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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章与时间的和解(终章)

      光,是最后的主角。

      它从东边天际那道最细的裂缝里渗出来,起初是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灰白,像稀释了无数倍的牛奶,漫不经心地涂抹在沉黑的天幕边缘。紧接着,那灰白里掺进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羞怯的粉红,仿佛某个沉睡的巨人脸颊上,泛起的第一个微弱的、关于梦的潮红。粉红迅速晕开,变浓,向着金橙与玫瑰紫过渡,像有看不见的巨笔,饱蘸了最昂贵的颜料,在天空这块无边的画布上,开始一场奢侈的、挥霍的、不容置辩的挥毫。

      我站在阳台上,背靠着冰凉的玻璃门框,赤脚,只穿着单薄的睡衣。晨风清冽,带着下半夜积聚的、透彻骨髓的寒意,刀子般刮过裸露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反抗的栗粒。但我没有动。我在等待,也在告别。

      阳台角落,那个曾经被晨光无数次温柔照亮的、用枯草和塑料绳精心编织的小碗,空了。

      彻底的,干净的,空。

      阿绿一家,在昨天黄昏最后一次喂食,最后一次将三只羽翼已丰、在栏杆上跃跃欲试的雏鸟唤回巢中安歇之后,于今日第一缕天光降临之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没有预演,没有冗长的告别,没有我预想中可能存在的、戏剧性的第一次振翅高飞、盘旋留恋。它们只是,在某个我深陷无梦睡眠的时辰,集体决定,是时候了。然后,便消失在楼宇与晨雾交织成的、广袤的、属于飞翔者的疆域里。

      此刻,巢静静地蹲在角落,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下,显露出它全部的、劳作后的疲惫与完成使命后的松弛。曾经被蓬勃生命撑得紧绷的边缘,有些松垮了。里面还残留着几片细小的、灰绿色的绒羽,是雏鸟们最后换羽时留下的;还有一些深色的、米粒般的排泄物干涸的痕迹。巢材在近一个月的风吹日晒、雨水浸润和体温烘烤下,颜色变得更加深暗,接近泥土。它不再是一个“家”,一个温暖的、颤动的、充满急切鸣叫与守护目光的生命中心。它变回了一个“巢”,一个纯粹的、物质性的构造,一个过往事件的遗迹,一个即将被风雨和时间缓慢解体的、小小的、用植物纤维编织的句号。

      我走近些,蹲下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毫无心理负担地端详它。我没有伸手触碰。不需要。视觉的抚摸已经足够。我看到了编织的每一个细节,看到了阿绿和墨绿如何将那些柔软的草茎交错、嵌套、用唾液和耐心黏合。看到了内壁被无数次的伏卧磨蹭得光滑。看到了边缘一处小小的、可能是被某只莽撞的雏鸟蹬踏时弄松的缺口。这个巢,是它们存在过的、最坚实的物证,比任何记忆都更具体,更不容否认。

      阳光终于越过了远处最高的楼顶,像一道金色的、无声的瀑布,轰然倾泻在城市苏醒的轮廓上。也毫无保留地,泼在了这个空巢上。刹那间,枯草被镀上了金边,每一根纤维都在发光,那些残留的绒羽,像极了被遗落的、细碎的金色绒毛。整个巢,在这辉煌的、毫无保留的晨光中,像一件刚刚出土的、微小而神圣的远古祭器,闪烁着一种完成了所有仪式后的、静穆的、殉道般的光芒。

      我没有感到悲伤。没有那种想象中的、巨大的失落与空洞。相反,一种奇异的、澄澈的平静,像这渐渐涨满阳台的阳光一样,缓缓地、充满地,注满了我的胸腔。

      它们来了。它们存在过。它们留下了这个巢,和三只已经能够搏击长空的后代。然后,它们走了。遵循着比我的作息、比我的情绪、比我这套公寓的产权期限古老亿万倍的、属于迁徙与繁衍的律法。它们的到来与离去,完美地嵌入了一整个春夏的时序,像一片叶子自然地萌发、舒展、在秋风中飘落。没有为什么,只是生命的必然。

