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第七十九章 新天新地·十年梦 --- ...


  •   ---

      ##

      裴照雪种了十年的地。

      第一年,他住在雪崖的草棚里,棚边是两根柱子。不是木柱,是骨柱,淡青色的,金色的,交织的,像菜地凝成的,像麦海汇聚的。柱上有字,歪歪扭扭的,"人"字一撇一捺,站不稳,却站着。

      他每天早上浇水,用剑气化作的露。不是给白菜,是给柱子。柱子在土里,根须扎得很深,像要穿透九州,扎到归墟去。裴照雪知道,知微和知远在里面,在沉睡,在——在重新长。

      "师父,"他有时候会对着柱子说,"白菜开花了。白色的,不是青色的。您……您什么时候出来,教我怎么种青色的?"

      柱子不回应。只有风过,叶响,像叹息,像种子破土前的寂静。

      第二年,沈听澜来了。背着个皮囊,里头装着他新酿的蜂蜜酒,还有——还有一支笛子,白玉的,温润的,不是归墟骨头做的,是北荒的狼骨,阿蛮送的。

      "我种地了,"他说,蹲在田埂上,笛子横在膝间,"在海田,种灵麦。跑调的,难听的,却是我自己的。"

      他看向柱子,看向那两根并成一根的、撑住新天的骨。

      "知微,"他说,"我种地了。你什么时候出来,吹笛?"

      柱子不回应。只有浪声,从东海传来,像笛,像哭,像所有自由却愿为某人停留的东西。

      第三年,无妄来了。带着三十七个"魔佛种"弟子,扛着整车的黄瓜。黄瓜是翠绿的,顶着小黄花,身上还挂着晨露。

      "农佛院的收成,"他说,瞎掉的眼睛对着柱子,"黄瓜清热,比金刚经管用。林道友,你……你出来尝尝?"

      柱子不回应。只有黄瓜香,在风里飘,像诵经,像梵唱,像所有能吃饱的佛。

      第四年,阿蛮来了。玄色大氅上绣着银线狼首,腰间挂着天狼王印,可手腕上还系着那根褪色的红绳。她身后跟着三十六部族的使者,扛着麦种,像扛着整个北荒的春天。

      "青苗城建好了,"她说,狼牙棒砸在地上,震起一片麦香,"城中心有片瓜田,叫'知远瓜田'。知微,你欠我的麦饼,利息该结了。"

      柱子不回应。只有狼啸,从北荒传来,像雷,像鼓,像所有不肯承认的思念。

      第五年,萧寒声来了。手里捧着株盐花,紫红的根,灰绿的叶,泛白的花苞在风里轻轻颤。他的衣袍还是灰扑扑的,可袖口绣了株青苗——是知微当年帮他画的,歪歪扭扭的,像小孩随手画的。

      "盐碱地活了,"他说,声音很轻,像盐花,像晨露,"长出了寒声花。咸的,苦的,甜的……知微,你说种出来,请我吃的。"

      柱子不回应。只有盐香,从西漠传来,像涩,像甜,像所有复杂的、矛盾的、却真实的人生。

      第六年,苏半夏来了。药篓里装着黄精、何首乌、灵芝,全是百年以上的老药。可她还带了样东西——块丹炉碎片,焦黑的,变形的,像知微当年炸毁的那座。

      "药修谷的丹炉,"她说,声音很轻,像药香,像烟缕,"我修好了。林师兄,你……你出来,再炸一次?"

      柱子不回应。只有药香,在风里飘,像苦,像甘,像所有治愈的东西。

      第七年,裴照雪学会了吹笛。

      不是沈听澜教的,是自己学的。调子跑得像脱缰的野马,从雪崖跑到西漠,从北荒跑到东海,跑到连白菜都忍不住颤叶子。可他还在吹,每天早上,对着柱子,吹同一支曲子。

      是知微当年吹的,那首跑调的、安魂的、像唤鸡调又像催眠曲的——《惊蛰》。

      "师父,"他有时候会停下来,对着柱子说,"本座吹得……是不是比沈听澜还难听?"

