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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卫青   法源寺 ...

  •   法源寺的银杏树,据说已经活了三百年。三百年里,它见过多少朝代更迭、多少生离死别,无人知晓。它只是站在那里,春来发芽,秋来落叶,沉默地看着世间万物在它的树荫下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裴仲远背靠着这棵三百年的老树,缓缓滑坐到地上,像一个用尽了所有力气的老人。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金黄一片的树冠,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
      顾衍之在他旁边坐下来,银杏叶铺了一地,坐在上面像坐在一层薄薄的、柔软的金色雪地上。她的脚踝已经肿得连鞋都快穿不住了,但她把那条腿伸直,让肿胀的脚搁在落叶上,冰凉的感觉透过皮肤渗透进去,把灼热的疼痛压下去了一点点。
      “师父,”她已经很久没有叫过这两个字了。在提刑司的时候,她每天都要叫几十遍——“师父,这个案子怎么审?”“师父,这份卷宗有问题。”“师父,他们都不信我,只有你信我。”他每次都会回答,有时是长篇大论的指点,有时只是一个“嗯”字。但无论长短,他的回答都在告诉她一件事——我在,我听,我信。
      “师父,卫青没有死,对不对?”
      裴仲远沉默了很久。银杏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有一片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去,由它在那里停着,像一只停在他肩头的金色蝴蝶。
      “对。”他说,“卫青没有死。”
      这个字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的重量。但它砸在顾衍之的心口上,比那支射穿王三太阳穴的箭还重。
      “当年被斩首的是替身。真正的卫青在行刑前一夜被换掉了。换他的人——是我。”
      顾衍之的呼吸停了一拍。“你是卫青的人?”
      “我是卫青的人。”裴仲远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木头上打磨,“从一开始就是。我进刑部,我升官,我接近你,我培养你,我利用你——都是他安排的。”
      顾衍之闭上眼睛。二十年前,她还没有入仕。十年前,她刚进提刑司,是他从一众应试的举子里把她挑出来的。他说“你能审别人审不了的案”,她信了。他说“明天你不是一个人”,她信了。他说“对的人做对的事”,她信了。他把她的信任一点一点地收集起来,像收集雨水,然后在她最需要的那一天,把所有的水泼在她脸上。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顾衍之睁开眼睛,看着裴仲远。
      “因为他要翻案。”
      “翻卫青案?”
      “翻他自己的案。”
      裴仲远抬起头,目光穿过银杏树的枝叶落在远处的天空上。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布,褪了色,但干净。他在这块蓝布下面活了七十年,撒谎撒了三十年,骗了一个又一个的人,最后骗到了自己最得意的徒弟头上。
      “卫青案是冤案。永安五年,卫青被诬谋反,满门抄斩。三百一十七口人,一夜之间全部被杀。但卫青没有死。我在行刑前夜用了一个死囚把他换了出来。那死囚是临刑前三天从外地押解进京的,身材样貌和卫青有七八分相似,天黑以后换上卫青的囚服,脸上的血污一糊,谁也认不出来。第二天菜市口行刑的时候,监斩官是刑部左侍郎王崇文。王崇文是主审官,他知道卫青是被冤枉的,但他不敢翻案。因为他翻不了——陷害卫青的人,官位比他高,权力比他大,大到整个朝堂没有一个人敢说一个‘不’字。”
      “那个人是谁?”顾衍之问。
      裴仲远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笑容。“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衍之,你觉得一个人要权大到什么程度,才能让满朝文武都不敢开口?”
      顾衍之沉默了。不是不知道答案,是答案太可怕。
      “大梁朝开国以来,能让满朝文武闭嘴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皇帝,一种是——”
      “摄政王。”
      “对。”裴仲远说,“摄政王赵光远。先帝的亲叔叔,当今天子的叔祖父。永安五年,赵光远独揽朝政,天子形同虚设。他要权有权,要兵有兵,要钱有钱,整个大梁朝没有他办不到的事。卫青是唯一一个敢在朝堂上反对他的人。卫青在朝堂上弹劾赵光远十大罪状——贪赃枉法、买官卖官、勾结外戚、私养死士。每一条都有证据,每一条都够赵光远死十次。”
      “然后呢?”
