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明前》沐知春

1、笼中困兽 ###

　　#### 1. 笼中困兽
　　高三（2）班的晚自习，安静得像是一座即将坍塌的坟墓。
　　头顶的老式吊扇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徒劳地搅动着这团凝固的、混合着粉笔灰和汗水的闷热空气。林予安坐在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手指死死扣着笔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面前堆积如山的模拟试卷上，而是透过教室后门那扇巴掌大的玻璃窗，死死盯着走廊尽头的窗口。
　　那里，有一片深邃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只要再熬过这最后的五十分钟，他就能从这个令人窒息的牢笼里暂时逃脱。但即便是在这短暂的喘息时刻，他的神经依旧紧绷着，像是一根随时可能断裂的琴弦。
　　“林予安，你上来解这道题。”
　　数学老师的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粗暴地划破了教室的死寂。
　　林予安猛地回过神，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滋啦”一声。他低着头，快步走上讲台。粉笔灰落进他的鼻腔，引起一阵强烈的不适，但他硬生生地把那声喷嚏憋了回去。
　　他在黑板前站定，拿起粉笔。
　　题目是解析几何，对他来说并不难。但他握着粉笔的手却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不会，而是因为恐惧——那种源自于原生家庭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就在他写下第一个公式时，教室后门被猛地推开了。
　　“砰”的一声巨响，全班同学都惊得抬起头。
　　一个高挑的身影斜倚在门口，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一截锁骨。少年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棒棒糖，头发染成了极浅的亚麻色，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是顾晨。
　　班主任老张气得脸都绿了，指着顾晨的鼻子吼道：“顾晨！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你还当这里是菜市场吗？”
　　顾晨慢吞吞地把嘴里的棒棒糖拿下来，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张老师，我肚子疼，去了一趟医务室。医生说我要是再晚两分钟，可能就要归西了，您忍心耽误我的生命吗？”
　　“你……你少给我油嘴滑舌！滚回座位上去！”
　　顾晨耸了耸肩，目光在教室里随意一扫。那一瞬间，林予安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继续在黑板上写着解题步骤，仿佛要把自己缩进壳里。
　　顾晨吹了个口哨，大步流星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那是教室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也是林予安斜后方的位置。
　　林予安回到座位时，正好经过顾晨的桌边。顾晨突然伸脚勾了一下他的椅子腿，林予安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哎呀，不好意思啊，林大学霸。”顾晨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没绊倒你吧？”
　　林予安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抓着桌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他不想惹事，真的不想惹事。如果被顾晨这种“刺头”缠上，回家后母亲一定会大发雷霆，质问他为什么和坏孩子混在一起，然后又是一场歇斯底里的争吵。
　　他默默回到座位，重新埋头于题海。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像是上帝的赦免令。
　　林予安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他不想面对顾晨，也不想面对任何人的目光。他只想快点回家，哪怕那个家更像是一个冰冷的刑场。
　　#### 2. 暴雨将至
　　九月的南方城市，空气潮湿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林予安骑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穿梭在昏黄的路灯下。
　　他家住在城西一个老旧的筒子楼里。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大半，散发着一股下水道的霉味。
　　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林予安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视屏幕发出的幽幽蓝光。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包已经揉得皱皱巴巴的瓜子，电视里播放着无聊的家庭伦理剧，声音却关到了静音。
　　“回来了。”母亲的声音冷得像冰。
　　“嗯。”林予安换上拖鞋，小心翼翼地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妈，我饿了，有饭吗？”
　　“饿了？”母亲突然把瓜子壳吐在地上，发出一声冷笑，“你还知道饿？我还以为你翅膀硬了，要在学校里住下了呢！”
　　林予安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怎么了？”他低声问道。
　　“怎么了？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母亲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遥控器砸了过来。
　　林予安下意识地侧身，遥控器擦着他的耳朵飞过，砸在身后的墙壁上，碎成几块。
　　“今天老师打电话给我，说你上课走神，还和后排的那个坏学生有肢体接触？是不是真的？”
　　林予安愣住了。他根本没和顾晨有任何接触，只是顾晨绊了他一下而已。但他知道，解释是没用的。母亲的世界里只有黑白两色，任何一点偏差都会被她无限放大。
　　“妈，那是误会……”林予安试图解释。
　　“误会？我看你是被那个顾晨带坏了！”母亲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就是为了让你考个好大学，离开这个鬼地方！你倒好，整天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你是不是想气死我？是不是想让我在这个家里待不下去？”
　　“我没有……”
　　“你有！你就是有！你跟你那个没良心的爹一样，都是白眼狼！”
