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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醉仙楼 呦呦鹿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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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这是一个关于一碗粥的故事。
也是一个关于一个笑的故事。
也是一个关于一份爱的故事。
也是一个关于一辈子的故事。
沈鹿鸣到京城的第七天,银子花了一半。
她蹲在城南茶馆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凉透了的茶,数了数钱袋里的碎银——还剩四两三钱。按她目前的消费速度,最多再撑半个月。
半个月。别说闯江湖了,连京城有几个门她都没摸清楚。
问题出在她对”江湖”这件事的理解上。在江南的时候,她以为江湖就是茶馆里说书先生嘴里那个世界——大侠提剑走天涯,路见不平一声吼,走到哪喝到哪,喝到哪打到哪。到了京城才发现,说书先生骗人。江湖不是你想找就能找的,它藏在暗处,藏在巷子深处,藏在那些你根本找不到门路的地方。
城南茶馆蹲了三天,她听到的全是哪个官员纳了小妾、哪个商人的铺子被查封。没有江湖。连个像样的打架都没有。
沈鹿鸣把凉茶一口闷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换地方。
城西。
她从城南走到城西,走了大半个时辰。京城的五月已经开始热了,日头毒辣辣地晒在头顶,她走得满头是汗。路过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她停下来买了碗馄饨,一边吃一边问摊主:“大哥,这附近有没有什么……比较特别的地方?”
摊主看了她一眼:“多特别?”
沈鹿鸣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她总不能说”我在找江湖”——这话在江南说还有人信,在京城说,人家只会觉得你脑子有病。
“就是……那种,不太寻常人去的地方。”
摊主往巷子深处努了努嘴:“往里走,有家酒楼,叫醉仙楼。不过姑娘,那地方不是你该去的。”
沈鹿鸣眼睛一亮:“为什么?”
“那地方的人,不好惹。”
沈鹿鸣道了谢,端着没吃完的馄饨就往巷子里钻。
巷子越走越深,越走越窄,两边的墙高得把日头都挡住了,阴凉得像换了个季节。走到尽头,豁然开朗——一座两层的木楼立在眼前,门楣上挂着块乌木匾额,“醉仙楼”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
门口拴着六匹马。
沈鹿鸣虽然不太懂马,但她看得出来,这六匹马每一匹都毛色发亮、膘肥体壮,马鞍上还镶着铜扣。这不是普通人的马。
她把馄饨碗放在门口的石墩上,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一楼是普通的酒馆,几张桌子,三三两两坐着些喝酒的人。沈鹿鸣扫了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她径直往楼梯走。
楼梯口站着一个伙计,拦住了她:“姑娘,二楼包场了。”
沈鹿鸣笑了一下:“我就上去看看,马上下来。”
伙计面无表情:“不行。”
沈鹿鸣从钱袋里摸出一钱碎银,塞到伙计手里:“就一眼。”
伙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沈鹿鸣,犹豫了一下,侧了侧身。
沈鹿鸣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靠窗摆了两张桌子,左边那张坐着四个黑衣汉子,个个身材魁梧,腰间别着刀,桌上摆着酒菜,但几乎没怎么动。右边靠墙角的位子,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面前放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正慢悠悠地剥花生。
沈鹿鸣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选了离两桌都远的位置坐下。
伙计跟上来,小声问:“姑娘喝什么?”
“一壶竹叶青。”
酒端上来,沈鹿鸣给自己倒了一杯,假装低头喝酒,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高。
四个黑衣汉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沈鹿鸣从小在父亲身边长大,父亲虽然表面上是个做生意的,但偶尔跟人说话也会压低嗓门。她早就练出了一副好耳朵。
“……天机阁那边催得紧,初十之前必须交货……”
“……货在城外,安全得很……”
“……别大意,上回铁血盟的人差点截了……”
天机阁。铁血盟。
沈鹿鸣的心跳快了一拍。这两个名字她在父亲的藏书里见过。天机阁是江湖上最大的情报组织,铁血盟是佣兵组织。这些都是真真切切的江湖势力。
她来对地方了。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漫不经心。竹叶青入口辛辣,她差点咳出来,硬生生忍住了。
“酒喝反了。”
一个声音从右边传来。
沈鹿鸣转头,是那个角落里的老头。老头正笑眯眯地看着她,手里捏着一颗花生米。
“什么?”沈鹿鸣没反应过来。
“竹叶青要慢慢品,你一口闷,那叫牛饮,不叫喝酒。”老头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年轻人,第一次喝烈酒?”
沈鹿鸣嘴硬:“谁说我第一次了?我就是喜欢一口闷。”
老头笑了笑,没再说话,继续剥他的花生。
沈鹿鸣觉得这老头有点奇怪——这种地方,这种时候,一个老头独自坐在角落里剥花生,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喝酒的。但她没多想,注意力全在那四个黑衣汉子身上。
她又偷听了一会儿,拼凑出一些信息:天机阁在追一批”货”,初十之前要送到某个地方。铁血盟也想截这批货。双方最近在京城附近有过几次冲突。
什么货这么重要?
沈鹿鸣正想着,楼梯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五个人上来了。
跟四个黑衣汉子不同,这五个人穿的是玄色劲装,腰间佩的不是刀,是制式的短剑。沈鹿鸣虽然没在朝廷待过,但她一眼就看出——这是官府的人。
四个黑衣汉子同时变了脸色。
为首的玄衣人扫了一眼二楼,目光在四个黑衣汉子和沈鹿鸣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后冷冷开口:“天机阁的人,跟我们走一趟。”
黑衣汉子中为首的那个站起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凭什么?”