      “然后赵光远用了一封伪造的密信,让卫青满门抄斩。”裴仲远的声音低下来,“那封密信是我写的。”
      顾衍之的手猛地攥紧了。
      “赵光远找到我,说‘裴仲远,你帮我做一件事,我让你做刑部侍郎’。我问什么事,他说‘写一封信,卫青的字迹,说他要谋反’。我说我不写,他说‘你不写,你全家都得死’。我写了。”
      银杏树又落下一片叶子,轻飘飘的,落在裴仲远的膝盖上。他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叶子是金黄色的,形状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这封信害死了卫青全家三百多口人。我在卫青行刑前夜用死囚换了他的命,不是为了救他,是为了赎罪。我欠他的,我欠那三百多口人的,我这辈子还不了,死了也还不了。”
      “所以卫青活下来了。然后呢?”顾衍之的声音很冷。
      “然后他消失了二十年。他躲在哪里,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我一概不知。我只知道他活着,因为每隔几年我会收到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我还在’。没有地址,没有落款,没有任何能追查的线索。”
      “你收到最后一封信是什么时候?”
      裴仲远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最锋利的笔,写过最漂亮的正楷,签过无数份案卷。现在那双手在发抖,像秋风中的枯叶。
      “永安十八年,九月初十。你死后的第三天。”
      “信上写什么?”
      “‘衍之,我用了。’”
      顾衍之的血液像被冻住了一样。“他用了”是什么意思?他是用了她的命,还是用了她的重生?他是把她当成了棋子,还是当成了祭品?——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从来没有见过卫青,卫青却知道她的一切。知道她会死,知道她会重生,知道她会去清河县,知道她会遇到卫峥,知道她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他在暗处等着,等她走到他面前。
      “师父,”顾衍之站起来,脚踝疼得像被刀割,但她没有坐下,“卫峥知道吗?他知道他爷爷还活着吗?”
      “不知道。”裴仲远摇头,“卫峥以为自己是卫家唯一的幸存者。他不知道他爷爷还活着,不知道他爷爷一直在暗中看着他从五岁长到二十五岁。他不知道他受的那些苦——乱葬岗的风雪、禁军的鞭子、二十年的孤独——他爷爷全都知道。全都知道,但从来没有出现过。”
      顾衍之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为自己,是为卫峥。那个在雪地里躺了三天三夜的五岁孩子,那个被老人背出京城在清水村活下来的孤儿,那个在乱葬岗的雪地里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在脸上的孩子。他的爷爷还活着,在暗处看着他被人打、被人骂、被人当怪物一样躲着,从来没有伸出手来。
      “卫青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裴仲远的声音几乎是哀求,“我找了二十年,没有找到。他不想让我找到,他就不会让我找到。他不想让任何人找到,就没有人能找得到。他是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一个在人间消失了二十年的人。这样的人,比鬼还难找。”
      顾衍之蹲下来,和裴仲远平视。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挂着泪痕,但她的眼神是锋利的,像一把被仇恨磨快了无数遍的刀。
      “师父,你在清河县给我的那封信上写着‘火候不到,无人信你;火候过了,无人救你’。我的火候到了没有?”
      裴仲远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被岁月和愧疚折磨了二十年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它们从他的眼眶里滑出来,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
      “到了。”他说,“你的火候到了。现在不是无人信你,是全天下都信你。不是无人救你,是卫峥在救你。你的火候到了。”
      顾衍之伸出手,握住了裴仲远的手。他的手冰凉,粗糙,在颤抖。曾经握过她的手、教她写字、教她断案、教她如何在这个肮脏的官场上活下来的那双手,如今像两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师父,”她说,“你做了很多错事。伪造证据,放火烧库,害死无辜,欺瞒世人。但你也做了一件对的事。”
      “什么事?”
      “你救了我。你在我死后第三天去刑场收殓我的尸体,你在我的棺材里放了一枚刻着日期的铜钱,你让周明远发现了这枚铜钱,你把线索一条一条送到我手里,让我找到你,让我查出真相。你没有逃避,你在自首。”
      裴仲远的手不抖了。“我不是在自首,我是在赎罪。我欠卫青的,欠你的,欠那三百多口人的,欠王三的——我还不完。但还不完也要还,还到死为止。”
      “那你现在就还。”顾衍之站起来,握紧他的手,“带我去见卫青。”
      卫峥坐在裴仲远院子的台阶上,从早晨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下午。他没有动过,没有吃过东西,没有喝过水。他的面前放着那把从清水村带来的菜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他不知道顾衍之去了哪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他只知道自己答应了她——“我在这里等你。”他说了等,就会等,等到她回来为止。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光影从院子的这一头挪到了那一头。他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了东边,从一个长长的、瘦瘦的影子变成了一个短短的、胖胖的影子,然后又开始变长。他坐在这变幻的光影里,像一块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动,时间也动不了。
      他想起五岁那年的冬天,他也是这样坐着等。等那个老人从集市上回来,等那个老人带回一只热乎乎的包子,等那个老人说“峥儿,我们到家了”。老人每次都会回来,直到最后一次——他再也没有回来。他死在清水村的那间土坯房里,临死前说了一句话:“峥儿,活着。活着,就有翻案的那一天。”他活了二十年,活到今天。今天他坐在这间陌生的院子里,等着另一个人回来。那个人不是老人,是他的光。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卫峥抬起头,顾衍之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她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睛红肿,脸上有干涸的泪痕。但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脸上浮起一个笑容——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叶。
      “卫峥,我回来了。”
      卫峥看着她,没有动。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一句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但她的手在告诉他——我还活着,我回来了,我没事。三个信息,一次握手。
      “你哭了?”他问。
      “沙子迷了眼。”
      “你骗人。”
      “……对,我骗人。”
      “为什么哭?”