      我的“守护”,我那些屏住的呼吸,小心翼翼的步伐,压低的交谈,在长焦镜头后的凝视,在观察日志上一笔一划的记录,在风雨袭来时的无力与焦灼……所有这一切,对于它们而言,或许从未真正存在过。它们只是在三十七层高空,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安静的角落,完成了一次成功的繁衍。而我,碰巧是那个角落的所有者,一个安静、没有构成威胁的背景板,一个它们世界边缘一抹模糊的、无意义的色块。

      但对我而言,这一切意义重大。这一个多月,我生活的轴心发生了隐秘的偏移。我的时间被它们的生物钟重新切割,我的空间感被这个巢的存在重新定义,我的注意力被引向羽毛的生长、喙的张合、翅膀的扑打这些最原始的生命细节。我被迫学习“不打扰”的功课,学习在渴望亲近时克制,在担忧时沉默,在见证奇迹时独自消化震撼。我像一个偶然被允许旁听一门高级课程(关于生命、成长、责任与离别)的插班生,尽管可能只听懂了只言片语,但整个灵魂,已被那课堂的氛围,那讲述的内容,彻底浸染、重塑。

      阿绿一家,是我这场漫长“与时间的谈判”中,最意想不到、也最慷慨的“他者”。它们用完整的、自主的、与我全然无关的生命历程,为我提供了一个参照系。让我看到,在人类社会的焦虑、虚无、意义追寻之外,生命本身,以其最朴素、最坚韧的方式,日复一日地上演着关于生存、哺育、成长与离去的、沉默而壮丽的戏剧。我的那些头痛、耳鸣、职业倦怠、存在危机,在这出戏剧面前,显得如此“文明”,如此“高级”,也如此……微不足道,却又同属于“存在”这口大锅之中,不同形态的沸腾。

      阳光越来越暖,驱散了晨风最后的寒意。我站起身,因为蹲踞而发麻的腿微微刺痛。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光中静默的空巢,然后转身,拉开玻璃门,回到了客厅。

      客厅里,熟悉的景象。父亲那盏台灯,在书桌一角,墨绿色的玻璃灯罩在从阳台涌入的充沛天光下,显得有些黯淡,像一个习惯了夜班的守夜人,在白昼来临时的自然困倦。奶奶的空相框,依旧立在旁边,玻璃将一角阳光折射成七彩的光斑,投在桌面的木纹上。那本厚厚的、黑色文件夹的《与时间的谈判》手稿,静静地压在台灯底座旁,边缘被阳光镀上了一道耀眼的金边。

      我走到书桌前,没有坐下。目光缓缓扫过这三件静物,我的“沉默三角”。它们曾是我谈判的坐标,是我想从时间洪流中打捞、固定的航标。台灯,连接着父亲的创造与我的修复,是关于“延续”的物证。相框,承载着奶奶的失去与记忆的“空”,是关于“逝去”与“铭记”的悖论性容器。手稿,则是我自己在这场不对等谈判中,留下的、汗水的、挣扎的、试图言说的痕迹。

      在过去这一个多月,我的注意力几乎完全被阳台那个动态的、鲜活的生命戏剧所吸引。我很少坐在这里,沉浸在台灯的光晕里,陷入与相框的沉默对视,或继续在手稿上添砖加瓦。我甚至忽略了它们,像忽略了谈判桌上暂时休会的对手。

      但现在,当阳台的戏剧悄然落幕,演员们无声退场,只留下一座空的舞台,我的目光,又重新回到了这张书桌,回到了这场似乎从未真正中断、只是换了形式的谈判桌前。

      阳光汹涌,毫无阻碍地穿过阳台玻璃门,淹没了半个客厅,也完全笼罩了书桌。父亲的台灯、奶奶的相框、我的手稿,连同桌面、地板、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全部浸泡在这片丰盈的、慷慨的、绝对客观的、来自宇宙的光明之中。

