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烬余温》嘻呱吖

1、失眠 内容提要

　　第一章失眠
　　八月下旬，正值高三开学前一周，夏末时节的雨总带着化不开的湿凉，斜斜密密地砸在青石板路上，晕开一地湿冷的雾气。

　　连日来天气阴沉多雨，少有晴空，空气里裹挟着浓重潮气，白日闷热压抑，入夜便凉意骤起，早晚温差悬殊，连绵细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整条街道常年浸在湿漉漉的水汽之中，天色总是灰蒙蒙一片，光线暗沉，处处透着沉闷压抑的氛围。

　　杨芯蕊握着伞柄的手指关节泛白，鞋尖不时被溅起的雨水洇湿一小块。

　　自从被通知开学后担任高三重点班的班主任之后，杨芯蕊连续半个月失眠，夜里闭眼满是红叉的物理试卷，还有偏头痛一到深夜就犯，课上对着讲台下一双双求知的眼睛，她总能精准想起当年自己对着物理公式，急得红了眼眶的模样，还有在课上被物理老师点名背诵物理知识点，支支吾吾磕磕绊绊，半天说不出完整内容。

　　她是高中物理老师，那个当年物理常年不及格，连受力分析都做不明白的杨芯蕊，终究是逼自己，和最恐惧的学科纠缠了一辈子。

　　夜色深沉，窗外依旧飘着绵绵细雨，雨点轻敲玻璃窗，发出细碎沉闷的声响，更衬得屋内寂静冷清。

　　杨芯蕊刚洗漱完，靠在沙发上，眼底乌青很重，刚准备闭眼小憩片刻就被一通电话阻止。

　　接通的瞬间，杨芯蕊以为手机前置摄像头自己开了——结果是龙淡濛把脸全贴到了镜头上。

　　“喂，Demo，怎么这个点打来儿？没事吧？”声音倦怠沙哑。

　　“我去，私信，你怎么回事？又失眠了！”龙淡濛语气带着心疼和无奈。

　　“下周就要正式接手高三重点班，我总怕自己带不好，怕跟不上进度、怕学生不满意、怕家长有意见……”杨芯蕊叹了一口气，“一躺下脑子就停不下来，越想越清醒，整夜整夜睁着眼。”

　　又怕龙淡濛过度担心，开玩笑说，“好惨啊，感觉职业生涯达到了巅峰。”

　　龙淡濛根本就没听进她的玩笑话，放缓语调，耐心安慰。

　　“重点班压力再大，也不能拿自己身体填。你本来就心思细、爱多想，越紧张越失眠，恶性循环。不用逼自己事事完美，你能力够，只是太焦虑了。安心一点，没那么难。”

　　龙淡濛：“就这样吧，你早点休息，明天中午老地方，不见不散。”

　　“你打电话过来肯定有事情。”杨芯蕊反应了一会，“你还没说呢。”

　　“哎呀哎呀，明天再说，你赶紧休息了，去热点牛奶喝了再睡。拜拜！”

　　说完，龙淡濛就把电话挂了，杨芯蕊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照着龙淡濛说的，她热了一杯牛奶，喝完才睡。

　　长夜思绪纷乱，窗外阴雨连绵，雨声萦绕耳畔，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安。

　　混沌的意识煎熬至天光破晓，绵绵阴雨依旧没有停歇，天色依旧昏暗阴沉，杨芯蕊才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

　　眼底沉淀着一圈浓重的乌青，面色泛着病态的苍白，浑身的疲惫与倦意几乎要将人压垮，连抬手的力气都透着无力。

　　上午九点，阴雨渐渐停歇，空气依旧潮湿微凉，灰蒙蒙的天空不见阳光。

　　想着待在家里无趣，杨芯蕊便带着电脑提前抵达栖里Cafe。

　　早上的咖啡馆里氛围安静舒缓，柔和的光线透过玻璃窗洒进来，隔绝了室外潮湿清冷的空气。

　　“你好，一杯生椰拿铁，常温。”

