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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望乡台 “以后我做 ...

  •   望乡台上的风很大。不是那种从某个方向吹来的、有始有终的风,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漩涡一样的风,把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把人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把人的声音吹散了,像一把沙子撒进大海里。赵光济站在风口,衣袍翻飞,身影在月光下忽明忽暗,像一个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幽灵。
      他说:“顾衍之,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死?”
      顾衍之没有说话,她要听他说。今夜是他说,她听。等了二十年的人,终于开口了,她不会打断他。
      “你死,不是因为沈鹤亭要杀你。沈鹤亭只是我手里的一把刀。我让他觉得你挡了他的路,他就杀了你。我让他觉得杀了你他就能升官,他就杀了你。我让他觉得杀了你是他自己的决定,他就杀了你。从头到尾,他都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推着他。”
      赵光济的声音在风中飘荡,忽远忽近,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死,是因为我要你死。我要你死了,才能重生。我要你重生了,才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要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才能帮我做一件事。”
      顾衍之的声音冷得像冰。“什么事?”
      “翻案。不是翻卫青的案,是翻我赵家的案。”赵光济转过身,面对着山下的京城。雾气更浓了,京城已经完全消失在乳白色的雾海中,只有几盏最高的灯笼还在雾中隐约闪烁,像溺水的人伸出的手。“永安五年,我哥哥赵光远杀了我全家。我父亲,我母亲,我的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我的妻子,我的妾室,我的仆从,一共一百四十六口人,一夜之间全部被杀。我被关在天牢里,等着第二天处斩。行刑前夜,有人来救我。那个人,是裴仲远。”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裴仲远救了我,不是因为他是好人,是因为他欠我的。永安三年,裴仲远还是一个七品小官,他被人诬陷贪腐,是我替他翻的案,救了他的命。他欠我一条命,所以他来还了。他用一个死囚把我换了出去,就像后来他用一个死囚换卫青一样。”
      “卫青呢?”顾衍之问。
      “卫青死了。真的死了。裴仲远骗了你,卫青的替身是他编的。卫青在菜市口被斩首的那天,我在城外的一座山上看着。我看着他的人头落地,看着他的血溅在青石板上,看着他的尸体被拖走。我看着他死了,什么都做不了。”
      赵光济的声音开始发抖。“卫青是我的挚友,是我这辈子唯一信任的人。他上朝弹劾我哥哥的那天,我就知道他要死。我劝过他,我说你别去,去了就是死。他说‘光济,我不去,谁去?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只有我。我死了,还有你。你也死了,还有别人。只要还有一个人敢开口,这个朝堂就有救’。他去了,他死了。他死了以后,我替他开口了。我在朝堂上弹劾我哥哥,历数他的十大罪状。然后我被抓了,被关在天牢里,等着第二天处斩。”
      赵光济转过身,面对着顾衍之。月光下,他的脸上有两道亮晶晶的泪痕。这个在暗处藏了二十年、布了二十年棋局、操纵了无数人生死的男人,在提起卫青这个名字的时候,哭了。
      “卫青死后,我活下来的唯一目的,就是替他翻案。我用了二十年,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我用了沈鹤亭这把刀,我用了裴仲远这颗子,我用了你这道光。所有人在我眼里都是棋子,包括我自己。我不在乎谁死谁活,我只在乎棋局能不能走到最后一步。”
      他伸出手,指着顾衍之。“最后一步,是你。”
      顾衍之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想起前世在提刑司查卫青案卷宗的时候,在那些发黄的纸页上,她看见过赵光济的名字——“庆王赵光济,与卫青交往甚密,或为同谋”。案卷上只有这一句,轻飘飘的一句,就把一个王爷钉在了谋反罪的柱子上。她当时没有多想,因为案卷上写得很清楚——赵光济已伏诛,无需追查。她信了。她信了案卷,信了朝廷,信了这个世界告诉她的每一个“真相”。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名字背后,是一个人。一个活着的人,藏在暗处,看着她查案,看着她死,看着她重生,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然后告诉她——你是我最后的棋子。
      “赵光济,”顾衍之的声音很轻很轻,“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没有告诉我——你要我做什么。”
      赵光济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疲惫,有释然,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我要你,审判我。”
      风停了。不是渐渐停的,是突然停的。像有一只巨大的手按住了天地间所有的气流,让一切都静止了。月光不再摇晃,衣袍不再翻飞,连银杏叶都停止了飘落。顾衍之站在静止的风里,看着赵光济。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你审判我。”赵光济重复了一遍,“我犯的罪,比沈鹤亭多,比裴仲远多,比赵光远多。我伪造证据,操纵司法,陷害忠良,买凶杀人,毁人清白,夺人性命。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够我死十次。但我不想死在别人手里,我要死在你手里。”
