穿过剑身外侧的火焰——火焰正中因此出现了一个手形的空洞,旅行者顿时更心虚了——收拢手指握住了剑柄。

      剑柄并不光滑。上面有细微的、磨砂般的粗糙纹理,像是被什么人使用千万次之后留下的磨痕。

      它被握住的那一瞬间轻轻嗡鸣了一声,像一声叹息——轻轻的、柔和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是疲惫的人回到家,在玄关脱掉外套时松开的那口气。

      这柄焰红色的大剑又开始燃烧,火焰一层一层地散逸到风中,一层一层地缩小,直到在旅行者掌心里变成一簇小小的火焰。火焰的颜色也是暖红色的,没有一点杂质,像一枚泛着光的剔透眼球。

      小姑娘看看它,又看看一片狼藉的城市,有种解谜游戏突然卡关的郁闷感——自己走到哪塌到哪,关卡BOSS打了一半开始摸鱼,没掉战利品也不给贴心提示——自己总不能真的把整张地图吃掉吧。

      荧对着手心里的火焰发了一会儿呆,火焰像一颗柔软的珠子一样在手掌上咕噜噜地转——更像一枚义眼了,如果这里有光脉的话,说不定能带着它直接掉进去。

      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旅行者闭上双眼,握着火焰的手贴向自己的脸颊,把这枚焰红色的能量体摁进了自己的右眼眶。异物融合进眼球的感觉有些奇怪,但并不痛,小姑娘适应了一会儿,维持着双眼紧闭的状态,缓慢地睁开了右眼的内眼睑。

      她看见了一座月光下的城市,它和自己吃掉的模型有着相似的布局,但很适合人类栖居——民居里有灯光,酒馆里很吵闹,石板路上躺着一两个醉鬼,屋顶上流淌着橙灰色的月光。

      一个戴着夜枭面具的斗篷人掠过了月亮河的水面。

      他从不远处的烟囱口跳下来,落到旅行者坐着的屋脊旁,又攀上了对面青金色的塔尖——背后的大剑在斗篷下露出一段很眼熟的刃芒,而这个准备杀人放火/行侠仗义的前对手却完全无视了屋顶上的可疑人士。

      小姑娘兴致勃勃地跟上他,看着年轻的剑士揍了三个长着兔耳朵的法师,招式简洁、直接、火元素力在剑身上一闪即灭,没有点燃旁边的任何东西——他甚至在挥剑前提前拨开了阳台上晾着的衣服。

      他还接住了一个摔下阳台的孩子。半夜溜出门的小不点只感觉自己被什么托了一下,然后突然就回到了二楼的阳台上。斗篷人在视线死角里等待,直到小孩哇哇哭着被父母抱回房间才转身离开。

      荧跟着他走到这座城市的城墙上。

      城墙上没有人,只有灰银色的月影。城外是一片倒映着星空的湖面,湖对岸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隐约可以看见更远处的雪山。

      斗篷人摘下面具放在身旁,在月光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和那柄大剑的火焰一样,他有一双焰红的眼睛与柔软的焰红色头发。

      荧坐到了这丛火焰的身边,看他安静地处理左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翻找药物、清理创面、包扎伤口。他弯腰去缠绷带的时候,脊骨在黑色斗篷下撑出一条弧线,像是一眼月牙落在了他的背上。

      结束后他靠坐在城墙边,月光落在那双眼睛里,把焰红的瞳仁照成半透明的琥珀色。他看了一会儿湖面,然后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旅行者也闭上了眼睛。

      眼前的一切像水面的倒影一样渐渐隐去——深夜的月亮城、城墙上的斗篷人、月光下的湖面——一层一层地沉回紫色混沌的深处。

      记忆在不断远去,自己在向现实坠落——小姑娘隐约能感觉到眼球里的火焰暖烘烘地充满整个晶状体,火苗轻微地律动,像那个剑士平缓的呼吸——她想了想,曲起指节碰了碰自己的眼球。

      火焰和眼球同时颤动起来,像是大猫被人挠了挠下巴,从耳朵尖一路抖到尾巴——在同一时刻,那片远去的残影在消散边缘短暂地重新亮了一瞬。已经闭上眼睛休息的剑士睁开眼睛,感觉有人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脊背。他握住剑向身后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

      旅行者忍不住笑了一下。

      在糖果屋与月亮城都消失之后,荧仍然在向某个地方坠落——混沌里没有风,但似乎存在某颗巨大的能量核心,它越过凝滞的紫色浓雾,牵引着唯一的金色访客沉入深渊——小姑娘像一只下潜的帆鱼那样把自己转了个圈,在逐渐清晰的视野里看到了她十几秒之后的降落地点。