      柱子不回应。只有笛声,在风里荡,像哭,像笑,像所有不肯消散的生命。

      第八年,柱子动了。

      不是倒塌,是——是生长。从土里冒出芽来,淡青色的,金色的,交织的,像双生的叶,像并蒂的芽,像所有长在一起、分不开的东西。裴照雪愣了一瞬,然后——

      然后他的手在抖,像当年第一次握剑时那样,像当年第一次看见知微蹲在猪圈里时那样。

      "知微?"他的声音发颤。

      芽在颤,像回应,像呼吸,像所有即将破土却不肯出来的东西。可它没有出来,只是长,一寸,两寸,三寸,然后——然后停住,像累了,像睡了,像所有需要等待的东西。

      裴照雪跪下去,跪在芽前,像跪当年碎天门时的知微。他的手悬在芽上方三寸,像要触碰,像要确认,像——像当年在青萝村外,他第一次想触碰那个满身泥巴的少年时那样。

      "本座等,"他说,声音很轻,像雪落,像花开,像所有温柔的东西,"等你们,再长一点。"

      第九年,芽长成了苗。

      不是白菜苗,不是黄瓜苗,是——是棵小树。枝干是青色的,叶子是金色的,交织的,像菜地和太阳,像根和叶,像所有相互依存、共同生长的东西。树上结着果子,很小的,青涩的,像——像种子,像露珠,像所有尚未成熟的东西。

      裴照雪每天坐在树下,吹笛,浇水,等。沈听澜来,就一起等,跑调的笛声和更跑调的笛声交织,像两只斗架的鸡。无妄来,就种黄瓜,在树边搭架子,让藤蔓爬上去。阿蛮来,就撒麦种,在树根周围围一圈,像给树戴了条项链。萧寒声来,就撒盐花籽,紫红的,灰绿的,像给树绣了圈边。苏半夏来,就埋药草,黄精、何首乌、灵芝,像给树熬了锅汤。

      第十年,树开花了。

      花是青色的,金色的,交织的,像双生的瓣,像并蒂的蕊,像所有长在一起、分不开的东西。花香很淡,像菜地,像麦海,像所有知微种过的东西。可裴照雪闻见了,沈听澜闻见了,无妄、阿蛮、萧寒声、苏半夏,所有来过的人,都闻见了。

      "要醒了,"无妄说,瞎掉的眼睛对着花,"农佛院的黄瓜,今天开得特别好。"

      "要醒了,"阿蛮说,狼牙棒砸在地上,却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北荒的麦,今天穗特别沉。"

      "要醒了,"萧寒声说,盐花在手里绽放,三种颜色交织成画,"盐碱地的风,今天是甜的。"

      "要醒了,"苏半夏说,药篓里的灵芝在颤,像要成精,"药修谷的丹炉,今天火特别旺。"

      "要醒了,"沈听澜说,笛子横在唇边,却没吹,只是等,"我的笛声,今天……今天特别不跑调。"

      裴照雪站在树下,白衣如雪,却沾着泥,像当年蹲在菜地里抢救白菜时那样。他的手在抖,像当年第一次握剑时那样,像——像这十年来,每一天,他对着柱子、对着芽、对着苗、对着树说话时那样。

      "知微,"他说,声音很轻,像雪落,像花开,像所有温柔的东西,"本座……本座学会种菜了。"

      花颤了颤。

      像回应,像呼吸,像所有即将绽放却不肯出来的东西。然后,有声音从花里传来,很轻,很远,像从土里传来,像从白菜叶尖传来,像——像从所有播下的种子里传来。

      "师父,"是知微的声音,带着笑,像偷到瓜的狐狸,"您……您种的是什么菜?"

      裴照雪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是十年来的第一次笑,笑容很浅,像雪崖上的第十株白菜,却比前九株更稳,更暖,更像——更像人。

      "本座种的是……"他顿了顿,耳尖微红,像西漠的晚霞,像熟透的番茄,"本座种的是,等。"

      "等?"

      "等你们,"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稳,"等十年,等百年,等千年。等雪崖的白菜开了又谢,等西漠的黄瓜结了又枯,等……"

      他顿住,像当年在雪崖,知微说"白菜长得很好"时那样。

      "等你们,从树里,探出芽来。"

      花在颤,像笑,像哭,像所有即将绽放的东西。然后,有第二个声音传来,哑的,毒舌的,像当年在识海里骂"猪都学会了"时那样。

      "裴照雪,"是知远的声音,"你十年笛声,跑调跑到……跑到哥想杀人。"

      裴照雪:"……"

      沈听澜喷出一口蜂蜜酒。无妄笑得直不起腰,阿蛮的狼牙棒砸在地上,震起一片麦香和笑声。萧寒声的盐花在手里颤,三种颜色交织成笑。苏半夏的药篓翻倒,黄精、何首乌、灵芝,滚了一地,像撒了把种子。