      “我不是刽子手。”
      “你是断案的人。”赵光济说,“断案的人不杀人,断案的人审人。我犯的罪,你一件一件地审,一条一条地判。该杀的杀,该剐的剐,该流放的流放,该赎罪的赎罪。你用你脑子里的《大梁律》,把我二十年欠的债,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顾衍之沉默了。山顶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慢,很重,像有人在用拳头砸一扇紧闭的门。
      “赵光济,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那么聪明,那么无所不能。我只是一个人,一个死过一次的人,一个在清水村开食肆的人,一个想和卫峥平平安安过一辈子的人。我不想审判谁,不想翻谁的案,不想当任何人的棋子。我只想回去做我的芋儿鸡。”
      赵光济看着她,嘴角慢慢地浮起一个笑容。那个笑容里有苦涩,有心疼,有一点点欣慰。
      “顾衍之,你说你想回去做芋儿鸡。你知道你做的芋儿鸡,为什么那么好吃吗?”
      顾衍之愣了一下。
      “因为你做菜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吃菜的人。你在清水村做芋儿鸡,想的是赵寡妇和小虎。你在县城做清蒸鱼,想的是周明远。你在京城做辣子鸡丁,想的是卫峥。你做菜不是为了炫耀手艺,是为了让吃菜的人开心。你做菜的时候,心里有爱。你断案的时候,心里也有爱。你断案不是为了惩罚谁,是为了让被冤枉的人沉冤得雪,让作恶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你心里装着所有人,唯独没有装你自己。”
      赵光济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对自己说话。“这个世界欠你一条命,欠卫峥一个家,欠卫青一个清白,欠裴仲远一个赎罪的机会,欠所有被冤枉的人一个真相。我不行,我手上沾了太多血,洗不干净了。但你可以,你的手是干净的。”
      他伸出手,握住顾衍之的手。他的手冰凉,粗糙,在颤抖。曾经握过刀、握过笔、握过棋子的那双手,此刻像两片被风吹落的枯叶,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力气。
      “衍之,帮我一个忙。把该审的人审了,把该翻的案翻了,把该还的债还了。审完了,翻完了,还完了,你就回去做你的芋儿鸡。卫峥在等你,你的灶台在等你,你的食肆在等你。所有人都等你回去,但你先帮我这个忙。”
      顾衍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疲惫的、流泪的眼睛。她在里面看见了自己——一个头发散乱、满脸泪痕、赤着脚、脚底还在流血的女人。不好看,但她很干净。她的手上没有血,她的心里没有鬼,她的脑子里装着整部《大梁律》。她是大梁朝最锋利的一把刀,这把刀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断案的。她用了十年时间明白了这个道理,又用了三年时间把道理磨成了刀刃。刀刃上没有血,只有光。
      “好。”顾衍之说,“我帮你。”
      卫峥坐在裴仲远院子的台阶上,从黄昏坐到深夜。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一只巨大的、冰冷的眼睛,从天上俯瞰着这座沉默的城市。他手里的灯笼还亮着,灯笼纸上的鱼在烛光里游来游去,游了一整夜。他忽然想起顾衍之说过的一句话:“鱼会游泳,是因为它不知道自己在水里。”他以前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懂了——他在等她,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除了等她还能做什么。他活了二十五年,前五年在等爷爷回来,中间十年在等老仆回来,后十年在等一个人告诉他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到哪里去。没有人告诉他,所以他一直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答案。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他要等的人,会来的。因为她说——“你在这里等我,我把卫青带回来。”她说“等我”,她就一定会来。她从来没有骗过他。
      院门开了。不是顾衍之,是裴仲远。老人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蹲在卫峥面前。
      “喝点粥。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卫峥摇头。裴仲远把粥碗放在台阶上,在卫峥旁边坐下来,靠着门框,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卫峥,你知道你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卫峥的手收紧了,灯笼的竹柄发出一声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声响。
      “他是个好人。”裴仲远说,“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他在朝堂上敢说真话,在战场上敢冲在最前面,在家里对妻儿温柔体贴。他这辈子没有害过一个人,没有贪过一文钱,没有说过一句假话。”
      “但他死了。”卫峥的声音沙哑。
      “他死了,但他的死没有白费。他死以后,有人替他继续开口,有人替他继续查案,有人替他继续活着。那个人,就是顾衍之。”
      卫峥转过头看着裴仲远。月光下老人的脸上有两道亮晶晶的泪痕。“你说顾衍之,是在替他活着?”