      一个酒桶,或者说一个大人国里的酒桶。

      它像那座城镇外的湖一样辽阔,像卫城大教堂的钟楼一样高耸,沉默地立在七人高的草地上,草地之外是更巨大的一片庄园和葡萄园。制作酒桶的橡木板材厚实得惊人,纵向剖开的原木纹路在桶壁上盘绕扭曲,乍看上去是木材的年轮,细看却像有恶兽盘踞其中——蛇首、狼爪、龙喙——他们隐匿在层叠的木料里,紧闭双眼互相噬咬。

      橡木桶应该被使用过许多次,浓烈的香气和巨大的视觉图像几乎同时抵达旅行者的感官——葡萄、丁香、焦糖与树脂,让她想起那块刻着天使的酒馆招牌。

      然后小姑娘一头撞进了酒桶里。

      和在那座城市里一样,桶盖在她接触到的一瞬间就碎成棕褐色的碎块,像一块被敲开的焦糖布丁——内里的紫红色的焰流钻出缝隙,岩浆一样涌向这只金色的茶匙,在她落进去的瞬间吞下猎物,像一张嘴合上下颚。

      只可惜食物链的顺序不太允许这次捕猎成功。荧在葡萄味的火焰里安静地悬浮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泛起的白光比之前亮了一点,指尖附近的火焰已经开始消散,那一圈空缺又吸住了新的火焰——简直像个原料充足的棉花糖机。

      “抱歉,”旅行者小声说,心虚地眨了眨右眼。就算是清缴星际强盗,出于人道主义考虑,也不应该在发布警告之前用歼星炮夷平整颗星球——直接吃完它就更是虫族行径了。

      里外两层火焰都无言地抖了一下——一团在叹息,一团在逃命。

      等到最后一缕紫红色的火焰消失在她的指尖,酒桶的橡木板也完全碎裂了——尝起来是焦脆的、带着蜂蜜味的薄壳——而后小姑娘落在了草地上。她拍了拍裙子站起来,发现草地变矮了,或者说自己变回了原来的大小,而庄园的主楼近在咫尺。

      这栋主建筑是一栋两层建筑——白墙红瓦,和蒙德城里那些房子的样式同出一源,但它显得更古老一些。屋檐下的木梁末端是圆润的角雕,上面缠满了紫色脉络的墨绿藤蔓;窗框也是木质的,边角生出粗壮的根系,深深扎进厚重的石灰岩墙体里,根须像肺泡一样鼓动,每一次呼吸都从墙缝里洒出黯淡的深紫色粉末。

      正门被铁链紧锁。黑铁链足有手腕粗细,表面没有锈迹,却结了一层薄薄的、蓝黑色的冰霜。铁链上燃烧着紫黑色的火焰,火焰无声地舔舐着铁链。靠近门缝的那几节链环沾满了凝胶状的深色血迹,在冷焰下一动不动。

      荧看了看那扇门,没有上前,转过身去看身后的葡萄园。

      成片的葡萄藤覆盖着平缓的丘陵,从酒庄正门口一直延伸到视线模糊的混沌边缘。葡萄藤的支架不是木桩,而是带着倒刺的黑色荆棘,它们从土地里钻出来,扭曲着缠上彼此,交错成无数密不透风的矮篱。茂密的葡萄藤攀附在这张网上,卷须和根系一样粗壮,从藤蔓的节疤处垂下来,紧紧绞住地面与彼此的枝条,像无数条正在互相勒死的蛇。叶片肥厚多汁,表面嵌着一颗颗浅蓝色的眼睛,密密麻麻地挤在叶脉之间,每一颗都在往不同的方向转动。血红色的葡萄成串地从叶丛中垂落,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表面覆盖着琥珀色的软质薄膜。薄膜半透明,隐约可以看见里面深色的果肉和纤维组织——粗看上去,像许多保存完好的恶龙眼球,正从不同的高度、不同的角度和蓝色眼睛相映成趣。

      它们都看到了金色的客人,有一些睁开竖瞳,有一些微微眯起,还有一些弯出笑容,但没有一只出声或者移动位置——这位恶客吃掉了酒桶,脚下的草地也在不断后缩,眼睛们都不是很想抽签上她的菜单。

      小姑娘站在原地,和那些眼球对视了片刻——它们肯定不是那座城市沙盘的作者,自己可以揪一个下来当做进门的邀请函吗?

