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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梦 你自由了 ...

  •   又做噩梦了。

      其实来来回回,梦里的景象无非就那几种。游历回来后发现父母双亡;被师兄逼着立誓;以及无论如何都被他拒之门外。

      很长一段时间,良机几乎要忘记师兄的模样。

      其实她与师兄是很亲厚的。

      很早很早以前,顾烟雨拜父亲为师,少年模样的师兄被父亲领着,走到她跟前。

      “良机,他以后就是你师兄了。”

      父亲说。

      “……”

      她定定地望着顾烟雨,看见少年漆黑的眼珠,微微下垂的眼尾。他穿着药宗的青衣,嘴唇微微抿起,看她时目光有些紧张。

      良机生来便有些野性,虽极灵敏,却很难与人相熟。彼时她虽跟着父母叫他师兄,眼神中却隐约带着戒备。

      顾烟雨也不知是察觉了还是没察觉,但待她一如既往地好。偶尔母亲外出,林不阙无暇管她,就会请擅于篦发的师姐帮她梳头,将她长长的红发捞起一半,梳成双螺髻,远远看去,便像是老虎的耳朵。

      后来某一天,她偷藏越行鱼的话本被父亲发现,将那话本收了过去,她便闹脾气不肯让师姐梳头,那时顾烟雨推门而入,让师姐回去,又温声细语地问她,到底怎么了。

      她自然不肯答。顾烟雨便笑,笑完从储物戒里拿出一样样礼物:

      先是凡间的糕点;然后是一支精致漂亮的紫玉簪;一只雕成老虎模样、注满灵气还会乱叫的木偶……最后是那本被爹收走的民间话本。

      “还生气吗,良机?”顾烟雨轻轻地问。

      良机本想假装一番,心却被师兄带来的礼物牢牢攫住,因而终究是忍不住,露出一个开怀的笑容,转过身,拦腰抱住了顾烟雨。

      “谢谢师兄,我很喜欢。”

      顾烟雨微微一愣,随后身体放松下来,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嗯。你开心便好。”

      她与师兄便是如此亲厚的。

      待她再长成一点,顾烟雨便会瞒着爹娘,偷偷带她去凡间买糕点话本。走到山下,她说要吃师兄亲手做的点心,顾烟雨便苦恼地说自己也不大会,可第二日,还是乖乖借了厨房给她做。回宗门时爹气得不行,追着顾烟雨想斥他,良机便飞快拦住他,挤出眼泪,叫他别怪师兄。

      还有时,越行鱼会给她带凡间的话本。那时正是午后,东南花谷温暖湿润,良机昏昏欲睡地窝在师兄怀里听书,顾烟雨不忍打断,便硬着头皮给年幼的她读了凡人追求仙子至死的故事。

      然后良机问他,为何凡人即便是死也要追求这些虚无缥缈的爱呢?

      因为凡人寿数太短。师兄说,凡人一生或许只有做一件事的勇气,所以他们或许会想选择爱。

      “我知道爱。”

      良机环住他,将脸埋在他肩窝,说:

      “父母对子女的便是爱。师兄和爹娘一样待我,所以师兄也是爱我的,对不对?”

      顾烟雨哑然失笑,下巴却轻轻贴在她发上,最终说,是啊良机,师兄是爱你的。

      ——师兄是爱你的。

      这是记忆里的一切。

      而后就像凡间话本一般,故事急转直下。某一日,她外出归来,得知父母皆已亡故。她不知原因,唯一亲近的师兄却神情寡淡,摇摇头说不知道,而后垂眸望了她一眼,伸出手,要她立天道誓言。

      良机不知道情况,下意识地想要拒绝,然而那天阴风大作,顾烟雨的衣摆在冷风中猎猎作响,他那双漆黑的眼睛直直的凝望着她,里头翻滚着浓烈的情绪,而她难以捉摸。

      最后,顾烟雨开了口。

      他说话仍然是慢条斯理的,声音也如以往般清越好听,良机却坠冰窟。

      “药宗是你父母的心血。良机,你也不愿它毁于一旦,对吗?”