      "哥,"知微的声音在笑,"您别骂师父了。他……他脸红了。"

      裴照雪的脸确实红了。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学会不对知微的"农修情话"发表意见,可此刻——此刻他才发现,不是学会了,是——是等了十年,等这一刻,等这张嘴,等这句"脸红了"。

      "本座没有,"他说,声音很轻,像雪落,像花开,像所有温柔的东西。

      "您有,"知微说,"师父,您一直都有。只是……只是以前,您不让人看。"

      花在绽放。更亮了,像太阳,像火焰,像所有燃烧到最后的东西。然后,从花里探出样东西——不是芽,是手,很小,很瘦,指腹有茧,是常年握剑握锄头磨出来的。

      是知微的手。

      裴照雪伸出手,握住那只手。很暖,像土地,像麦根,像所有生命开始的地方。他握得很紧,像握锄头,像握剑,像握所有不肯放的东西。

      "知微,"他说,"本座……"

      "嗯?"

      "本座……"他顿了很久,久到花完全绽放,久到第二只手探出来——知远的手,更大的,更糙的,像当年在青萝村,把最后半块干粮塞给知微时那样。

      "本座,"裴照雪终于说,声音很轻,却很稳,像种子,像根,像所有扎入土地就不肯出来的东西,"本座,想你们。"

      花彻底开了。

      从花里走出两个人,不是光,是——是人。淡青色的衣,金色的发,交织的,像菜地和太阳,像根和叶,像所有相互依存、共同生长的东西。他们不是当年的模样,更淡了,更轻了,像雾,像烟,像所有被风吹散却不肯消散的东西。

      可他们笑着,知微笑得像偷到瓜的狐狸,知远笑得像骂完猪又偷偷喂糖的兄长。

      "师父,"知微说,"我们回来了。"

      "不是回来,"知远纠正,毒舌依旧,"是长出来。从新天里,从土里,从……"

      他顿了顿,看向裴照雪,看向这个种了十年地、吹了十年笛、等了十年的人。

      "从您种的'等'里,长出来。"

      裴照雪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久到沈听澜的笛声响起,跑调的,却带着笑。久到无妄的黄瓜从袖中滚出,在雪崖上滴溜溜转。久到阿蛮的狼牙棒砸在地上,震起一片麦香。久到萧寒声的盐花在手里绽放,三种颜色交织成画。久到苏半夏的药篓重新装满,黄精、何首乌、灵芝,像撒了把种子。

      "本座,"他说,声音很轻,像雪落,像花开,像所有温柔的东西,"本座,再种十年。"

      "什么?"

      "种你们,"他说,耳尖微红,像西漠的晚霞,像熟透的番茄,"种白菜,种黄瓜,种盐花,种麦。种……"

      他顿了顿,看向知微,看向知远,看向这两个从花里长出来的人。

      "种,你们。种到……"

      "种到我们不听为止?"

      "不,"裴照雪说,声音很轻,却很稳,像种子,像根,像所有扎入土地就不肯出来的东西,"种到,你们再长出来为止。"

      知微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声很轻,像黄瓜花,像晨露,像所有短暂却美好的东西。他伸出手,小指勾住裴照雪的小指,像当年在青萝村,和知远拉钩时那样。

      "拉钩,"他说,"师父,种一辈子。不许偷懒。"

      "……一定。"

      大拇指对大拇指,盖了个章。

      知远在一旁撇嘴,像当年在识海里,骂"猪都学会了"时那样。可他的手,也伸了出来,小指勾住知微的小指,像当年在青萝村,两人分食最后半块干粮时那样。

      "也算我一个,"他说,"裴照雪,你种我弟,我……我监督你。"

      "哥……"

      "闭嘴,"知远说,声音很轻,像叹息,像风过麦海的沙沙声,"哥这辈子,就学会一件事——"

      他顿了顿,像当年在识海里,最后一次拍知微的后背时那样。

      "让着你。让粥,让命,让……让这傻弟弟,先长出来。"

      花在颤,像笑,像哭,像所有绽放的东西。树在摇,叶在响,像笛,像箫,像所有不肯消散的生命。

      这是惊蛰,第一个有花的惊蛰。

      不是神的花,是凡人的花。是裴照雪种的,是知微和知远长的,是——是"等"了十年,终于等到的,人间。

      ---

      **【本章完】**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