      没有人回答她。但葡萄藤上千万只眼睛同时眨了眨,而后慢慢阖上。失去了光源的葡萄园陡然暗了下来,在紫红色的天空下宛如一片邪龙匍匐的背脊,沿着石灰色的尾椎围住了整座庄园。

      旅行者也慢慢闭上了眼睛。右眼球里的火焰温顺地附在柔软的视网膜上,发出的簌簌响声和葡萄园的风几乎一模一样。她等了一会儿,在一片寂静中睁开了右边漆黑的内眼睑。

      世界变成了一片橙红色——相同形制的建筑,相同坡度的丘陵,但一切都沉浸在暖洋洋的落日里。白石墙上流淌着暖黄色的光晕,翠绿的葡萄叶掩住晶紫色的果实,竹篱中间的小径上爬过一只花甲虫,庄园正门上悬挂着一块木制牌匾,上面的字迹被倾斜的日光模糊了一瞬,又逐渐变得清晰——

      晨曦酒庄。

      正门是敞开的。一个穿着骑士轻甲的红发青年正从门廊里走出来,边走边和他的父亲说话,腰侧的剑鞘在夕阳下反射着暖褐色的光——他看起来很开心,手里提着一个缎带包扎的礼物盒,深红色的留言卡上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鹰。

      年轻的剑士翻身上马,和他父亲的车队一同离开。荧目送着他们的背影越过逐渐黯淡的地平线,重新睁开闭合的左眼,转过身看向酒庄。

      世界一半尚未入夜,一半已经开始崩塌——紫黑色的冷焰仍在铁链上燃烧,淡蓝色的果实流出暗红的汁液,她脚下的土地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颜色,苍白的石板下露出涌动的深紫色浓雾——酒庄崩塌的速度远远慢于那座城市沙盘,像是过于浓稠而无法直接食用的陈酿。

      旅行者感觉自己的胃里积蓄了一点沉甸甸的冰冷液体,它在柔软的细胞团块之间蔓延,让她想回去再和那柄火焰大剑打一架。

      还是翻墙进去吧,小姑娘叹了口气,彻底放弃了拿葡萄当开门钥匙的想法。

      她沿着建筑外围走了一段,在侧面发现一扇不起眼的窗户,窗框已经消失了,只有一段枯死的紫色藤蔓垂在上方。她爬上石台,拨开藤蔓,像一朵蒲公英一样落进了屋里。

      屋内是另一个世界。

      荧落在了大约是客厅的位置。这片方形的区域比她预想的更暖和一些,但非常幽暗,唯一的光源是左侧墙内的壁炉,微弱的火焰隔着半透明的云母片一明一灭,像一颗闪烁的心脏,和旅行者一金一红的眼睛遥遥对望。不同于广场上的空荡寂静,这里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某种细小的、无法被视觉捕捉的颤动——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呼吸。

      旅行者抬手握住剑柄,慢慢把视线移向左侧的门廊。

      那是两个长着藤蔓的铁皮生物。它们的高度大约和年轻的剑士相当,身体由生锈的铁板拼接而成,关节处嵌着齿轮和裂开的瓷片,粗大的树瘤与根须从缝隙中杂乱无章地下垂,书页折出的嘴唇张开着,黑洞洞的口腔里发出金属笔尖戳穿纸张的嘶啦声。这两个原住民一开始只是面朝正门口一动不动,在外来者进入之后,它们开始向她缓慢靠近,四肢部位的根须像蛇一样灵巧,仿佛两棵移栽到室内的铁甲食肉藤。

      荧向右后退了一步,手仍旧停留在剑柄上,安静地等待它们完整地进入视线。

      在温暖明亮的烛光里,一位管家与一位女仆走到了她面前。

      管家身材清瘦,褐色制服,灰色短发,握着几卷文书;女仆略微丰满,褐色盘发,黑色长裙,白色罩衫,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两只空杯子和一盏小茶壶。

      他们都看着旅行者的眼睛,嘴唇翕动着,但没有声音。她看到女仆的眼睛弯成一道弧,而管家已经微微侧身,悄悄指了一下二楼尽头的方向,露出“有人正在等您”的表情——夕阳从走廊尽头漫进来,把他们的轮廓镀成浅金色。

      夜幕即将到来。

      小姑娘慢慢松开剑柄。她向前迈了一步、两步——锈绿色的铁皮人与微笑的女仆依然留在原地——旅行者静默了两秒,伸出握剑的那只手,小心地握住了它们交缠在一起的根须与关节。

      粗糙的藤蔓擦过她的手腕,冰冷的铁皮贴着她的掌心。

      “谢谢你们,”她说,“我这就过去。”