      师兄竟连胁迫都如此含蓄。

      之后的事情便模糊不清了。那似乎是她第一次和顾烟雨爆发争吵,她红了眼眶,泪水滚滚落下,好像心里某个角落还期许着师兄如以往般安慰,然而顾烟雨始终一副淡淡模样,说来说去,便是立下誓约。

      她便拿扇刃攻击。可顾烟雨学的是父亲的剑……父亲虽是药宗宗主,却是惊才绝艳的剑骨,她的剑术并不逊于剑宗,所以她理所当然地没有斗过师兄。

      良机最终还是和他签订了契约。

      在那之后,顾烟雨便不再只是顾烟雨;他幻化成父亲林不阙的模样,又做了五百年的药宗宗主。

      彼时良机尚且天真,以为师兄必不可能如此无情,于是三番屡次地想要接近,却总被直白或委婉地拒绝。

      顾烟雨待她如此疏远,甚至称得上冷漠,可她明明什么也没做。

      明明只是某日出游,归家,然后天地骤变。

      宗主与大师兄的态度总是会被弟子们注意到的。哪怕见风使舵的人只有一部分,昔日风光正盛的大小姐依旧成了蒙尘明珠,被人鄙弃讥讽。

      毕竟林良机不是天才,能力堵不住悠悠众口;性格也不强硬,是以做不到杀一儆百。

      可良机亦不会永远天真。她年幼时便与旁人有所不同,射杀飞鸟走兽时总是喜悦兴奋,是后来在父母的教导之下,才逐渐学会仁善的。

      她生来便对世界满怀恶意,只是被父母教养得太好太好,因此快要忘记自己的本性。

      是顾烟雨唤醒了它。哪怕爱也是顾烟雨教给她的。

      良机如往常般生活,传播闲言碎语的人却接二连三的误食毒药、境界跌落,甚至走火入魔。再后来,大家便也渐渐忽视了她。

      再然后,便是某一日,扮成父亲的顾烟雨闭关突破。

      她心中恨意奔涌,终究是难以抑制,于是那天她袭击了师兄,逃离了药宗。

      最后,噩梦醒了。

      “哎呀,良机。你怎么了?”

      惊醒时还是半夜,友人靠着树睡得真香,被她的动静惊了一惊,揉揉眼睛,有点困惑地问。

      “……没什么。”

      良机冷汗涔涔地摇头。

      她怎能说是想起了顾烟雨?这世间的痛苦来得汹涌剧烈,她被袭了个猝不及防,茫然四顾,竟不知恨谁,便只能去恨师兄。

      既然恨他,那就不要想起他。

      良机阖上眼,不愿去想。

      然而一切的一切历历在目。她心脏悸痛,头晕目眩,掩唇咳了一声,竟呕出了血。

      可是会在乎她的人早已不在。父母已离去五百年,师兄成了陌生人,良机微微蜷缩着,咬唇闭眼,泪水又滑了下来。

      一夜无眠。

      第二日下午,她们到了漓洲,尚未来得及安顿,忽被人喊住。

      那些人穿着熟悉的青衫,气质俱是温和平稳,良机心中咯噔一下,方想后退,便听为首那人道:

      “终于找到你了。”

      那声音多么熟悉。曾几何时,这个人曾柔声问她是否还生气,也是他叹息似的说师兄爱你,然而最后的最后,他成了陌生的模样。

      良机脸色惨白。顾烟雨对她冷淡数百年,却在受她袭击之后找上门,她下意识地以为他是来算账的。

      可顾烟雨究竟是那个顾烟雨。他行事总是妥帖,只问她们来漓洲做什么,又说外头太危险,域外妖魔进犯,多少宗门的结界被破,又露出数年未见的关切神情,说药宗暂且安全,叫良机和他回去。

      “药宗安全?”良机眼眶登时红了。或许是昨夜噩梦的缘故,她温柔沉静的假面竟出现了一丝裂痕,站在朋友跟前,她难得显露出一丝真实的恶意。

      “于林良机而言,药宗当真安全吗?”