“凭朝廷的令牌。”玄衣人从腰间取出一块铜牌,亮了一下,“你们在京城私运违禁之物,已经触了大衍律。”
空气一下子紧绷起来。
沈鹿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找机会溜走。她只是来打听江湖消息的,可不想被卷进这种事里。
她刚站起来,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那个老头。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后,力气大得惊人,她根本挣不开。
“别动。”老头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置疑。
沈鹿鸣僵在原地。
下一刻,打起来了。
四个黑衣汉子拔刀迎战,五个玄衣人拔剑迎上。刀剑相交的声音在二楼炸开,桌子被掀翻,酒壶摔在地上碎成渣,花生米撒了一地。
沈鹿鸣被老头按在墙角,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一片空白。
她练过武功——父亲教过她一些基本的招式。但那些都是对着院子里的木桩练的,从来没跟真人交过手。眼前这种场面,跟她想象中的”江湖”完全不一样。没有行侠仗义,没有潇洒飘逸,只有刀光剑影和血。
打斗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四个黑衣汉子武功不弱,但玄衣人明显是有备而来,配合默契,招招致命。最终,四个黑衣汉子被一一制服,两个受了伤,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沈鹿鸣的腿在发抖。
为首的玄衣人收了剑,环视了一圈二楼,目光最后落在了沈鹿鸣身上。
“这位姑娘,你是跟他们一伙的?”
沈鹿鸣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还没等她开口,玄衣人已经吩咐手下:“一起带走。”
两个玄衣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
“我不是——”
“到了地方再说。”
沈鹿鸣被架着下了楼。经过一楼的时候,那些喝酒的人连头都没抬,好像这种事在这里经常发生。
她被推上了一辆马车。四个黑衣汉子被分别押上了另外两辆马车。车队很快启动,往城北方向驶去。
沈鹿鸣坐在马车里,心跳得厉害。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分析目前的处境。
她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她只是去醉仙楼喝了杯酒,听了点墙角。就算被带到官府,最多被训一顿放出来。
但问题是——她身上带着刀。
那把刀是父亲给她的,从她十二岁起就一直带在身边。刀柄上刻着一头鹿,刀鞘是黑檀木的,看起来不起眼,但刀刃锋利得很。父亲说这是家传的,让她随身带着防身。
如果官府的人检查她的随身物品,发现这把刀……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刀。
马车停了。
她被带进了一座宅子。宅子不大,但守卫森严,门口站着四个带刀的侍卫。她被带到一间屋子里,屋子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侍卫把她的刀取了下来,放在桌上,然后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沈鹿鸣坐在椅子上,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门开了。
进来的人让她愣了一下。
她见过这个人——不是在醉仙楼,是在说书先生的描述里。“当朝首辅裴渡,少年得志,权倾朝野,据说此人面如冠玉,冷若冰霜,朝堂之上无人敢直视其目……”
说书先生说的那些词,什么”面如冠玉”之类的,她当时觉得是夸大其词。但现在看到真人,她觉得说书先生还是保守了。
裴渡穿的是一件青灰色的常服,没戴官帽,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他长得确实好看,但那种好看不是脂粉气的好看,是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冷。他的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盘棋——冷静、审视、算计。
他今年才二十四岁。但站在那里,气场比在座任何人都重。
裴渡走到桌前坐下,目光落在那把刀上。
他拿起刀,抽出了刀刃。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保存得极好,一看就是经常保养的。他的目光在刀柄上的鹿纹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沈鹿鸣。
“江南沈家嫡女,沈鹿鸣。”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三日前入京,住城南槐安巷。”
沈鹿鸣的心沉了一下。他查过她的底细。
“裴大人好记性。”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裴渡没接她的话。他把刀放回桌上,手指点了点刀柄上的鹿纹。
“认得这个标记吗?”
沈鹿鸣看了看那个鹿纹。她当然认得——从小看到大,刀柄上刻的就是这个。但她不知道这个标记代表什么。
“这是我家的刀,刻的是鹿。”
“不是普通的鹿。”裴渡看着她,“这是鹿鸣堂的标记。”
鹿鸣堂。
这三个字沈鹿鸣从来没听过。
“鹿鸣堂是什么?”
裴渡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警惕,更像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件他不确定该不该碰的东西。
“二十年前,江湖上有一个组织,叫鹿鸣堂。”他说,“后来散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父亲,”裴渡顿了一下,“不是做生意的。”
沈鹿鸣愣住了。
她从小到大,父亲在她眼里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江南商人。家里开着几间绸缎铺子,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衣食无忧。父亲偶尔会教她武功,偶尔会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呆,偶尔在除夕夜喝闷酒——但她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点干。
裴渡站起来,走到门口。他背对着她,手搭在门框上。
“你父亲的事,比你以为的复杂。”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有锁。
沈鹿鸣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那把刀。刀柄上的鹿纹在烛光下忽明忽暗,像一只活的鹿,随时要跳出来。
鹿鸣堂。
她爹从来没提过这三个字。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把刀,把刀刃推回刀鞘。刀入鞘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她把刀别回腰间,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不走了。
她来京城是为了闯江湖。但现在她发现,她要找的江湖,可能比她想象的近得多——近到就在她自己的血脉里。
她要搞清楚,父亲到底瞒了她什么。
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宅子里的侍卫没有拦她,甚至给她指了出去的路。沈鹿鸣走在京城的夜色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
鹿鸣堂。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屋檐上方,像一盏灯笼。
“行吧,”她自言自语,“那就从鹿鸣堂开始查。”
她往城南的方向走。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宅子。
灯火通明。
她想起裴渡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看一个陌生人,更像是……在看一个他早就知道会来的人。
沈鹿鸣皱了皱眉,转身走了。
她没有注意到,在宅子对面的巷子口,一个老头靠在墙上,手里捏着一颗花生米,笑眯眯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
老头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消失在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