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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仙人找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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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青萝村。
林知微蹲在猪圈后头,手里攥着把锈柴刀,正给隔壁王婶家的母猪接生。
"再加把劲,"他一手按着猪肚子,一手往外掏猪崽,"你娘当年生你的时候我也这么接的。"
母猪哼哼唧唧,又拱出来一只粉白的小猪。林知微把猪崽搁在干草上,数了数,七只。他抹了把脸上的汗,顺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知微!"王婶的声音从篱笆外头炸进来,"你哥坟头长草了!"
"拔了,"林知微头也不抬,"昨儿刚拔的,春天嘛。"
王婶挎着篮子走进来,往猪圈里瞅了一眼:"哟,七只?吉利数。晚上给你送碗红糖鸡蛋来。"
"不用,"林知微把最后一只猪崽擦干净,"我哥坟头那草长得比猪还快,我忙。"
王婶叹了口气,把篮子里的野菜倒在他脚边,走了。
林知微把最小的那只猪崽揣进怀里。太弱,放圈里活不过三天。他起身去洗柴刀,蹲在水沟边,舀了半瓢水,刀身上的锈迹被水一冲,露出底下斑驳的纹路。
"剑?"他嗤笑一声,"砍柴的命。"
水沟里的倒影晃了晃,忽然多了一片白。
林知微以为是云,没抬头。直到那片白落在猪圈前头,带起一阵风,吹得他手里的水瓢打了个转。
"林知远?"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清凌凌的,带着点久居高位的不耐烦。
林知微抬起头。
一双白靴,不染纤尘。月白色的袍子,腰间悬着一柄结霜的剑。最后才是脸——眉眼冷得像山巅雪,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在他怀里的猪崽和手里的柴刀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你是林知远?"
林知微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认识这张脸。
三年前,他哥林知远从山里捡回来一个人,浑身是血,藏在柴房里养了半个月。林知微那时候才十二,蹲在窗根底下偷看,看见他哥给那人擦脸,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别看了,"他哥把他拎起来,"去喂猪。"
"他是谁?"
"……一个过路的。"
后来那人醒了,走了,留了一块玉佩。他哥把玉佩锁进床底下的木箱子里,说:"那是神仙的东西,咱们是泥腿子。"
他哥死的那天,惊蛰刚过,雨下得很大。林知微跪在坟前,把那块玉佩埋了进去。
"神仙的东西,"他对着新坟说,"你留着,下辈子当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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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那个"神仙"就站在他面前。
"本座问话,为何不答?"
林知微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猪崽。猪崽在他手心拱了拱,发出细弱的哼声。
"我是。"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也许是因为这人找的是"林知远",而他哥已经死了三年了。也许是因为这人身上的白太干净,干净得让他想起他哥临死前攥着的那块玉佩。
"你……"那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林知微以为被看穿了,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罢了,本座寻了你三年。"
"寻我?"
"当年你救本座一命,"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和林知微埋进坟里那块一模一样,"本座闭关三百年,出关后第一件事便是寻你。天衍宗推算,你在此地。"
林知微盯着那块玉佩,喉咙发紧。
他哥救的。他哥采的药。他哥把玉佩锁进箱子,说"高攀不起"。
"本座裴照雪,"那人把玉佩递过来,"天剑宗剑尊。当年承你一饭之恩,今日特来报恩。"
林知微没接。
怀里的猪崽动了动,尿了他一手。
"……"裴照雪的表情僵了一瞬。
"它怕生,"林知微面不改色,把猪崽换到另一只手,"剑尊大人,您是不是……找错人了?"
"天衍宗不会错。"
"天衍宗算的是'林知远'?"
"是。"
"那您看看我,"林知微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像不像能救神仙的人?"
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裤脚还沾着猪粪,怀里的猪崽正拱他的胸口,柴刀扔在水沟边。他知道自己什么样——青萝村最不起眼的农家子,连灵根都没有。
裴照雪沉默了。
他的目光越过林知微,看向猪圈后头那座坟。三年过去,坟头上的草已经长得老高,墓碑歪歪斜斜,上面刻着"林知远"三个字,字迹稚嫩。
"那是……"
"我哥,"林知微说,"死了三年了。"
裴照雪的身形晃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坟前,白靴子踩上了坟边的泥。
"三年前?"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惊蛰?"
"您怎么知道?"
裴照雪没回答。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指节发白。
"他……可有遗言?"
"有,"林知微把猪崽放回圈里,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他说,'本来该带你去山外头看看的'。"
裴照雪的背影僵住了。
林知微走过去,蹲在他哥坟前,随手拔了两根草。
"我哥那人,从小就让我。有粥他喝稀的,稠的给我;有糖他舔纸,糖块给我。他说我是弟弟,小的该让。后来我才想明白,哪有什么'小的该让',是他自己愿意。"
裴照雪转过身来。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像是碎了的冰。
"你……是他弟弟?"
"嗯,"林知微把草扔回坟头,"孪生的,长得不像。"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剑尊大人,您报恩报错了人。救您的是我哥,他死了。其他的……"他指了指自己的白菜地,"我还得除草。"
他说完就转身往地里走,步子迈得很大。
但裴照雪追上来了。
"等等。"
一股风从身后卷过来,林知微被定在原地,鞋底离地三寸,整个人悬在半空,像只被拎起来的鸡。
裴照雪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月白色的袍子拖在泥地里,和他平视。
"你哥救过本座,"裴照雪说,"本座欠他一条命。他死了,这债便落在你身上。"
"我不要——"
"由不得你,"裴照雪打断他,"本座闭关三百年,出关后寻他三年,不是为了听一句'死了'。你既是他弟弟,便替他受这恩。"
"凭什么?"林知微瞪着他,"我哥救你是他的事,我没救你,我不欠你。"
"你欠他,"裴照雪的声音轻了下去,"他为了你,连命都不要。"
林知微愣住了。
"你说什么?"
