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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黄昏 师父,我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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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之是在黄昏时分接到那封信的。信是周明远亲自送来的,他穿着一身素白,脸色灰败,站在如故食肆门口,像一尊被风雨侵蚀多年的石像。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封口处盖着一个熟悉的火漆印——一朵五瓣梅花,花心处有一点暗红的蜡泪。
“谁送来的?”顾衍之问。
“不知道。今天早上,它出现在县衙门口,被门房捡到。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顾衍之拆开信。信纸是上好的宣纸,边角整齐,没有毛茬。字迹端正工整,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是裴仲远的字。但内容不是他写的。因为内容只有一行字——“顾衍之,来菜市口。最后一个案子。”
顾衍之的手猛地收紧了。菜市口,她前世死去的地方。前世她站在那里,头被砍下来,身体倒下去,血在青石板上画出不规则的圆形。今生她走过那里,刑台被拆了,空地还在,那几棵老槐树还在。她以为那里已经和她无关了,但现在,又有人在那里等她。
“周大人,你帮我看着宁宁。”
周明远点了点头。“你放心去。孩子我看着。”
顾衍之转过身,看着卫峥。他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他的脸色变了,因为他知道——那封信是裴仲远写的,但裴仲远不会写信叫她“去菜市口”。裴仲远宁可自己死,也不会把她往死路上引。所以写信的人不是裴仲远,是握着裴仲远手的那个人。裴仲远还活着吗?她不知道。
“卫峥,陪我去。”
卫峥放下斧头,走到她面前。“好。”
两个人走在黄昏的街道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街上的人很少,店铺都关门了,窗户关得紧紧的,像在躲避什么。顾衍之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的手心在出汗,但她的眼神很平静。她见过太多死亡了,不怕再见到一次。她怕的是见到不该死的人。
菜市口到了。空地还在,槐树还在,夕阳还在。但石板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人。一个老人,穿着灰布长衫,头发花白,背对着她,坐在一块石头上。他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样东西。顾衍之走过去,绕到他面前。是裴仲远。他还活着,但活得不多了。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额头上有一道很深很长的伤口,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痂。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像是随时会失去意识。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刀——不是她的菜刀,是另一把,更小,更薄,像一支笔。刀刃上沾着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师父。”
裴仲远听见她的声音,努力睁开眼睛,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衍之,你来了。”
“谁做的?”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是谁,但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他戴着面具,声音很尖,像太监。他用这把刀,捅了我三刀。两刀在胸口,一刀在肚子。他说‘告诉顾衍之,来菜市口。她不来,你死’。我来了,他走了。”
顾衍之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跪在裴仲远面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她的手指。
“师父,你别说话。我带你去看大夫。”
“不用了。来不及了。我知道我的命数,今天就到了。你让我说完。”
“你说。我听着。”
裴仲远喘了几口气,声音越来越弱。“衍之,那个戴面具的人,他说‘最后一个案子’。最后一个案子,不是你的,是我的。我这一生,犯了很多错。伪造密信,害死卫青。放火烧库,毁掉证据。骗了你十年,让你活在一个谎言里。我该死了,早就该死了。但我不想死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我想死在你面前,死在你手里。让你看着我,记住我最后的样子。”
“你不会死的。你会活到一百岁,活到看着卫宁长大,活到吃到我做的芋儿鸡。”
“吃不到了。再也吃不到了。”
裴仲远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握着顾衍之的手,用了最后一点力气。“衍之,我走了以后,你不要难过。你还有卫峥,还有卫宁,还有卫安。你还有那棵枣树,那盏灯笼,那个食肆。你还有大梁朝需要的光。你活着,我就活着。你活着,我就没有白死。”
顾衍之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慢慢失去光彩的眼睛,心里像被一把刀捅了进去。她审过那么多案子,判过那么多人,见过那么多死亡,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死的是她师父,是那个在她第一次独立审案前一晚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说“明天你不是一个人”的人,是那个在她死后第三天去刑场收殓她的尸体、在她的棺材里放了一枚刻着日期的铜钱、用二十年的时间赎一个永远赎不完的罪的人。
“师父,你等等我。我把宁宁养大,把安安养大,把食肆开好。等他们都长大了,我就来找你。你等我,一定要等我。”
裴仲远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里第一片从枝头探出头来的嫩芽。“我等你。你慢慢来,不着急。”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手松开了,身体软了下去。那把刀从他手里滑落,掉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顾衍之跪在菜市口的空地上,怀里抱着裴仲远,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太阳落山了,天地间只剩下最后一片暗红色的光。光落在她身上,落在裴仲远身上,落在那些老槐树上,像一场无声的告别。卫峥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把裴仲远从她怀里抱起来,背在背上,一步一步地走向来时的路。顾衍之跟在他身后,走在黄昏的街道上。街上还是没有人,店铺还是关着门,窗户还是关得紧紧的。但她不在乎了,因为她在乎的人已经走了。她不知道那个戴面具的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裴仲远,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找她。但她的光不会灭,因为有人替她活着。她还有卫峥,还有卫宁,还有卫安。她还有那棵枣树,那盏灯笼,那个食肆。她还有大梁朝需要的光。她活着,裴仲远就活着。她没有白活,他就没有白死。
卫宁两岁那年的春天,如故食肆门口的柿子树开花了。花是淡黄色的,小小的,一簇一簇的藏在叶子中间,不注意看都看不见。但顾衍之看见了,因为那是她种下的树,那是她等来的春天。她看着那棵柿子树上的花苞,想着裴仲远种下的枣树,想着卫峥挂上去的灯笼,想着卫宁在院子里奔跑的身影。她站在春天的风里,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师父,我活着,你也活着。我幸福,你也幸福。我哪里都不去,你也哪里都不用去。
我们在一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