　　说完，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笔记本电脑轻轻打开。

　　距离开学还有一周，心里始终记挂着重点班的备课事宜。趁着等龙淡濛的空档，她便静下心来处理工作。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击，有条不紊地梳理着高三物理的教学大纲，调整课件内容，筛选合适的例题，仔细斟酌每一个知识点的讲解方式。

　　中午十二点整，清脆消息提示音骤然轻响，打破片刻安宁。

　　她抬手拿起桌边手机，屏幕亮起，是龙淡濛发来的消息。

　　“私信，我下班啦，现在来找你。”

　　“好，慢慢来，别急。”杨芯蕊指尖轻划屏幕，垂眸指尖轻点屏幕，轻快敲出字句回复。

　　而后，她抬手轻轻招手，轻声唤来服务员，淡淡开口：“麻烦再帮我点一杯常温的茉莉奶绿，谢谢。”

　　筑城中医院离栖里cafe 有十多分钟的路程，近来天气潮湿闷热，走路难免燥热，等她到了奶茶刚好清甜爽口，恰好为她解渴消暑。

　　杨芯蕊低头埋首教案，神情专注，周遭喧嚣全然未察。

　　龙淡濛在门口就看见靠窗静坐的杨芯蕊，她缓步放轻脚步绕到杨芯蕊身后，压低嗓音轻快唤出：“Hey！”眉眼弯弯，带着恶作剧般的惊喜笑意。

　　杨芯蕊闻声抬眸，愣了愣，随即眉眼舒展，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零八分。

　　“不是让你慢慢来吗，每次都这么急。”杨芯蕊抬手指了指桌边摆放完好的奶茶，“喝口奶茶解解渴吧。”

　　“嘿嘿，这不是几天没见着你了嘛，心里一直惦记。”龙淡濛毫不客气拿起奶茶，低头猛吸一口，清甜茶香漫入喉间，瞬间舒缓了一上午坐诊的疲惫，随即神色微微收敛，认真开口，“对了私信，我科室导师特意点名，把一周下乡义诊的任务安排给我，叮嘱我一定要跟随医疗团队一同前往基层帮扶坐诊。”

　　龙淡濛眉眼微微垂下，故作委屈，语气怅然不舍，软软开口：“所以你将有一个星期的时间见不到我了，嘤嘤嘤～”

　　杨芯蕊故作惆怅，轻轻摇头轻叹：“罢了罢了，只好独自冷清一星期咯。”

　　玩笑过后，龙淡濛看着好友憔悴倦怠的模样，心头满是担忧，伸手轻轻拉过杨芯蕊的手腕，三指平稳轻柔地搭在她的腕间，闭目凝神，静静切脉。

　　店内轻柔的音乐缓缓流淌，周遭一切仿佛都安静下来，龙淡濛仔细感受着手下跳动微弱的脉搏，片刻后缓缓睁开双眼，语气沉稳认真。

　　“脉象虚浮无力，气血亏虚，心神严重失养，明显是思虑过度郁结于心。平日里夜里定然难以安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就算勉强入眠，也极易惊醒，睡眠质量极差。”

　　杨芯蕊闻言轻轻点头，眼底泛起一丝无奈，连日来的煎熬尽数被好友一语道破。

　　龙淡濛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庞，心头越发心疼，轻声安抚：“你这都是长期精神紧绷，整日忧心工作，劳神伤神才落下的失眠顽疾，再这样熬下去，身体迟早会被拖垮。”

　　她稍稍沉吟片刻，已然心中有了调理方案，缓缓开口：“这样吧，等一下我回医院，立刻给你开好安神养血的专属方子，写完药方直接交给药房，让药房工作人员统一代煎分装成独立真空药袋，干净卫生还方便储存，到时你直接抽空过来取药就好。”

　　杨芯蕊眉眼含笑轻轻点头，语气温柔亲昵，轻声应道：“好，又该麻烦我家Demo啦，辛苦你处处惦记我，回头我抽空过去拿药。”

　　“跟我还客气什么。”龙淡濛浅浅一笑，眼底满是暖意。

　　两人是高中同学及同桌，高中时，杨芯蕊常常因为解不出物理题而自卑内耗时，是龙淡濛耐心细致的一遍又一遍的给她讲解题目。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们早已是彼此最亲近信赖的知己。