      在这过于明亮的光线下,一切细节都无所遁形,但也一切都被“光”本身所统摄、所融化。台灯的墨绿变得通透,相框的玻璃折射出炫目的光斑,手稿文件夹的黑色吸饱了光,竟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天鹅绒般的质感。它们各自的“沉默”,在这统一的光的朗照下,似乎也被调和、被连接,形成了一种更大的、更和谐的静谧。

      我忽然感到,我不再需要仅仅依赖那盏台灯人造的、有限的光晕,来照亮我的夜晚,我的谈判。我也不再需要仅仅透过相框那层厚重的、象征隔绝的玻璃,去凝视那份充满伤感的“空”。甚至,那本手稿,那份我试图用以“冻结”流逝的、厚厚的文字,在这无边的、流动的晨光中,也显露出了它的本质——它不是我与时间和解的工具,它本身就是和解的过程,是谈判的现场记录,是“我”这个有限存在,在面对无限时间时,所能进行的、最真诚的挣扎与言说的痕迹。

      和解,从来不是胜利。不是时间终于妥协,给了我想要的答案,或停止了流逝。和解,是认清了这场谈判的不对等本质后,依然选择坐在谈判桌前。是接受了“逝去”的绝对性后,依然珍视“此刻”的临在。是明白了“言说”的无力与“冻结”的虚妄后,依然忍不住要为那些“流景”裁剪诗句。是知道了阳台的巢终将空置,鸟儿终将飞走,我终将遗忘许多细节,但依然为它们曾在那里,为那个充满鸣叫与扑翼声的清晨,而感到一种深沉的、无条件的感激。

      和解,是让台灯继续在需要时亮起,也让阳光在白天理所当然地涌入。是让相框继续空着,也允许记忆以它自己的方式,在空无的框架内外自由生长。是让手稿静静地躺在那里,承认它可能永远只是一部“未完成”的、私人化的记录,但也承认它在被写下的每一个字里,已经完成了它全部的意义。

      我伸出手,没有去拉台灯的开关,没有去触碰相框,也没有去翻开手稿。我只是将手掌摊开,平伸进那一片流淌的阳光里。光落在掌心,温暖,沉实,有重量。我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血管在微微搏动,能看见手掌边缘被光线照得半透明,浮现出淡青色的静脉纹路。

      这只手,写过那些字,调过那碗芝麻酱,抚摸过旧书的褶皱,擦拭过奶奶的相框,拧过水龙头,也曾在暴雨的午后,徒劳地悬在阳台玻璃门把手上,想要为那个颤抖的鸟巢做点什么。这只手,此刻,正承接着时间最直接的显形——光。

      我没有握拳,试图抓住这光。我知道抓不住。我只是承接着,感受着。

      然后,我收回手,转过身,面向阳台外那片完全苏醒的、在灿烂晨光下熠熠生辉的城市。高楼,街道,车流,远处的公园绿意,更远处蜿蜒的江水……一切都在光中清晰,坚定,充满了新一天的、盲目的、蓬勃的活力。昨夜的疲惫,候诊室的低语,图书馆的尘埃,公共洗衣房的轰鸣,邮局的缓慢,耳鸣的嗡唱,镜中的审视,身体的尺度,味的遗址,书的褶皱,水的回声,金缮的裂纹……所有那些被我笨拙裁剪、拼贴的“流景”,所有那些瞬间的刺痛与安宁,所有那些与他者、与物、与自我、与时间的遭遇与谈判,在此刻,在这无边无际的、慷慨的晨光中,仿佛都被照亮,被连接,被赋予了一种统一的、宁静的、深邃的意味。