　　又是这一套。从小到大，这套台词林予安听得耳朵都起茧了。母亲的痛苦、母亲的怨恨，全部转化成了对他无休止的控制和索取。
　　“对不起……”林予安无力地垂下头，这是他唯一能做的防御。
　　“对不起有什么用？跪下！给我跪下反省！”
　　林予安看着母亲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绝望。他慢慢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母亲似乎还不解气，又絮絮叨叨地骂了半个小时，直到自己累了，才骂骂咧咧地回房间睡觉。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林予安依旧跪在原地，膝盖早已麻木。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那里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无尽的黑暗。
　　他想逃。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想逃离这个家，逃离这个城市，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但他没有钱，没有身份证，甚至连一辆像样的自行车都没有。他就像一只被剪断了翅膀的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黎明前的黑暗，却飞不出去。
　　#### 3. 不听话的少年
　　第二天清晨，林予安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走进教室。
　　膝盖上的淤青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像是有针在扎。他刚坐下，就感觉身后传来一阵异样的气息。
　　“喂。”
　　林予安身体一僵，没有回头。
　　“喂，林大学霸，叫你呢。”
　　一只修长的手越过椅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予安转过头，对上了一双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顾晨正趴在桌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那双眼睛像是一只打量猎物的猫。
　　“有事？”林予安的声音沙哑，透着疲惫。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顾晨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林予安脖子上那道因为昨晚挣扎而留下的淡淡红痕上，“哟，这是怎么了？被家里的老虎咬了？”
　　林予安下意识地拉高了衣领，遮住那道痕迹：“与你无关。”
　　“啧，脾气还挺大。”顾晨直起身子，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道，“听说你昨天帮我背了锅？老师说你绊倒了，其实是我的脚勾的你吧？”
　　林予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顾晨会提起这件事。当时他之所以没说是顾晨干的，是因为他不想在那种场合下引发冲突，更不想被老师叫家长。
　　“不用你谢我。”林予安冷冷地说道。
　　“谢？我可没说要谢你。”顾晨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但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苦涩，“我是想说，你没必要替我背锅。那种老古董老师，就算我把天捅个窟窿，她也不敢开除我。”
　　林予安皱了皱眉。他听说过一些关于顾晨的传言。据说他家境复杂，父亲是个暴发户，母亲早逝，他在家里也是个不受待见的存在。他之所以还能坐在这个教室里，完全是因为他家给学校捐了一栋实验楼。
　　“那是你的事。”林予安转过身，准备拿出课本。
　　顾晨却突然伸出手，按住了他的书本。
　　“林予安，你怕你妈？”
　　林予安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我说了，与你无关。”
　　“别这么紧张嘛。”顾晨收回手，靠回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只是觉得……你跟我挺像的。”
　　林予安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们都困在这个鬼地方，被那些自以为是的大人定义着人生。”顾晨咬着笔帽，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他们以为给我们钱，给我们学校，就能买断我们的一切。可他们根本不懂，我们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林予安看着顾晨的侧脸，第一次在这个玩世不恭的少年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孤独。
　　那种孤独，像是深海里的冰山，表面上波澜不惊，内里却冷得刺骨。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林予安别过头，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你会懂的。”顾晨转过头，冲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很快。”
　　#### 4. 深夜的操场
　　高三的生活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绞肉机，将每个人的时间和精力碾碎。
　　接下来的几天，林予安刻意躲着顾晨。他不想和这个“麻烦制造者”有任何交集。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开玩笑。
　　周五下午有一节体育课。林予安借口身体不舒服，留在教室里自习。然而，窗外的篮球场上，顾晨那矫健的身影和周围女生的尖叫声，依旧穿透玻璃窗，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烦躁地合上书，决定去学校后山的旧实验楼躲一躲。那里早就废弃了，平时很少有人去。
　　就在他经过操场时，突然听到器材室后面传来一阵压抑的闷哼声。
　　林予安脚步一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鬼使神差地绕了过去。
　　器材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拳脚相加的声音，还有人粗暴的咒骂。
　　“让你装逼！让你不把我们老大放在眼里！”
　　“操，还挺硬气！打！往死里打！”
　　林予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透过门缝往里看，只见顾晨背靠着墙壁，嘴角挂着血迹，半边脸已经肿了起来。而他面前，站着三个染着黄毛的社会青年，手里拿着棍球棒，正对着他拳打脚踢。
　　顾晨没有求饶，甚至没有还手。他只是死死咬着牙，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像是要把这些人的模样刻进脑子里。
　　“住手！”
