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尔玉袍》八度二夕

1、初相见 浮生幸得初

　　建和十年。
　　当年登基时还只是孩童的皇上，现在已经长成了小皇帝，明黄色的龙袍上绣着精致的龙纹，冕冠上镶嵌的明珠闪闪发光，小皇帝略带稚气的脸上已然有了少年模样，五官逐渐线条分明，眼神明亮有神，眼底清澈。
　　郑嘉川是小皇帝钦点的状元郎，一身暗红色官袍衬得喜庆，身姿挺拔，意气风发，金缕靴上金线闪着细光，腰间挂着一枚青色的玉佩。
　　小皇帝一手枕着龙椅，身子微微侧着，看着堂下跪拜之人，唇边邪魅一笑，问道：“状元郎，你知道为什么你和卫子帆朕选了你吗？”
　　郑嘉川略一思忖，诚然作答：“臣愚昧。”
　　小皇帝带着稚气的声音回响在大殿：“状元郎还谦虚上了，你要是愚昧，那岂不是说朕选错了？”
　　“臣、臣不是那个意思。”郑嘉川耳朵一下便红了，想解释却又嘴笨得不知从何说起，只得低下头去叩首，久久不敢起身。
　　“抬起头来，你可是朕钦点的状元郎！”小皇帝摆了摆金丝边的衣袖，龙袍上的龙纹金光闪闪，说着随即望向身边的凤狄止，“喔，也是凤卿选的。”
　　郑嘉川缓缓抬起头来，听见小皇帝说的话，背脊微微颤动着。
　　凤卿？
　　凤狄止？
　　那个臭名昭著的宦官？他竟被这个阉人赏识！
　　郑嘉川心里五味杂陈，三次科举，三次赴京，他本以为这次也要折戟沉沙，谁知皇榜一揭，他受宠若惊进了京，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皇上身边凤狄止的方向，只一眼，这一眼里写满的厌恶简直可以将民间传说的滔天罪行说尽，如今这民不聊生的大齐都与这宦官当道脱不了关系。
　　凤狄止站在龙椅的一侧，如檐上之花的姿态，让人有种不敢随意攀折的错觉，玄色衣袍上没有繁复的花样，却依然衬得此人尊贵无双，一双魅人的丹凤眼，眼眸里此刻像一片平静的深潭。
　　似乎是知道郑嘉川会看他，自郑嘉川跪下开始，凤狄止的视线便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遥遥一眼的对视，微微一怔，又似乎是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内一般，意味不明地扬了扬下颌。
　　郑嘉川心不服口服地说了声：“谢凤大人。”
　　凤狄止凤眼一勾，细细软软的声音像极了翠鸟，朝向身边的小皇帝，作揖俯首，四两拨千斤地说道：“是郑大人文采过人，勤奋好学，也幸得皇上识才爱才，奴不过是举手之劳。”
　　这答得……
　　和他说的……
　　到底是郑嘉川刚入朝为官。
　　皇帝连忙摆手，转过头向凤狄止语气软糯地撒娇道：“凤卿平身，文丞相从岭南给朕带回来的荔枝到了吗？朕饿了，凤卿。”
　　凤狄止微微一笑，笑容像清晨第一瞬绽放的芙蓉花，隐隐露出了脆弱又朦胧的美，温声细语地回道：“荔枝到了，奴已经吩咐翠翠冰好了，盛好放在泰华殿了，只是……”凤狄止躬身佯装掩面地小声回道，眼神示意着皇上，堂前还有他人。
　　“哦，郑爱卿起身回去了吧，朕累了，有什么不懂的，问凤卿就好了。”小皇帝说完就不管不顾，起身蹦蹦跳跳地出去了，身后跟着一众侍从，除了凤狄止，还留在原地。
　　到底还是孩子的年纪。
　　郑嘉川跪在堂前，一脸错愕。
　　“郑大人，请起身吧，受皇上嘱托，您有任何不懂的地方随时都可以问奴。”凤狄止笑得一脸和善，语气温和。
　　“那郑某就不打搅皇上和凤大人了。”他甩了甩衣袖，站起了身，语气里皆是不服，不是不服大齐，不是不服皇上，而是不服凤狄止。
　　他向来是注重高风亮节的人，没想到自己寒窗苦学十几载，能得状元竟是因为被一个阉人赏识！何其讽刺！何其不堪！
　　凤狄止自然是听出了郑嘉川这话里的不乐意，轻笑了一下，问道：“公子二十有四，还未婚配？”
　　“是。”郑嘉川不解地应道，不知这阉人问这作甚？
　　“为何？”
　　郑嘉川不答，腰间的青色玉佩轻轻摇晃。
　　“一心向往大道之境，要为皇上清君侧，铲除奸佞，换天下苍生安宁？”
　　凤狄止替他开了口，一字一句似乎都落在了他的心坎上，尤其“奸佞”二字，重音落下，砸得他不敢开口。
　　郑嘉川抬头看他，墨黑色的眼眸里有讶异，有茫然，眼底的光像是被烟花击中，渐渐晕开成晃动流水的溪流，清透的水面，倒影出凤狄止似笑非笑的面容，那娇媚的容貌，如灿烂繁花，如刹时烟火。
　　他若是女子，必定是妖妃。
　　郑嘉川清贫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曾在道观里备考过，他记得，曾经有算卦先生说过，男生女相，命里注定情劫难渡。
　　凤狄止猜不着眼前这男人在想些什么，终是觉得无趣，轻笑了一声，拂了拂衣袖，转身离去，“罢了，奴要去伺候皇上了，郑大人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