裴照雪没回答。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扔在林知微怀里。玄铁做的,上面刻着一柄盘龙剑。
"三日后,本座在此等你,"他说,"带你去天剑宗。"
"我不去——"
"你哥当年为了采药救本座,摔断了胳膊,"裴照雪背对着他,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夜里翻墙出去,被守夜的狗追了二里地。他本可以不管本座,但他管了。他说……"裴照雪顿了顿,"他说,'我弟还在家等我,我得活着回去'。"
风停了。
裴照雪的身影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云层里。只有林知微怀里的令牌,和猪圈里哼哼唧唧的猪崽,证明刚才不是梦。
林知微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令牌,玄铁上的龙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想起他哥死前攥着他的手,手心里全是汗,说"本来该带你去山外头看看的"。
他以为那是遗憾。
现在他才知道,那是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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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惊蛰的最后一天。
林知微把猪崽托付给王婶,把柴刀插进床底下的木箱子里,和他哥那块玉佩放在一起。
"哥,"他对着木箱子说,"我去山外头看看。你要是泉下有知,别骂我,是那神仙非要带我去。"
他背起包袱,从灶台上抓了一把白菜种子塞进去:"万一那边没白菜呢,种习惯了,不种难受。"
村口,裴照雪站在云头上,白袍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本座以为你不来。"
"我哥救过你,"林知微仰头看着他,"我得替他把这恩受了,不然他白救。"
裴照雪伸出手,一道白光卷住林知微,把他拉上了云头。
云头很高,风很大。林知微往下一看,青萝村缩成一个小点,他哥的坟头像一粒灰,被老槐树挡着,看不见了。
"怕?"裴照雪问。
"不怕,"林知微攥着包袱,"就是有点晕。"
裴照雪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云头加速,青萝村消失在云层里。
"到了天剑宗,"裴照雪说,"有人问起,你便说是本座的弟子。"
"我不是你弟子,"林知微说,"我是替我哥来的。"
"……随你。"
云层里很安静。林知微抱着包袱,忽然掏出那块硬饼,掰了一半递给裴照雪:"吃吗?王婶给的,红糖馅。"
裴照雪看着那半块饼,饼皮上沾着草屑。他沉默了很久。
"……本座不食五谷。"
"哦,"林知微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口,"神仙就是麻烦。"
裴照雪没接话。他看着前方的云层,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
"林知微,"他忽然开口。
"嗯?"
"你哥……可曾提过我?"
林知微嚼着饼,想了想:"提过。他说你是神仙,咱们高攀不起。"
裴照雪沉默了。
"他还说,"林知微补充道,"神仙的东西,留着下辈子当神仙。"
风忽然大了起来。林知微差点摔下去,被裴照雪一把拽住胳膊。裴照雪的手很凉,攥得他生疼。
"你把玉佩埋了?"裴照雪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不然呢?"林知微挣了挣,"留着干嘛?我又不是神仙。"
裴照雪松开了手,转过身去。林知微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剑尊大人?"
"……没事。"
林知微挠了挠头,不明白这神仙怎么突然不高兴了。他低头继续啃饼,红糖馅甜得发腻。
"那个,"他忽然想起什么,"您当年是怎么被我哥救的?"
"本座渡劫失败,"裴照雪说,"从天上掉下来,砸在你家后山。你哥……把我背回来,藏在柴房里,养了半个月。"
"半个月?"林知微瞪大眼,"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时候小,"裴照雪的声音轻了下去,"夜里睡得死,翻墙的声音吵不醒你。"
林知微沉默了。
他想起那半个月,他哥确实每天夜里都不在,他以为他哥是去地里看水。他还抱怨过他哥不管他,晚上一个人害怕。
原来他哥是去救神仙了。
"他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裴照雪转过身来,脸色苍白,眼睛里有红血丝,"说他救了个神仙,说他要成仙了?"他看着林知微,目光复杂,"他说了,只是你没听见。"
"什么?"
"他临走前,"裴照雪的声音轻得像风,"对本座说,'等我弟长大,我带他去山外头看看'。本座以为……他会在天剑宗等本座。"
云层里安静了。
林知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草鞋,鞋尖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脚趾。他忽然想起他哥死前攥着他的手,说"本来该带你去山外头看看的"。
原来那不是遗憾。
那是约定。
和他哥的约定,和这神仙的约定,和他自己都没听见的约定。
"剑尊大人,"林知微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声音很稳,"我哥没完成的,我替他完成。您要报恩,报在我身上。但有一条——"
"说。"
"我不是我哥,"林知微说,"我是林知微,种地的,养猪的,会接生会砍柴,不会修仙。您要是嫌我丢人,现在就把我扔下去。"
裴照雪看着他。
这个少年站在云头上,粗布衣裳,草鞋破了个洞,包袱里装着白菜种子和半块硬饼,眼睛红得像兔子,脊背却挺得笔直。
"本座不嫌,"裴照雪说,"你哥当年背着本座走山路,摔了十七跤,没松过一次手。你是他弟弟,本座信你。"
林知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浅,像是春风拂过水面。
"那行,"他说,"咱们说好了。您教我修仙,我替哥受这恩。但我要是种地种习惯了,在您的雪崖上种菜,您可不能拦我。"
裴照雪的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随你。"
云头加速,天剑宗的山门出现在云层尽头,巍峨得像一座通天塔。林知微攥着包袱,看着越来越近的山门,忽然想起他哥坟头那棵老槐树,新芽刚冒,嫩绿嫩绿的。
"哥,"他在心里说,"我去山外头看看。看完就回来,给你拔草。"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像是有人在回应他,又像是只是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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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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