　　林予安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突然大喊一声，推开了器材室的门。
　　那三个混混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这个瘦弱的书生。
　　“你是谁？少管闲事！”带头的一个混混挥了挥手中的棍球棒。
　　林予安强压下心中的恐惧，颤抖着声音说道：“我……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你们要是再不走，就等着被抓吧！”
　　其实他根本没报警，手机还在教室里充电。但他赌这些混混不敢真的闹出人命。
　　果然，那几个混混对视一眼，似乎有些忌惮。再加上顾晨虽然被打，却依旧用那种死鱼般的眼神盯着他们，让他们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算你走运！”带头的混混恶狠狠地瞪了林予安一眼，“小子，你最好别落单，否则连你一起收拾！”
　　说完，三人骂骂咧咧地从后门溜走了。
　　器材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予安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湿了后背。他刚才真的以为自己要完了。
　　“喂。”
　　顾晨的声音虚弱地传来。
　　林予安转过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顾晨。少年满脸是血，白色的校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看起来狼狈不堪。
　　“你……你没事吧？”林予安走过去，想要扶他起来。
　　顾晨却一把甩开他的手，自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看着林予安，眼神复杂。
　　“谁让你多管闲事的？”顾晨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恼怒。
　　“我……”林予安愣住了，“我不忍心看你被打死。”
　　“不忍心？”顾晨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惨然一笑，“林予安，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吗？那是我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你解决？你都被打成这样了！”林予安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为什么不还手？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顾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神里闪过一丝嘲讽，“报了警又能怎么样？他们明天还会再来。这种烂泥潭，你是甩不掉的。”
　　林予安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他突然明白，顾晨不是不想还手，而是知道还手也没用。就像他面对母亲的控制一样，无论怎么挣扎，最终都会被那张无形的大网重新罩住。
　　“走吧，我带你去医务室。”林予安再次伸出手。
　　顾晨看着那只白皙纤细的手，沉默了许久。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搭在了林予安的手上。
　　“谢了。”他低声说道，“虽然我不需要。”
　　#### 5. 唯一的光
　　医务室的大夫已经下班了，只有值班的校医在。校医给顾晨简单处理了伤口，开了点消炎药就走了。
　　两人坐在空荡荡的医务室里，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碘伏的味道。
　　“你为什么不还手？”林予安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你明明打得过他们。”
　　顾晨靠在床头，闭着眼睛，似乎在积蓄力气。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逐渐暗沉下来的天空。
　　“因为没用。”顾晨淡淡地说道，“那是我继母找来的人。她想让我退学，想让我滚出顾家。如果我打伤了他们，正中她下怀，到时候警察一来，我就是‘持械伤人’，正好被踢出学校。”
　　林予安震惊地看着他。他没想到顾晨的家事竟然这么复杂。
　　“那你……”林予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没事。”顾晨坐直身子，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这点伤算什么。我早就习惯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予安，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倒是你，林予安。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不是很熟吧？而且……你不是最怕惹麻烦的吗？”
　　林予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那里还有昨晚跪地留下的淤青。
　　“我也不知道。”他轻声说道，“我只是……不想看你像我一样，只能被动地挨打。”
　　顾晨愣住了。
　　他看着林予安那低垂的眉眼，看着他领口下若隐若现的淤痕，突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予安的手。
　　林予安浑身一颤，想要抽回手，却被顾晨握得更紧。
　　顾晨的手很大，掌心粗糙，带着薄茧，却异常温暖。那温度透过皮肤，一路烫到了林予安的心里。
　　“疼吗？”顾晨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予安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咬着嘴唇，拼命摇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顾晨……”他哽咽着，声音破碎，“我想走。我想离开这里。”
　　“那就跟我走。”
　　顾晨站起身，紧紧抱住他。
　　少年的怀抱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血腥味，却让林予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等高考结束，我们就走。”顾晨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像是一个神圣的誓言，“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林予安，你信我吗？”
　　林予安把脸埋在他的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信。”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但在这漆黑的夜里，两颗孤独的心却紧紧贴在了一起，彼此温暖，彼此照亮。
　　他们约定，在黎明到来之前，一起奔向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