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于野》奚樾

6、第六章 裴府食客 沈鹿鸣在裴

　　沈鹿鸣在裴府住到第五天的时候，已经成了全府上下的话题。
　　消息是从厨房传开的。
　　刘婶是裴府的厨娘，在裴府做了二十年饭，是府上消息最灵通的人。她第一天看到沈鹿鸣的时候，只当是裴衍带回来的朋友，没太在意。第二天看到沈鹿鸣在演武场练刀，多看了两眼。第三天看到沈鹿鸣帮厨房择菜，就开始跟她聊天了。
　　到第五天，刘婶已经把沈鹿鸣当成了自己人。
　　“姑娘，你今天想吃啥？”
　　“刘婶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给你做碗阳春面？”
　　“好！”
　　刘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转身就去做面了。
　　沈鹿鸣坐在厨房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刘婶忙碌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在裴府住了几天，她发现这里的人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冷漠。侍卫们虽然不跟她说话，但路过的时候会点头；丫鬟们一开始躲着她，后来发现她没什么架子，也愿意跟她搭话了；管家是个严肃的中年人，每天准时来偏院送日用品，从不多说一个字，但送来的东西都很齐全。
　　唯一对她冷淡的是裴渡。
　　准确地说，不是冷淡，是……不存在。
　　从那天在书房看完信之后，裴渡就没再跟她说过话。她每天早上还是去书房门口转一圈，但书房的门永远关着。有时候她能听到里面翻书的声音，有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试过敲门。
　　没人应。
　　她试过递纸条。
　　纸条被退回来了，上面多了一行字——“无事勿扰。”
　　沈鹿鸣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把纸条折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她的枕头底下已经塞了不少东西了——裴渡的纸条、自己整理的线索、还有刘婶塞给她的几块桂花糕。
　　“无事勿扰”这四个字，她理解为”没有正事不要来烦我”。
　　那她就找正事。

　　正事很快就来了。
　　那天下午，裴衍来找她。
　　“沈姑娘，帮我个忙。”
　　“什么忙？”
　　“堂兄让我把一批旧公文送到档案房去，太多了，我一个人搬不动。你帮我搬。”
　　沈鹿鸣二话不说，跟着裴衍去了书房。
　　书房里堆着几摞公文，每摞都有半人高。裴衍抱起一摞，沈鹿鸣抱起另一摞，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档案房走。
　　档案房在裴府的西北角，是一间独立的砖房，门口挂着一把大锁。裴衍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
　　里面全是架子，架子上全是卷宗。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排列整齐。
　　“裴府的档案房？”沈鹿鸣把公文放在桌上，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嗯。”裴衍把公文也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堂兄这个人，什么都留底。朝堂上的公文、江湖上的情报、甚至二十年前的一些旧事，全在这。”
　　沈鹿鸣的眼睛亮了。
　　“全在这？”
　　“嗯。”
　　“我能看看吗？”
　　“不能。”裴衍笑了一下，“堂兄说了，档案房除了他和管家，谁都不能进。我今天带你进来是破例，你别得寸进尺。”
　　沈鹿鸣有点失望，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帮裴衍把公文分门别类地放好，一边放一边偷偷扫了一眼架子上的卷宗。卷宗上贴着标签，写着年份和类别——“元和十年·朝务”、“元和十一年·江湖”、“元和十二年·密报”……
　　元和十二年。
　　鹿鸣堂散的那一年。
　　沈鹿鸣的目光在那卷卷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不能在这里翻。裴衍就在旁边看着，而且裴渡说了只有他和管家能进。如果她被发现偷看档案，以后就真的什么都查不到了。
　　但她记住了那个位置——第三排架子，第五层，从左数第三个。
　　等有机会，她一定要来看看。