      它们没有汇聚成一条通向某个终极答案的康庄大道。它们依然散落着,像一片被阳光照亮的、潮水退去后的沙滩,上面布满贝壳、石子、海草、泡沫的痕迹,每一道痕迹都来自不同的潮汐,诉说着不同的故事,但共同构成了这片沙滩此刻的、完整的、丰富的容颜。

      我的生活,依然会继续。地铁依然要挤,工作依然要做,头痛和耳鸣或许还会不时造访,孤独感依然会在深夜敲门。我依然会焦虑,会疲惫,会感到虚无,会在镜中看到陌生的自己,会在某个黄昏突然忘记为何出发。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拥有了一座空的、在晨光中闪亮的鸟巢,作为礼物。我拥有了一罐需要耐心调开的、古老的芝麻酱的甜味,作为记忆的坐标。我拥有了一本图书馆角落无名氏手写的《南城琐记》,作为跨越时间的、记录者的同盟。我拥有了一次次“偏离导航”后,在街道褶皱里发现的、无名的风景。我拥有了在无数“边界”的确认中,逐渐清晰的自我轮廓。我拥有了将一道裂纹转化为花器的、微小的、金缮的可能。

      我更拥有了这一叠厚厚的、名为《与时间的谈判》的手稿。它不完美,但它真实。它是我在这场注定失败的谈判中,留下的、全部的陈词,所有的证据,和一颗始终未曾真正离开谈判桌的、固执的、属于凡人的心。

      流景裁诗。我终于明白,我裁了一辈子,或许最终,不是为了留下一首永恒的诗。而是为了在每一次裁剪的当下,全然地、清醒地、充满感情地,活在那个“流景”之中。是为了在时间那无情流逝的表面上,用感受、用观察、用记忆、用文字,刻下一道道纤细的、瞬间的、却因此无比真实的划痕。这些划痕,连同阳台那个空的巢,父亲那盏会再度亮起的灯,奶奶那个永远空着的相框,以及这世间所有正在生成、闪耀、又终将寂灭的晨光与暮色,共同构成了我对“存在”这件事,所能给出的,唯一的,也是全部的回答。

      我深吸了一口充满阳光味道的空气,转身,走回室内。

      我没有去动那个空巢。就让它留在那里,任由风吹日晒,慢慢回归尘土。这是一个过程,值得被见证。

      我走到书桌前,在阳光里坐下。打开那本黑色的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在已经写满的纸张后面,拿出一张全新的、洁白的A4纸。

      我将它铺平,在阳光的照耀下,纸面白得耀眼。

      我拿起笔,想了想,然后,在纸的最上方,缓缓地、郑重地,写下了这一章的标题,也是这本书的最后一个句子:

      “光,是最后的主角。而我在光中,写下最后一个字,然后,放下笔,走进那一片无边的、明亮的、流逝的,光里。”

      写完,我停下笔,静静地看着这行字在阳光下渐渐干透。

      然后,我合上文件夹,将笔帽套好,放在一旁。

      我站起身,推开椅子。最后看了一眼被阳光完全占据的、温暖明亮的客厅,看了一眼阳台外那个静静矗立在光瀑中的、空的巢。

      我没有带走任何东西。没有带走手稿,没有关上阳台门,没有拉上窗帘阻挡阳光。

      我只是转过身,像往常任何一个早晨一样,走向浴室,去进行那一套熟悉的、唤醒身体的洗漱程序。镜子里,那张脸似乎有了一些不同,但我也说不清是哪里不同。也许,只是光线的角度变了。

      我知道,当我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再次走出这间公寓时,新的一天,那场永无休止的、与时间的谈判,又将换一种形式,在另一个维度展开。我依然会输,但我会继续坐在谈判桌前。我依然会裁剪流景,哪怕它们转瞬即逝。我依然会记录,哪怕无人阅读。我依然会感受疼痛与欢欣,孤独与联结,哪怕一切终将归于沉寂。

      但此刻,在这个清晨,在这片无边的光明里,我仿佛触摸到了一种短暂的、珍贵的、近乎恩赐的——

      和解。

      (全书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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