      他们在这句话的末尾停止了运行。

      下一秒,墨绿色的藤蔓从尖端开始消散,铁皮也在剥落,一片一片地,像落在地上的铁锈色花瓣;然后是树状的身躯,果梗一样的脖子;最后是书页与笔组成的唇舌,与嵌着方糖的眼眶——它们散落在夕照浸润的地板上,扬起一阵久未打扫的余灰。

      她注视着他们,直到窗外蓝紫色的夕阳残影融化了两人。

      而后旅行者抬头看向二楼。

      酒庄在她停留的这段时间里开始细微地变形。走廊的墙壁微微弯曲,像被加热的巧克力那样缓慢地向下淌。天花板往下压了几寸,木地板的纹路开始游移,仿佛整栋建筑都被一口灼热的胃袋吞没。荧快速地穿过弯曲的走廊,足音被柔软的墙壁吸掉一半,剩下的一半听起来闷而柔软,像走在初春的泥泞雪地上。木质楼梯的扶手在她触碰之前就侧向一边,为她让出一条路。她没有停顿,推开了二楼尽头的木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书房。比从建筑外面看应该有的空间更大,像是这里的物理规则已经彻底放弃了自洽。天花板是一层苍白的光幕,像被永远定格的闪电。数不清的卷轴与书页在光幕下盘旋,每一卷纸都长出了珊瑚虫一样多孔的骨翼,它们成群结队地在空中转圈、上升、俯冲,像一片无法降落的翻飞鸟群。

      书房中央是一张沉重的橡木书桌。桌面上没有卷轴,只放着一份文书,一角用一颗宝石压住——荧在剑士的身上见过它。那本应是火焰一样的珍贵果实,现在只余下一层黯淡的、即将熄灭的微光。

      旅行者走近书桌,没有碰那份文书,也没有去碰宝石。她小心地拢住过长的围巾,微微弯下腰,像在博物馆里浏览古籍那样,逐行阅读这些文字。

      这是一份调查报告。纸张曾被反复翻阅、折角、又在边缘处留下新旧不一的划痕,纸上记载着一桩死亡。

      一位骑士的父亲使用一枚邪眼救下他年轻的儿子,遭力量反噬变成一只怪物,他的儿子亲手杀了这只怪物。

      它的作者写得很克制——没有比喻,没有感叹,只有细节性的叙述。关于父亲死亡的那一段短得不正常,像是写字的人在那里停了很久,最后只用最少的字做了一个结论。

      旅行者逐字逐句地读完了,而后在篇末的句号里闭上双眼。

      书房上方的白骨翅膀仍然在盘旋,发出纸页摩擦的沙沙声,像一场遥远的、永远落不到地面的雨。她在黑暗中驻足,左眼是紫黑色的深渊,右眼是金红色的火焰。

      她逐个念出了他们的名字。

      “蒙德。”他保护的城市。

      “克里普斯。”他的父亲。

      “迪卢克。”他。

      “凯亚。”他的兄弟。

      “埃泽。“他的管家。

      “爱德琳。”他的女仆长。

      旅行者停下来,轻轻眨了眨右眼,在稀疏的雨声中呼唤他:“迪卢克·莱艮芬德?”

      火焰在小姑娘的眼球里摇曳,它轻轻拍了拍她的瞳仁——仿佛在把掌心轻轻覆上同行者的手背,力度很轻,又很柔和——而后温顺地洄流,在柔软的晶状体内带来被灼伤的错觉。

      书桌、卷轴和苍白的光幕同时开始融化。骨翼从书页上脱落,纸片像羽毛一样飘下,头顶的光幕与脚下的地面逐层裂开,裂缝中涌出深紫色的火焰。墙壁、书架、窗框——一切都在融化,像被泪水打湿的墨字一样向四周晕开。

      旅行者放任自己落入火焰之中。

      紫色的火焰从四面八方涌来,裹住她的肩膀、膝盖、垂散的发尾。它们无法灼伤她,无法吞噬她,甚至无法留下任何痕迹——于是它们开始缠绕,绷带般一层一层地卷上来,从脚踝缠到小腿,从手腕缠到手肘,从发梢缠到脖颈。紧密地、沉默地把她包进一个完全贴合她身体的、火焰织成的容器里。

      像一个温暖的拥抱——带着灰烬与葡萄气味的拥抱。

      荧不知道自己下坠了多久。火焰始终没有松开她,一路裹着她,裹得越来越紧,也越来越轻,直到它开始从外侧逐渐剥落,被风吹成细长的丝线飘回天际,只余她一个人向着冰蓝色的雪山坠落。