      顾烟雨仿佛没听见似的,仍旧一副恳切模样。他握住了她手腕,透过手套单薄的面料,良机感觉到他微凉的体温。

      “眼下情况不乐观,魔修已经突破了西荒。”顾烟雨放柔了声音,又唤她小名,仿佛林良机还是多年前不懂事的稚童,“阿时,你若放心不下朋友,便将他们一起接去药宗吧。”

      “……”

      她默不作声地说望着顾烟雨。

      “——师兄会保护你的。和以前一样,好吗?”

      “……”

      和以前一样、和以前一样。

      可是,怎么可能和以前一样呢?

      她仿佛听到什么碎裂的声音。

      分明是师兄先冷待我,分明是师兄先欺负我,分明是师兄先同以前不一样的啊!

      她的唇瓣颤抖起来,张张嘴,想说什么,然而身体竟先一步哽咽起来。

      “遇上魔修就死外边好了呀!”

      她蓦地甩开顾烟雨的手,虚张声势似的拔高音量,竟显得咄咄逼人。

      “我有自己的人生,需要你顾烟雨管我?何况你口中的保护究竟是什么,自己不知道么?!”

      “……良机,你当真这么想?”

      “……”

      “冒犯了,各位。”师兄抽出剑,脸色亦微微泛白。他深深地望她一眼,方对着身后的友人们略微颔首,“我今日必须带良机回去。”

      她不知顾烟雨是怎么想的。她与友人毕竟也是四个金丹,其中亦有声名在外的天才修士,就算顾烟雨带着药宗弟子,他们都是医修,又如何打得赢呢?

      师兄果真变了。若是从前,他会如此大动干戈吗?

      良机这般想着。

      耳边传来兵戈交击之声,刀剑符纸翻飞,顾烟雨漆黑的双眼被带着细汗的碎发遮挡,良机无意间抬眼,便瞧见那双下垂的眼睛,于是微微一怔。

      从前她以为顾烟雨有双优柔多情的眼睛,因他眼尾向下,睫毛又浓密,望向她时便似含情;可现下看来,却好像并非如此。

      他的眼睛那么漠然那么坚定,看起来近乎决绝……那怎么会是师兄的眼睛?

      可这片刻的怔忡,竟带来了未曾意料的后果。不只是谁从她身侧挤过,良机手中扇刃一抖,刺中顾烟雨肩头。

      护体灵气应声而碎,顾烟雨狼狈后退,唇边溢出鲜血。

      他的脸色真是难看。可到了这时候,师兄望向她的目光 ,竟还是没有憎恶吗?

      “林时。”顾烟雨又唤了她大名。

      “我以为你会听话的。”顾烟雨说,“你总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是对你好的,也不知道什么是对你不好的,只是一昧相信自己的心意。”

      林良机微微睁大了眼。

      “…身为药宗宗主,我有我必须履行的职责。师父在临死前把你托付给了我,在那之前,我自认并未亏待过你。”

      “但是,是你袭击药宗宗主在先,林时。——所以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

      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

      师兄就在她眼前:虚弱的;狼狈的;如同悲哀一般的。

      从小到大,身为师兄的顾烟雨永远是体面的,从容的,游刃有余的。她那么那么恨顾烟雨,可是看到他这副模样,又为什么感觉不到快活呢?

      良机抿起唇,默默然望着他,心中蓦地席卷上某种强烈的惶恐。

      她固然是恨的。

      父母如何死的她从不知道,父母临死前说什么她也未曾听过。顾烟雨一个人收敛了父母尸体,一个人整理药宗事务,又自顾自地扮演起林不阙,担任着药宗宗主。

      他什么都不同她说,却逼她立誓,又沉默着疏远,一次一次推开她的靠近,叫她困惑、叫她犹豫、再叫她心灰意冷。

      整整五百年,她在痛苦恐惧里过活。

      难道不该恨吗?