　　杨芯蕊的身体状况，龙淡濛向来格外放在心上。

　　微凉清风透过玻璃窗缝隙吹入店内，拂动桌角散落的教案纸张。

　　杨芯蕊随手将纸张收拢整齐，指尖轻轻按压发酸的太阳穴，连日熬夜备课带来的酸胀感阵阵袭来，忍不住轻轻蹙起眉头。

　　龙淡濛将她疲惫的模样尽收眼底，连忙开口叮嘱：“我不在这一周，你千万不要再熬夜备课，工作慢慢筹备就好，不要事事都追求极致，别再过度勉强自己。高三班级固然重要，但你的身体才是根本。”

　　杨芯蕊无奈轻笑，望向窗外阴沉天色，淡淡应声：“我知道，可一想到即将接手重点班，心里就始终安稳不下来。那群学生都是年级里成绩拔尖的苗子，个个心气高，学习进度快，我生怕自己教学水平跟不上，耽误了孩子们的前程。”

　　龙淡濛清楚她心底的顾虑，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掌，柔声宽慰：“当初你发奋苦读，硬生生攻克自己最害怕的物理，一路走到如今成为高中骨干教师，足以证明你的努力与实力。你对待教学认真负责，耐心细致，远比许多敷衍了事的老师优秀，学生跟着你，只会受益匪浅，不必妄自菲薄。”

　　寥寥几句话，轻轻抚平杨芯蕊心底焦躁不安的情绪，连日紧绷的心弦，悄然松弛几分。

　　她望着眼前贴心温柔的好友，心中满是暖意，倘若不是龙淡濛时刻陪在身边开导宽慰，自己恐怕早已深陷焦虑之中无法自拔。

　　两人坐在温暖安静的咖啡馆里，慢悠悠闲谈近况，从工作琐事聊到日常起居。

　　龙淡濛说起下乡义诊的相关安排，此次前往偏远乡村，路程偏远，条件简陋，吃住都远不如市区舒适，医疗设备也十分简陋，主要是为乡村留守老人孩童免费问诊看病，宣扬基础中医养生知识。

　　“这一周条件会比较艰苦，平日里没办法随时跟你聊天，手机信号估计也不太稳定。”龙淡濛微微叹气，语气满是不舍，“本来还想多陪陪你，好好督促你按时休息调养身体。”

　　杨芯蕊温柔宽慰道：“医者仁心，下乡义诊是行善积德的好事，你安心前去帮扶百姓，不必挂念我。我会乖乖按时吃饭休息，尽量不熬夜，安心等你一周后平安回来。”

　　说话间，桌上的奶茶渐渐微凉，龙淡濛抬手看了看时间，距离下午医院上班时间越来越近，她必须提前赶回医院整理出行物资，准备次日跟随医疗团队出发。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医院收拾东西了。”龙淡濛依依不舍站起身，认真叮嘱，“记住我说的话，少思虑，多休息，记得去取药，等我回来，第一时间检查你的身体情况。”

　　“放心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杨芯蕊起身相送，目送好友走出咖啡馆。

　　看着龙淡濛渐渐远去的背影，杨芯蕊缓缓坐回座位，店内骤然安静下来，身旁少了相伴说笑的人，心头莫名涌上几分空落。

　　她低头看向摊开的物理教案，密密麻麻的知识点映入眼帘，沉重的压力再次缓缓笼罩心头。

　　原本稍稍舒缓的情绪，转瞬又被焦虑填满，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头，深深叹了口气。方才好友的宽慰只能暂时安抚心绪，一想到开学后的繁重教学任务，脑海里依旧思绪纷乱，纷乱的念头缠绕交织，挥之不去。