      “对。顾衍之做的每一件事——查案,翻案,开食肆,做芋儿鸡——都是在替你爷爷活着。因为你爷爷活着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让这个世界变得干净一点。他做不到了,顾衍之替他在做。”
      卫峥低下头,看着灯笼里的烛火。烛火跳动着,映在他眼睛里,像两颗小小的、燃烧的星星。
      “她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从来不会让人等太久。”裴仲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进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卫峥,你等的人,不是顾衍之。你等的人,是你自己。”
      院门关上了。卫峥坐在台阶上,手里提着灯笼,看着天上的月亮。他忽然想起五岁那年的冬天,他躺在雪地里看着天上落下来的雪花。雪很白,天很黑,他的血很红。他在红与黑与白之间,等着一个人来救他。那个人来了,背着他走了三天三夜,活到了二十五岁。现在他又在等了,等一个把他从二十年的孤独里救出来的人。
      那个人会来的。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法源寺的钟声又响了——咚,咚,咚——一声一声的,缓慢而悠长,像在送走黑夜,又像在迎接黎明。顾衍之从西山走下来,赤着脚,脚底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痂,踩在石头上咯吱咯吱响。她走了很远的路,走过收割过的麦田,走过结了冰的小河,走过法源寺的山门,走过满地的银杏叶,走到那扇黑色的院门前。
      她推开门。院子里,灯笼还亮着,卫峥还坐在台阶上。
      “卫峥,我回来了。”
      卫峥抬起头看着她。她的头发散了,脸上有泪痕,衣服上沾着泥土和血迹,赤着脚,脚底全是伤。但她站在晨光里,身上披着第一缕阳光,像一把从火里抽出来的刀,刃口还是热的。
      他站起来,走过去,低头看着她的脚。“疼吗?”
      “不疼。”
      “骗人。”
      “……对,骗人。”
      卫峥蹲下来,把她打横抱起。她比他想象中轻,轻到像抱着一捆柴火。他抱着她走进屋里,把她放在床上,蹲下来,把她的脚捧在手心里。她的脚底全是伤口,碎石子嵌在肉里,血和泥土混在一起,黑乎乎的一片。
      裴仲远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把盆放在床边,转身出去了。卫峥用热毛巾一点一点地擦她脚底的伤口。碎石子一颗一颗地挑出来,血一点一点地擦干净。她疼得直吸气,但没有喊停。
      “卫峥。”
      “嗯。”
      “你爷爷死了。真的死了。裴仲远骗了我们。”
      卫峥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我知道。”
      “你知道?”
      “卫青如果真的活着,他不会不来找我。”卫峥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对自己说话。“他就算被人追杀、被人关押、被人打断了腿爬也会爬回来找我,他是那种人。”
      顾衍之看着他,鼻子忽然酸了。这个人等了一辈子,等来的答案是——他等的人早就死了。但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砸墙。他只是安静地接受这个事实,像接受一场下了很久的雨,雨停了,他收了伞,继续走路。
      “卫峥。”
      “嗯。”
      “以后我做你的家人。”
      卫峥的手停在她的脚踝上,低着头,没有看她。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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