　　从档案房出来，沈鹿鸣的心情很好。
　　不是因为找到了新线索，而是因为她觉得今天过得很有意义。帮裴衍搬公文虽然累，但总比在偏院里发呆强。
　　她决定以后多在裴府里走动走动，帮帮这个帮帮那个，混个脸熟。人熟了好办事——这是她爹教她的第五课。
　　接下来的几天，她真的这么做了。
　　早上练完刀，她去厨房帮刘婶择菜。刘婶高兴得不得了，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沈鹿鸣在江南吃惯了甜口，刘婶就给她做桂花糕、糖藕、酒酿圆子。
　　中午她去花园转转，帮花匠浇浇水、剪剪枝。花匠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不爱说话，但沈鹿鸣注意到，她浇过水的花，第二天总是开得特别好。
　　下午她去演武场，跟赵安练刀。赵安教得很认真，也很严格，但沈鹿鸣学得快，进步肉眼可见。赵安虽然嘴上不说，但眼里的认可越来越多。
　　傍晚她去找裴衍下棋。裴衍的棋艺确实不怎么样，但下棋的时候话多，东拉西扯什么都说。沈鹿鸣从他嘴里套出了不少有用的信息——比如裴渡每天什么时辰去书房、什么时辰离开、什么时辰在花园散步。
　　她把这些信息都记在脑子里，没有写下来。
　　写下来太危险了。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
　　沈鹿鸣在裴府的日子越过越顺，但她心里一直记着那件事——档案房，第三排架子，第五层，从左数第三个。
　　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机会在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来了。
　　那天晚上，裴渡进宫议事，要到后半夜才回来。管家也跟着去了。裴府里只剩下几个侍卫和丫鬟。
　　沈鹿鸣等到三更天，确认巡逻的侍卫走远了，悄悄溜出了偏院。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裳，头发束紧，脚上裹着布，走路没有声音。月光很暗，云层把星星都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
　　她沿着回廊往西北角走，脚步很轻，呼吸很浅。
　　到了档案房门口，她从腰间摸出一根铜针——就是上次在巷子里用的那种。
　　她爹教过她开锁。不是什么高深的功夫，就是用铜针拨锁簧。普通的锁，一盏茶的功夫就能打开。但这把锁不一样——它是裴府的锁，铁质厚重，簧片复杂。
　　她试了三次，没打开。
　　第四次，她换了个角度，铜针轻轻一拨——
　　“咔。”
　　锁开了。
　　沈鹿鸣推开门，闪身进去，随手把门带上。
　　档案房里很暗，她不敢点灯，只能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摸索。她凭着记忆找到了第三排架子，伸手去摸第五层。
　　指尖碰到了卷宗的边缘。她一个一个地数——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她把第三卷抽了出来。
　　卷宗不厚，大约十几页纸。她不敢在档案房里看，把卷宗塞进怀里，原路返回。
　　锁门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她回到偏院，关上门，点了一盏油灯。
　　她把卷宗放在桌上，翻开。
　　封面上写着——“元和十二年·密报·鹿鸣堂”。
　　沈鹿鸣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一页一页地翻。
　　密报的内容很简短，用的是朝廷的公文格式，每一条都有日期、来源和摘要。
　　第一条：元和十二年三月初五，天机阁探报——鹿鸣堂堂主沈长风秘密入京，疑似与先帝旧臣有接触。
　　第二条：元和十二年三月十五，暗探回报——沈长风于深夜拜访兵部侍郎陈怀安府邸，逗留约两个时辰。
　　第三条：元和十二年四月初二，天机阁探报——鹿鸣堂成员在城外密会，疑似商议转移事宜。
　　第四条：元和十二年四月十八，密报——太后得知鹿鸣堂动向，下令严密监视。
　　第五条：元和十二年五月初三，密报——太后下令，若鹿鸣堂有异动，即刻缉拿。
　　第六条：元和十二年五月十五，密报——鹿鸣堂一夜之间散去，堂中之人不知所踪。沈长风携家眷南逃，下落不明。
　　第七条：元和十二年六月初一，密报——太后下令，通缉沈长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鹿鸣看完最后一条，手在发抖。
　　通缉。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爹被通缉了二十年。
　　她合上卷宗，闭上眼睛。
　　密报里提到的”先帝旧臣”、“兵部侍郎陈怀安”——这些名字她不认识，但她能感觉到，父亲当年入京，不是为了江湖恩怨，是为了朝堂上的事。
　　什么事？
　　她不知道。但密报里有一条线索——“与先帝旧臣有接触”。
　　先帝。
　　大衍朝的上一任皇帝，在元和十二年驾崩。官方说法是病逝。但密报里用了”先帝”这个词，说明写密报的时候，先帝已经不在了。
　　父亲跟先帝的旧臣有接触。
　　太后下令监视鹿鸣堂。
　　太后下令缉拿鹿鸣堂。
　　太后下令通缉父亲。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太后。
　　沈鹿鸣睁开眼睛，看着桌上的卷宗。
　　她得把这份卷宗放回去。如果裴渡发现档案房被翻过，她以后就真的什么都查不到了。
　　她把卷宗塞回怀里，吹灭油灯，再次溜出了偏院。
　　这一次，她走得更小心了。
　　到了档案房门口，她重新开锁，把卷宗放回原位，锁好门，原路返回。
　　一切顺利。
　　回到偏院，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现在掌握的信息比半个月前多了很多，但谜团也更大了。
　　父亲当年入京，是为了什么？
　　他跟先帝的旧臣接触，是为了什么？
　　太后为什么要通缉他？
　　先帝的死，跟这些事有没有关系？
　　她想起裴渡说的话——“你爹的老路是什么，你迟早会知道。”
　　她现在还不知道父亲的老路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条路，她必须走下去。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照在石榴树上。
　　沈鹿鸣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找方老头。
　　密报里提到的那些人名——先帝旧臣、兵部侍郎陈怀安——方老头可能知道。
　　她得去问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