      旅行者像一只松果一样落进了雪里。

      雪很松软,小姑娘从自己砸出的大雪坑里撑起身爬上来,发现不远处就是一个山洞的入口。她抬起头看向天空,天空中流淌着乳白色的银河,银绿色的极光浮在山顶,轻盈地拂过她的整片视野。

      荧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眼——柔软,灵活,缺乏热度。

      火焰——或者说迪卢克似乎已经不见了。

      她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

      雪还在下,又轻又细,飘忽忽落在金色的头发上,像蒙德的月光。旅行者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下山的小径被雪松与巨石隔断,雪原也在缓慢地失去颜色,从一片纯白褪为深深浅浅的死灰,半透明的冻层下翻涌着深渊的紫黑色浓雾。

      她不再停留,转身走进了山洞。

      山洞的轮廓歪歪扭扭,灰色的石壁粗粝而干燥,表面布满细小的气孔,是只会出现在火山地带的质地。荧扶着石壁走了几步,它们既没有融化,也没有变色,正常得和这座浮在深渊上的雪山格格不入。

      她继续向里走。

      路开始向下倾斜。最初坡度很缓,光凭感官几乎察觉不到——旅行者走了大约九千次心跳的距离,停下脚步回头看,发现自己已经看不到洞口的光了。

      她继续向前走。两侧的石笋层层叠叠,挤挤挨挨地从教堂穹顶一样的山壁上钻出,像一架久未修缮的巨大管风琴。石笋的颜色也一轮一轮加深,从灰色变成棕色,又从棕色转向纯黑,而后它们从山体上剥落,一片一片地消失,留下蜂窝似的空洞,露出最里层的深紫色质料。

      旅行者回到了这片深渊。

      它依然没有边界,没有引力,满溢着深紫色的浓雾。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在漂浮——有一簇火焰漂浮在她身前。它是蓝紫色的,大约手掌大小,焰层透明而柔软,在深渊的雾气里安静地燃烧。

      旅行者知道他的名字,但她还没有告诉它自己是谁。

      “荧。”她说。

      火焰的焰心轻轻晃了一下。

      “我的名字是荧。”小姑娘重复一次,笑了起来,她像一支柔软的蔷薇那样弯下腰,对即将告别的旅伴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提裙礼:“很高兴见到你,迪卢克·莱艮芬德先生。”

      深紫色的浓雾逐渐被照亮,纯白的曙光割开了这片帷幕,即将唤醒在渊底酣眠的他们。

      “愿蒙德的风护佑你,可敬的旅人。”火焰回应道,蓝紫色的焰心因此摇曳了几秒,看起来像是咽下了一颗心脏的卡路西法。它顿了顿,又轻微地动了几下似乎是嘴巴的地方,在火星噼咔的熄灭声中,寂静地念出她的名字:“荧。”

      “回头见。”旅行者说。

      她转身向着那片越来越亮的白昼走去。

      深渊在她身后一层一层地合拢,像幕帘一样从两侧缓缓拉上,先是吞没了她的背影,然后是整片空间,最后是那一簇还未熄灭的火焰。

      ———

      迪卢克正在和查尔斯核对酒类库存。

      东风之龙的反叛摧毁了明冠峡附近的商道,在蒙德主力远征未归的现在,骑士团不仅实力有限还守备空虚,大概抽不出人手去清剿随之而来的魔物聚落——对蒙德人来说,这简直是留在城里喝酒的完美契机。

      一想到即将到来的风花节和届时挤满酒馆的醉鬼们,酒馆老板就感到一阵头痛——西风骑士是指望不上了,霍夫曼和劳伦斯每晚都追着夜巡的暗夜英雄跑,每次都追,每次都丢,委托他们护送商队还不如期待那位新获封的荣誉骑士尽早解决龙灾。

      门外传来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复数,似乎还远远缀着一串追兵——两伙人都在快速地接近酒馆。

      橡木门被砰地一声撞开,迪卢克站在原地,看着绿斗篷的吟游诗人和两位陌生的女士像风一样闯了进来。

      旅行者从漆黑的夜晚乍一进入明亮的室内,下意识闭了闭眼,在适应酒馆的光线之后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穿着酒保服的红发青年。

      他的眼睛也是深红色的,像是火焰在最靠近焰芯的地方应该有的颜色。

      迪卢克和荧同时怔了一下。

      他们都不记得曾经在深渊的共处,那是神明视线的死角,往日余烬的虚影。而在幻梦无法企及的壳中之卵内,酒馆老板在一个普通的夜晚,隔着一轮烛火的暖灰色焰晕,见到初入蒙德的金色荣誉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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