　　她无心继续翻看备课内容，目光静静望向窗外，雨后的街道清冷寂静，行人寥寥无几，微凉秋风卷起路边枯黄落叶，处处透着萧瑟冷清。

　　一如她此刻孤寂烦闷的心境，连日失眠让她精神萎靡，情绪也变得格外敏感低落。

　　在咖啡馆静坐许久，直到午后阳光渐渐浓烈，杨芯蕊才收拾好电脑与教案，起身结账离开。

　　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地面布满积水，空气闷热，杨芯蕊缓步朝着家中走去。

　　筑城就是这样，雨后无风起雾，空气闷得发稠，湿热难耐，半点不透气。

　　回到空旷冷清的家中，没有欢声笑语，四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往日闲暇之时，龙淡濛总会时常前来陪伴，如今好友即将外出义诊，整整一周都无法相见，偌大的房子越发显得冷清孤寂。

　　她将物品轻轻放置妥当，慵懒倚靠在客厅沙发上，连日积攒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困意阵阵袭来。

　　本想趁着午后好好补觉，弥补连日缺失的睡眠，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依旧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课堂场景、密密麻麻的物理公式、学生们期盼的目光，种种画面交织浮现，辗转许久，依旧毫无睡意。

　　无可奈何之下，她只能起身走到书房，重新打开电脑，继续完善备课课件。

　　既然无法安心入眠，便将所有精力投入工作之中，尽可能提前筹备周全，也好减少开学之后的慌乱与不安。

　　时间缓缓流逝，转眼便到了傍晚时分，天边落日余晖渐渐消散，夜幕缓缓笼罩整座城市。

　　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街头车水马龙，喧嚣热闹，屋内却只有她一人独自忙碌。

　　晚饭简单随意凑合几口，便又埋头沉浸在备课之中。不知不觉间，夜色越发浓重，墙上时钟指针缓缓走向深夜，窗外早已寂静无声，整座城市陷入沉睡。

　　杨芯蕊依旧坐在书桌前，眼底乌青越发浓重，双眼酸涩发胀，视线渐渐变得模糊，指尖敲击键盘的动作也渐渐迟缓迟钝。

　　身体早已发出疲惫的信号，可紧绷的神经依旧不肯放松，始终不愿停下手中的工作。

　　她抬手拿起桌边水杯，喝下一口温水，稍稍平复烦闷心绪，心中暗暗苦笑，自己终究还是改不了多虑要强的性子，明明身心俱疲，却依旧不肯轻易停歇。

　　连续半个月日夜操劳失眠，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强撑许久，脑袋阵阵发晕，胸口微微发闷，偏头痛再次如期而至，尖锐的痛感顺着太阳穴缓缓蔓延开来，疼得她微微蹙眉，下意识抬手轻轻按压疼痛部位。

　　阵阵疼痛袭来，让她再也无法集中精神工作，只能无奈关掉电脑，拖着疲惫沉重的身躯回到卧室。

　　躺在床上，头痛难忍，心神烦躁，翻来覆去依旧难以入睡，漫漫长夜，依旧要独自熬过难熬的无眠时刻。

　　她拿出手机，习惯性想要给龙淡濛发消息倾诉烦闷，忽然想起好友明日便要动身下乡义诊，此刻想必早已早早休息，养精蓄锐准备出行。

　　指尖停留在屏幕之上，最终还是默默放下手机，不愿打扰好友休息。

　　漆黑的深夜里，她独自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满心孤寂与忧愁。既担忧即将到来的教学工作，又牵挂即将远行的挚友，还要独自忍受失眠病痛的折磨，万般情绪积压在心底，无处排解。

　　她静静回想自己一路走来的人生轨迹，年少时惧怕物理，成绩常年垫底，被老师点名背诵知识点时窘迫难堪，处处自卑怯懦。

　　谁也未曾料到，多年之后，她竟会成为一名物理教师，还要执掌重点班级，每天与自己曾经最畏惧的学科朝夕相伴。

　　命运兜兜转转，终究让她直面曾经所有的胆怯与遗憾，逼着她不断成长蜕变。可一路披荆斩棘走来，内心深处的惶恐与不安，却从未真正消散。

　　夜色渐深，清冷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屋内，映照着女子憔悴落寞的脸庞。

　　漫长孤寂的夜晚缓缓流淌，杨芯蕊又一次熬过彻夜无眠的时光，静静等待着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