      顾衍之蹲下来,和他平视。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但她的眼神很坚定。“卫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以后可能会恨我,可能会哭,可能会想杀人。但你必须听。”
      卫峥的心跳开始加快。他看着她,等着。
      “你爷爷卫青,没有死。”
      卫峥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卫青没有死。永安五年,菜市口被斩首的是替身。真正的卫青被人换了,他还活着。”
      卫峥的嘴唇在发抖。他的脸变得煞白,白到像乱葬岗的雪。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大到眼白全部露出来,瞳孔像两颗黑色的、被什么东西击碎了的玻璃珠。
      “他还活着?”声音沙哑。
      “活着。”
      “他活着,二十年来没有找过我?”
      “没有。”
      “他知道我被人打、被人骂、被人当怪物一样躲着?”
      “知道。”
      “他知道我躺在雪地里等死?”
      “知道。”
      “他知道我一直在翻案,一直在找他,一直在等他?”
      “知道。”
      卫峥的手猛地从顾衍之手里抽出来。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墙壁。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后背弓得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他伸出手,一拳砸在墙壁上。泥土和碎石从墙面上剥落下来,他的手背上渗出了血。一拳,又一拳,再一拳。他像一台失控了的机器,一拳一拳地砸着那堵不会说话的墙。墙不会喊疼,墙不会离开,墙不会在暗处看着他被人欺负而无动于衷。墙比他的爷爷好。
      顾衍之没有拦他。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砸墙,看着他的手被砖石割破,看着血从他的指缝间滴下来。她不是不心疼,是她知道——他需要这个。他需要把这些年的委屈、愤怒、孤独、绝望,全部砸出来,砸在墙上,砸在石头上,砸在不会还手的东西上。他不能砸在爷爷身上,因为爷爷不在。爷爷在暗处,在角落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他砸墙。
      卫峥停下来,额头抵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垂在身侧,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在青石板路上开出暗红色的花。
      “他在哪里?”他的声音哑了。
      “不知道。裴仲远也不知道。他藏了二十年,没有人能找到他。”
      “他为什么要藏?”
      “因为他在下一盘棋。”顾衍之说,“一盘下了二十年的棋。棋盘上的人有你我,有裴仲远,有沈鹤亭,有摄政王赵光远,有当今天子,有大梁朝的每一个人。他要把这盘棋下完,下到他满意为止。”
      “他满意了以后呢?”
      “以后?”顾衍之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握住了他受伤的、流血的手,“以后他就会出现在你面前,告诉你——峥儿,爷爷回来了。”
      卫峥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脸上全是泪。这个在乱葬岗的雪地里躺着等死都没有哭过的男人,此刻泪流满面。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等了二十五年,等来的是一个答案——他爷爷活着,但他爷爷不要他。
      “衍之,”他的声音在颤抖,“我不想见他。”
      顾衍之握紧他的手。“好,不见。”
      “我想回清水村。”
      “好,回去。”
      “我想吃你做的芋儿鸡。”
      “回去就给你做。”
      卫峥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像一个孩子把头埋进母亲的怀里。他的肩膀还在抖,但比刚才轻了。他的血蹭在她衣服上,他的眼泪蹭在她脖子上。
      “衍之。”
      “嗯。”
      “你说过,等案子翻了,回清水村开饭馆。每天只接五桌客人,每桌三两银子。”
      “记得。”
      “还算数吗?”
      “算。一辈子都算。”
      太阳落山了,院子里暗了下来。墙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像一朵朵凋谢的花。顾衍之和卫峥并肩坐在台阶上,靠在一起。他没有再哭,她没有再说话。
      远处传来法源寺的钟声。咚——咚——咚——一声一声的,缓慢而悠长。钟声在暮色中回荡,像在为什么人送行,又像在为什么人指路。
      一个消失了二十年的人,在今天重新被提起。他的孙子恨他,他的旧部找他,他的仇人怕他。他藏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等着。等什么?等一个结局。等一个下了二十年、所有人都筋疲力尽了、连棋手都快要忘记落子的棋局,终于走到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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