      可若说单纯的恨,却又那么不妥。每次瞧见顾烟雨,便想起昔年他唇畔笑容,于是心中抽搐;午夜梦回,想起的除了父母的笑颜,还是师兄掌心的温度。

      甚至方才,当顾烟雨主动走来的时候,扪心自问,她真的一点窃喜也没有吗?

      有的啊!

      她分明那么憎恶顾烟雨,却又做不到全然的漠视。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良机瞧见他唇边洇血迹,想要上前,却不知该以何种身份,一时竟有些茫然。

      所幸,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不曾亏待我——你总这么以为。”她说。

      顾烟雨抬眸。

      “那你为何不同我说?”她真情实感地、有些困惑地问。

      “师兄说你为我好,可我痛苦那么多年,我又该怨恨谁呢?”良机望着他,声音不自觉便凄厉起来,叫她做不到心如止水。

      “顾烟雨,你的心便是真心,林时的心难道不是么?你真以为我心如铁石么?!”

      顾烟雨微微一怔。他面色苍白,站在他身侧的药宗弟子想要上前搀他,却被他用手轻轻别开了。

      “…良机,我们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不是我们想怎样便能怎样的。”

      他的声音竟又轻柔下去。有那么一瞬间,良机在他身上看见了多年前那个师兄的影子,她亦愣愣站在原地,眼也不眨地望着,仿佛只要看着那个顾烟雨,便能回到从前。

      可是,怎么可能呢?

      强大如修士,亦无法做到时光倒流,逆转生死。

      顾烟雨也不会一直爱她。

      “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顾烟雨说。

      他满目煎熬,也许是心下大恸,口中诸语,却仍字字失望,字字无情:

      “既然你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林时。现在我以宗主的名义,正式将你逐出药宗。”

      “——你自由了。”

      悬在头顶的利刃终于落下,比起痛苦,最先感受到的竟然是快意。然而牵起嘴角,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她定定地凝望着顾烟雨,不知怎地,竟哆嗦了起来;右手颤抖,脖颈发凉,几欲作呕。

      她甚至不敢眨眼,只怕眼泪落下惹人笑话。

      “顾,”她竟连话也哽住,顿了顿,才终于能开口,“顾烟雨。”

      良机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从来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

      “既然如此,你就继续做你的宗主吧,师兄。”漓洲风大,她说到最后,终究是忍不住眨了眼,于是眼泪顺着脸颊滚滚落下。

      哭便哭罢。在他面前丢过的脸又岂止一两次?林良机从来没有坚强过,她本就软弱可欺。

      眼前的场景被泪水朦胧一片,她根本看不清顾烟雨,这仿佛也成了种保护。

      “——林时只愿,此生不与你相见。”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谁取出了什么,她听到有人的脚步从不远处传来。

      那个人一言不发地取出一块羊角玉,又轻柔地系在了她的手腕上——哪怕到了这种时候,他还是仪态端方的。

      良机微微抬脸,泪水顺着下颌滴落在他手背上,顾烟雨手中动作一顿,似乎终于起了些波澜。

      这一丝波澜,大约是林良机与顾烟雨间最后的涟漪了。

      “你的想法,我已经明白了。”

      顾烟雨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声音隐约沙哑,语气却依旧平静。

      “那我便祝你一路顺风。带着它吧,我答应过师父要护你平安。”

      良机没有说话,于是顾烟雨也不再开口。就如同他曾经做过的那样,药宗宗主侧过脸,与弟子们交代了些什么,又摆出客气疏离的姿态,与友人们道别。

      “那么各位,告辞了。”

      顾烟雨说着,望向她最后一眼,而后转身。

      ……这大概,就是一切的终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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